那扶桑和尚看样子年约四十来岁,面白无须,他一进来,便朝老鸨与张凛合掌行礼,模样倒像个荣辱不惊的高僧,只见他的目光在张凛身上稍稍停留之后,便随意地坐在张凛身边的椅子上,那中年男子见了,似乎是松了一口气。
“在下王英,不知阁下何人?”随便地朝张凛拱了拱手,那男子有些狐疑地问道。
这人想必就是老鸨口中的王侍郎了。
张凛不答,只管盯着那和尚看,在旁边的三郎见他这么大架子,吓得脸都白了。
王侍郎碰了个钉子,面带惊愕,好在他显然修养颇佳,竟然没有当场翻脸。
张凛盯着扶桑使节问:“扶桑也有和尚么?”
那扶桑僧人宣了声佛号,一开口居然是流利的的官话:“有众生在的地方,就有和尚!”
张凛点点头,二人相对沉默。
王侍郎见他二人如此,一时间也摸不着头脑,想要继续质询,又担心在外邦使节面前失了礼数,便转身朝老鸨喝道:“还愣着干什么?上茶!快去告诉秋寞姑娘,王英求见!”
老鸨经他一喝,吓得浑身一颤,立时反应过来,赶紧与三郎下去布置。
上好的茶被端了上来,就连张凛也有一碗,只是他不是很高兴,因为光从水色就看得出来,此时的茶比刚才上的好了许多!
张凛又看了和尚几眼,心中惊疑起来。
因为对方身上的气息,显然蕴含了某种神秘的力量,这和尚绝非凡人!可是那气息又不似修士,与正映大师那等高僧也不相类,至于到底是什么,以张凛身具化神巅峰修为,居然看不出究竟!
“好茶!可惜经过俗人之手,未免失了本味!”扶桑僧人品了几口,喟然叹道。
“大师精通茶道,倒是下官怠慢了!”王侍郎面有惭色,没办法,茶道自从传入扶桑之后,据说已被发扬光大,在中华反倒是失了传承。
说毕又朝张凛道:“这位是扶桑空觉大师!不知公子是何方人氏?”
这话既是介绍,又是询问张凛的来由,须知此次他代表礼部前来迎接扶桑使节,本来他自诩持身刚正,原没打算来秦淮河游览,但这空觉大师却执意来此,而且点名要见秋寞姑娘,因此无奈之下也只得陪同前来。
张凛这次本是想上这画舫随便看看,开始的时候尚记挂着里间的秋寞姑娘,但如今注意力已经全被这空觉和尚吸引住了。
他当年也曾往扶桑一行,本朝这些年来,倭寇经常肆虐沿海,因此他对倭人没有什么特别的好感,但是自从见那炼虚期的莲生为了保全门下血脉,不惜独身挑战合体期高手,最后惊艳殒身之后,他的观念又有了一些变化。
“扶桑有位高手,名叫莲生,不知你可认得?”张凛不理会王侍郎,问那空觉和尚道。
空觉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轻轻抽动了一下,随即宣了声佛号,长叹一声,面色沉痛地道:“莲生前辈已经圆寂多年了,想不到这世间还有人记挂着他!”
张凛讶道:“莲生前辈身殒之时,我却刚好在场,听你这口气,他倒是个和尚?怎地当时看着不像,莫非是同名之人?”
空觉摇摇头,肯定地说道:“莲生前辈出家之前勇武绝伦,又兼风雅出众,乃是一代人杰,我扶桑岂有有人敢冒充他的名号!”
张凛有些糊涂,看这和尚口气,显然那莲生真是出家和尚,八成还很有名声,怎地会跟四相星魔门扯上关系?
他说起这事,空觉倒是来了兴致,这和尚问道:“莲生前辈圆寂之事,就算扶桑,知道的人也不多,施主既然说在场,莫非是去过那里的?
说着用手指指天空,二人心有灵犀,不觉哈哈大笑。
旁边王侍郎看得糊涂,却见张凛回头笑道:“在下也是游方之人,王侍郎何必见怪!”
这话却是回应王侍郎先前所问,虽然明显是敷衍,但总算给了他几分面子。
那空觉也笑道:“今日机缘巧合,不如请秋寞姑娘出来清唱一曲,也不空对如此良辰啊!”
王侍郎连连点头,但是张凛看得出来,他的笑容此时却带上了些许公式化,隔间里老鸨连忙应声,脚步急匆匆往里间去了。
而张凛自己虽然也在微笑,但心中却是感慨万分,这空觉看样子也是个高人,怎地却有狎妓的嗜好,看他点名要见秋寞,似乎对这些机关还很熟悉?真不知这年头的和尚都怎么了!
