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星。
自从张凛在鹤鸣山得窥先天妙境,他便欲马上回到四相星武当山门潜修,但是当他得知吸星诀已经成为大路货之后,张凛还是暂时放弃了回四相星的打算,如今这奇功出世,四相星虽然看起来还算安稳,各派表面上暂无大的动静,但他知道这异样的平静下暗藏乱相,自己金丹妙道未有成就之前,还是韬光养晦为妙。
从最现实的角度还说,吸星诀泄露的直接影响,便是修真界修士的实力将整体提升,许多修士多年来卡在积累灵气的环节,现在则可以借助吸星诀加快炼化灵石的速度,这么一来张凛从前的优势便要开始削弱,可以预见的是,数十年,甚至只需十数年时间,修真界将会有大批修士跨国金丹期这个门槛,而元婴、化神、炼虚以上的修士数量也会大大增加——因此张凛渐渐感到了修为上的压力。
所以目前看起来的最好选择,便是在地星修行,这里环境相对宁静,更有利于深入先天,一旦成功,便能独辟蹊径,立于不败之地。
但数月的山中苦修让他沮丧地发现,当初那种天然自成的状态已经无法找回了!
不能入先天!修为又止步在化神期——其实说是化神期都不准确,因为张凛如今没有元婴,连金丹也消失了!
虽说他自觉法力依旧还在,但就算仍是化神期颠峰,这样的实力在正魔两道那些大佬面前,也实在拿不出手!
怎么办?不能入先天也要修!祖师传下的法诀,岂能小看?
他决定,金丹至道不能放弃,同时为了争取明心见性,自己也不能忽视心境上的磨炼。
而凡俗界就是磨炼心境的好地方,道门讲究出世入世,修士在得道之前,整日里懵懵懂懂,不过是一介凡夫;得道之后,须得避世修行;小成之后,仍要入世炼心,方能成就百折不回的道心。
因此,张凛收拾了心情,下山来到了南京,此地乃是大明旧都,江南最繁华之处,每日里不知要发生多少悲欢离合的故事,虽说当时大明正值鼎盛之时,但各种安逸骄奢之风也开始弥漫,修士若能置身其中而不染着,同时反观自心,对于锤炼心境大有好处。
这六朝古都自古便是风流辐辏之地,有名的秦淮河就在此处。
申时刚过,秦淮河畔传来的欸乃桨声便开始遥遥传来,远处的青山在斜阳下呈现出紫金色的轮廓,河中画舫上清越的歌声不绝如缕,透过江面的水雾,连歌女的窈窕身姿也可以隐隐绰绰地看见,想必丹公子若是在此,看见此情此景,只怕又要诗兴大发了吧。
景是好景,人是美人,加上地方繁盛,才子云集,此时的秦淮河成就了无数人纸醉金迷的梦想,销解了多少人的愁绪!
“呵呵,风物醉人啊!”张凛暗暗感叹,假若他是凡夫俗子,想来也要在其中乐以忘忧了。
张凛此时一身凡人打扮,衣物华丽却又不俗,加上他神采俊逸,倒跟南京城中那些大贵人家的公子有几分相似。这些日子以来,他出没与酒肆茶楼之间,把自己当作一个旁观者,仔细地观察着世人的喜怒哀乐,虽然那些事情并非发生在他身上,但却能感同身受。
很快夜色降临,这秦淮河的来往游人也多了起来,渐渐使这幽雅之地带上了些许喧嚣。
张凛观察了一下,这些游人中大多是读书的士子,光看穿着,那些人大都是光鲜体面,显然家里是有几个小钱的,这也难怪,据说秦淮河这些画舫的消费可不低,寻常小户人家出身的哪里玩得起?当然,那些年幼无知又被恶友勾引过来的除外。
除了士子,另外的便大抵是官员了,虽说一般不穿官服,但那种威严内敛和世故油滑的气质,是怎么也掩饰不住的,有明一代,对于官员的管制非常严格,不仅薪水微薄,各种条条框框也不少,但天下毕竟承平已久,这里又是江南富庶之地,这世风也慢慢变了。
张凛捏了捏手上折扇,朝最北方一座画舫走去,这画舫体积甚大,外部装饰十分精致,悬挂着十几个灯笼,将黑沉沉的江水映得通红,看样子便是个大好的销金窟,但不知怎地,张凛一直都没看到有人上去。
地星和四相星让张凛感觉像是两个世界,不,说错了,它们本来就是两个世界,不过却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四相星像是为修仙而生的,地星却像是专让人经历各种世态;地星常出圣贤,四相星整体实力超绝……真仙张凛随便想了想,摇摇头,走向画舫。
只见船下站着三四个粗壮男子,正自搬运什么货物,那些东西显然不甚笨重,应当是日常家什一类,一个小厮模样的少年在旁看着,他一见有人走来,立刻噔噔噔迎了上去,上下打量了张凛一番,陪着笑问:“公子,可是来找秋寞姑娘的?”
张凛不知这秋寞姑娘是谁,想来该是这画舫的红牌了,便随口说道:“正是!”
他心里暗叹道:“想不到我张凛还有狎妓的时候啊!”
那少年低眉顺眼地问:“公子可是第一次来?”
张凛嗯了一声,点点头算是承认。
这少年小厮陪笑道:“真不巧,秋寞姑娘今天不见客,还请公子往别家去吧!”
张凛奇道:“这就怪了,我看你这画舫华贵非常,莫非是怕我少了银子?
那少年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又满脸堆笑,小心翼翼地问:“听公子口音,是外地来的吧!”
张凛拉下脸来,冷哼道:“是又如何?”
少年却依旧笑嘻嘻的,只见他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说道:“公子别见怪,这秦淮河来往的客官都知,秋寞姑娘今日有贵客来访,是以不好见别的客官!”
张凛听他这么一说,心中倒是好奇起来,他随手扔给这少年一锭金子,对方拿在手中,眼里流露出欣喜之色,只是迟疑着没有收起。
张凛皱眉道:“怎么地?”
那少年连忙低头哈腰,凑上来小声道:“公子出手阔绰,想来富贵非常,只是今日那贵客与别人不同,乃是礼部王英王侍郎亲自陪同,据说那贵客乃是扶桑使者,王侍郎特地叮嘱我家姑娘今日不得见别的客人,您看,我们这些下人忙了半日,都不得闲哩!”
张凛闻言,心中不快起来,他这次本是偶然兴起,谁了半路杀出个什么扶桑使者。
“哎,三郎,怎地去了许久?”画舫中一个中年女子的声音传来。
“哦,妈妈,就来啦!”这少年回头应了一声,又朝张凛笑道:“公子明日再来罢,像您这般倜傥的人物,想来我家姑娘说不好也会见见的!”
三郎顿了一下,又笑道:“有道是无功不受禄,这赏钱,还请公子收回去!”
张凛心道:“看他面色坦然,倒像是真的不贪这锭金子,这可怪了,据我所知,在这风月场中浸润久了的,没有几个不爱财的,何况是他这么个打杂的下人!”
张凛摆摆手道:“你拿着吧!”
说着大步走上画舫,那三郎愣了一愣,赶紧想要上前阻拦,哪里追得上!
三五丈的距离一眨眼就被迈了过去,三郎只觉眼睛一花,张凛已经掀开珠帘,走进了画舫。
这画舫体积甚大,约莫可容五六十人,在秦淮河上已是罕见,而船身四面用竹帘粉纱遮蔽,内有四五个隔间,客厅中琴棋书画等游戏之物一应俱全,壁上更有当今知名才子字画装饰,看上去不像卖笑之所,竟然有几分书香气。
张凛进得画舫,便看到一个中年女子站在客厅,这女子年约三十七八,看上去面容饱满,风韵犹存,眼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媚笑,让人一看便知道她的身份。
那女子见有生人上船,也是一惊,还未开口,张凛便朝桌上扔出块四五两重的金子,冷冷道:“请秋寞姑娘出来一见!”
这女子便是所谓老鸨了。
老鸨脸上作吃惊状,她也不看那金锭,只是呵呵笑道:“公子今日来得可真不巧!”