趁这间歇,张凛问王侍郎道:“王大人既在京城礼部任职,可知道翰林院有一位与阁下同姓的?”
王侍郎眼神有些疑惑,他不明白张凛问这话的目的,便答道:“翰林院姓王的有好几位,不知公子问的是何人?”
张凛“哦”了一声,说道:“便是王直,王翰林了!”
那王侍郎听了,面色更加疑惑,须知在这京城之中,能呆在翰林院的都是饱读诗书之人,可是要想做大官,非得有助力不可,这王直在京城之中人人皆知,那可是个端正的名士,虽说出身官宦世家,但那为官之道却一点也没学到,是以多年来一直守着那清闲职位。
只是眼前这年轻人提起他来,不知是何用意?他观察了对方许久,一直头猜不出来历,因此又不好回绝,转念便道:“王翰林嘛,在下自然是知道的,的确是饱学之士,文采非凡,先帝在位时,在下还曾与他一起在文渊阁共事哩!”
张凛听了低头沉思,他方才出言相问,也有探听消息之意,弟弟子清执着朝堂之事,只因与王直有渊源而不受重用,如今听王侍郎所言,似乎那王直到现在还是靠边站的类型啊!
王侍郎在一旁看着张凛,心中只觉有些荒唐,他一个礼部侍郎,居然跟一个来历不明之人谈说许久,甚至有关系到朝政的内容,只是对方气度仪态中似乎有一种十分奇特的影响力,令他不欲拒绝。
忽然珠帘脆响,一阵清幽的异香传来,只听空觉击掌道:“好一位谪落凡间的仙子!”
二人回过神来,抬头一看,一时间也是一呆。
秋寞姑娘出来了!
只见这秋寞娉娉婷婷,轻摇莲步,来到众人跟前,张凛看时,见这秋寞人如其名,虽说年纪看上去约莫只有十八九岁,但眼波流转之时,却不知怎地让人升起一种孤寂之感,平添几分超尘脱俗之意,难怪空觉和尚有此一叹了。
“见过王大人!”不用介绍,秋寞熟门熟路地认出王侍郎,显然这王侍郎也是性情之人,此地应该不是第一次来了吧……
王侍郎双手虚抬,笑呵呵地道:“秋寞姑娘别来无恙!”
张凛恍然大悟,暗想:“我说呢,这和尚怎么知道这秋寞的名号?想必是这王侍郎是花丛常客,定是他在闲谈中说顺了嘴,透露了些许消息出去,那和尚一时好奇,方才有此一行。”
秋寞笑着起身,娇滴滴道:“托大人的福!”
笑容中媚态丛生,王侍郎眉角就是一跳!
好在他平时也算洁身自好,虽说来过这里几次,但也是名士行径,算不得荒*,比之一般青楼楚馆鬼混的败家子不可同日而语。
但尽管如此,那秋寞的笑容还是让他心绪有些激荡,记得上次来,秋寞姑娘好像是没这么热情的?
秋寞又朝空觉万福道:“见过大师!”
那空觉兀自口角流涎,恍若不觉!
王侍郎面上一红,不由羞惭万分,这空觉和尚乃是本次朝见天子的扶桑使者,一路上跟他谈空说有,玄妙无比,他只当对方是个有道高僧,想不到如今这番模样,一时间心中那些敬仰之情不觉由滔滔江水化作了潺潺小溪。
王侍郎干咳一声,空觉回过神来,使劲咽了口唾沫,起身扶起秋寞!
王侍郎见了脸色大变,连张凛都是惊愕无比!
须出家之人讲究断灭*欲,不许与女子接触,只恐生起*念,这空觉既能代表扶桑出使,想来对于中原礼节是很熟悉的,这样说来的话,莫非他是在乘机揩油?!
王侍郎慌忙道:“这位乃是扶桑高僧,空觉大师!”
他一边说,一边飞快地想着借口,要是秋寞姑娘因此不喜,事情缘由传将出去,那些护花的名士才子必将群起攻之,他今后都不用在秦淮河转悠了!
哪知秋寞神色如常,她顺势起身,面上依旧带着微笑,朝张凛行礼道:“见过公子爷!”
张凛微笑点头,也是虚扶一下。
王侍郎松了一口气,圆场道:“我等路经此地,听说秋寞姑娘琴音双绝,是以前来拜会!”
这话说得好像是第一次来一般,张凛心中不免又是鄙视一番。
秋寞笑道:“几位贵客抬爱,秋寞岂敢藏拙?红儿,取我琴来!”
琴是好琴,人是美人,就着烛影摇红,若能听佳人弹唱一曲,也算是难得的佳事,众人心下大喜,凝神细看,老鸨跟丫鬟也知趣地退下。
秋寞纤纤玉指在琴弦上轻轻一拂,整个人的气质就是一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