此时那三郎也急匆匆进来,他朝老鸨使了个眼色,叫苦道:“小的亦是如此说,奈何这位公子执意要见姑娘!”
那老鸨盯着张凛看了几眼,摆出一副笑脸,客气说道:“公子气度不凡,想来也不是一般人家出来的,妾身虽说是风尘中人,但我家姑娘可金贵得很,才貌双全不说,往来的客人可都是这江南的名士贵官,前不久金吾将军傅广大人还说,要认我家姑娘做干女儿,妾身哪里舍得!”
这话隐隐有试探之意,想来若是寻常士子,听见这话自会知难而退,但张凛岂会放在心上,他微笑道:“莫说是金吾将军,就算天王老子来了,我也是如此说!”
说毕大剌剌地在桌旁做了下来。
老鸨见他如此,面色有些难看,她朝三郎使个眼色,后者会意,轻轻走出去了,只不知是去叫帮闲还是叫官差。
那老鸨又变作笑盈盈的,喊道:“红儿,给这位公子上茶!”
里面房间一个少女应声而出,给张凛端来一盏清茶,张凛瞅了一眼,只觉这丫鬟模样周正,行动颇有规矩,倒似是大户人家调教出来的一般。
张凛根本不懂什么茶道,见有茶水,便端起茶盏一口倒下,那老鸨见了,更是暗暗皱眉。
张凛刚刚罢茶盏放下,就听见有个五十余岁的男人急匆匆跑上来船,在帘子外面低声道:“妈妈,贵客来了!”语气之中十分慌张。
贵客?想必就是那个劳什子扶桑使者了吧!
老鸨听得正主儿要来,一瞅旁边神色悠然的张凛,焦急说道:“三郎,你跟赵三哥快去迎接……拖延半刻!”
二人急匆匆去了,老鸨又看了看张凛,咬牙道:“公子今日莫非是谁家派来捣乱的?罢了罢了,妾身许你三百两银子,还请公子赶紧离去!”
张凛恍若未闻,脸上还浮现出一丝微笑。
那老鸨更急,央求道:“公子何必与我们这些下贱之人为难?今日那贵客,乃是王侍郎亲自陪同前来,若忤了他的心意,只怕不但妾身,连我家姑娘都有天大的祸事!”
说着竟然跪了下来!
张凛心中一震,忽地感到十分不忍。
他自己是化神期修士,在凡人世界本就是神仙般的人物,只要行事不是太过分,比如修炼极其阴毒魔功、的杀了几千几万人、灭了几十国之类的,一般都不会惹来麻烦。
但如今为了自己一时兴起,假若真的因此让这画舫中人获罪的话,张凛于良心也是不安。
“人言,圣人以下皆为蝼蚁。其言虽然太过,但其实凡人较之修士,平民较之权贵,还真的如蝼蚁一般啊!”张凛心中感叹。
“起来!”张凛冷声道。
那老鸨眼角含泪,可怜巴巴地望着张凛,仍旧没有起身。
张凛不觉笑道:“你只知王大人陪同的是贵客,又怎知我不是贵客?”
老鸨闻言,心念急转,她见张凛服色光鲜,神态雍容,言语中也不惧王侍郎,心道莫非也是哪位大人?只是心里还是不大放心,欲要再哀求,却见张凛神色肃杀,当时便心中一突,只得迟迟疑疑地站起身来。
船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三郎正在拍马溜须,絮絮不已之声,想是在拖延时间,张凛心中不觉好笑。
却听一个中年男子有些低沉地道:“你罗嗦什么,快点带路!”
船头的珠帘被掀开了,只见一个华服男子一手撑着帘子,朝身后恭敬地道:“大师先请!”
随即一个光头出现在张凛眼前。
“和尚?!”不仅张凛愣住,就连老鸨都有些失神了。
那什么扶桑使者居然是个和尚!而且是个逛秦淮河的和尚!
张凛突然对这扶桑使者大感兴趣起来。
那中年男子随后抬头往里面望来,一眼瞧见张凛,也是一怔,他朝老鸨投去疑惑的目光,只见她一脸苦笑,面上不由得带上些许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