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德十年,天子驾崩,庙号宣宗。
本来凡俗界帝王的生死,张凛并不是很在意,因此在武当通过长老玉牌将这个消息传递过来之后,他也仅仅是在心中感叹了一番生死无常,即便帝王也无法逃脱之类,便很快将它忘在脑后了。
此时离张凛闭关冲击炼虚失败,不知不觉之中,已经过去了十五天了。
张凛感慨了一下,便起身去找卓泰和秋寞。
可是张凛没有注意到的是,如果细算起来,天子驾崩的时间,离那个扶桑使者——花和尚空觉大师——面圣的时间非常之近,其实不但张凛,宫中的御医也从未想过这里面会有什么联系,只有一个老迈不堪的低等太监在病中曾经胡言乱语,说什么那和尚身上不大干净云云,但是在宫中,他的意见是最不受重视的,何况不久之后这老太监便重病身亡,这些胡话便再没有人提起。
大明建立至今,已经历经五帝,皇位的更迭或是平静,或是让人不解地激烈,总之天下的黎民百姓只管尽力填报肚子,别的东西对他们来说,甚至比不上新养的一头猪重要。
而对于修士们来说,他们漫长的生命让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品味人间百态,许多前辈就是在彻底看破红尘之后,终于明心见性,晋身圣贤之位。
因此对于王朝的更迭,甚至平民百姓的死活,许多修士都是不管不问的。
旷野中,卓泰跟秋寞并肩站立,只是秋寞显然对卓泰怀有一丝戒心,距离站得有些远。
“我修行这么多年,都没听说进阶要这么久的,公子会不会出事了?”卓泰有些焦急地道。
秋寞横了他一眼,她心中其实比卓泰更加着急,只是女子的矜持让她没有表现得很明显。
二人一直站在离张凛进阶所在的十里之外,由于布有幻境,他两个也不清楚里面的情况,何况就算能够看清,他们也不敢看!
秋寞忽然惊喜地喊道:“公子出关了!”
“哪里哪里,我怎么感应不到?”卓泰四下张望,口中直嚷嚷,他修为比秋寞高,没理由对方比自己先一步发觉呀!
但顺着秋寞的手指看去,卓泰果然看到了张凛的身影,只见他的这位公子主人,此时正闲庭信步一般,从幻阵内缓缓走出。
卓泰惊愕地张开了嘴,仔细一感应,终于明白了缘由,原来张凛身上的气息十分淡薄,且又与寻常修士大为不同,即使这时候自己已经感应到,如果不仔细分别的话,恐怕也会将他误认为其他的东西。
“公……公子!”卓泰飞奔过去。
“辛苦你们了!”随着张凛淡然一笑,卓泰心中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对面这人,已经发生了某种微妙的改变了!
“应该的,嘿嘿,应该的!”卓泰结结巴巴道。
秋寞也走了过来,虽然蒙着面纱——八成是防备卓泰的,但仍能感觉出她心中的关切:“公子已经进阶炼虚期了?”
卓泰一听,也紧张地望向张凛,须知张凛修为越高,他能得到的好处也就越多……
当然这些话只能心中想想,卓泰努力摆出一副紧张期待的神情,却听张凛笑道:“没有,我如今连金丹期都不是了!”
“金丹期都不是”?
卓泰目瞪口呆,他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结结巴巴道:“公子刚才说什么?”
张凛却没有骗他,因为此时他体内确实没有金丹。
但是卓泰能够感觉到,对方身上的气势已经更上层楼,若张凛连金丹期修士都不是,那他卓泰又算什么?
张凛再不理会二人,他长啸一声,纵身而起。
下方卓泰二人对视一眼,也只得满怀疑惑地跟上。
这便是修士的生活了,高手在不断地追求进阶,资质有限的便往往贪恋尘俗乐事,说到底,修士也不过是一群特殊的俗人而已。
但他们的生活也不平静,像张凛这样的年轻修士,一般都在争分夺秒地努力提升修为,尤其是现在吸星诀泛滥,他们在尝到快速进阶的甜头之后,修行起来更加疯狂,有时候为了几块灵石,都要大打出手。
张凛自然不需要为这些烦恼,他的储物戒指中储存了大量的灵石晶,如果他能够安下心来蛰藏修行个两三百年,飞升仙界其实还是很有希望的。
不过张凛并不惬意,他感到身上的压力越来越大了,因为算算时间,差不多是纯阳祖师收回离垢珠的时候了。
张凛这次冲击炼虚境界再次失败,因祸得福感悟到进入先天妙境的玄关一窍,修为上发生了神秘变化,他突发奇想,如果在玄关现前,顿入先天之时,运动逍遥游妙法又会怎样?
火龙祖师上次离别之前,特地叮嘱他不可小看逍遥游,因此后来他也多次修习,但让他感到失望的是,在逍遥游的帮助之下,神识出游的速度虽然快得不可思议,但似乎再也没有别的妙用,至于上次无心中闯入哆哆菩萨的净土,那到底是怎回事,他到现在都没有搞清楚。
这阵子张凛跟卓泰、秋寞二人没有闲逛,张凛想要再试试逍遥游,而后者则想尽快吸收灵石晶,是以他们便在张凛的带领下御剑来到太和山,向武当借了后山修炼。
至此,卓泰终于知道,那段仙长口中所说的张凛靠山是哪个门派了,只是他惊愕地发现,即使是武当掌门,在张凛面前也是毕恭毕敬,口称长老!
卓泰一直负责在中原收集情报,他自然知道武当掌门口中所谓的长老,乃是指在四相星内门中的职位,而据他所知,像昆仑、武当这样的霸主,能担任内门长老的几乎全是一些修炼了几百几千年的老前辈!
“张长老此来,可是传递门内法旨?”待安顿好卓泰跟秋寞二人,武当外门掌教邓真人悄悄溜过来打探消息。
“此行只是我自己的私事而已。怎么,门内已经许久没有人过来了?”张凛不禁有些疑惑,他本欲立即修炼,但好歹头顶上有个长老的帽子,外门掌教有事,他也不好意思撒手不管,因此也只得耐下心来回答。
“呃,这个,当年内门封山的事情,外门也是知道的,只是这么久了没有消息,未免让贫道有些忐忑……”
对于邓掌教求助,张凛大方地充了一次好人,他十分理解邓真人的担忧,因为对于这位同样是靠着吸星诀提升到筑基期的老道来说,如今的世界变化太快,估计他已经有些看不明白的感觉了。
张凛使用长老玉牌朝内门传了一个讯息,很快玄真妙道国师便亲自回复,只说内门一切安好,整体实力更是大有提升,让外门邓真人好生管理家业,不可懈怠云云。
能当上外门掌教的,也没人会是傻子,邓真人知道,武当这些年在四相星收缩势力,外门也受到影响,而从内门中的讯息可以看出,这种情况暂时还将持续下去。
邓真人心中失望,但面上却什么也没有表露出来,他恭恭敬敬地作礼退下,并按照张凛的嘱咐封闭了后山。
可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张凛正欲修炼,邓真人又急匆匆地回转,张凛不由皱眉道:“还有什么事?”
邓真人神色有些尴尬,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张凛见了心中奇怪,又问了一次,邓真人方才讷讷道:“刚才有几位前辈来拜山,本以为是小事,因此没有告诉张长老,他们如今正在太和殿……”
张凛更加疑惑,心道这等闲事,怎地也来聒噪?便不悦道:“既然是客人,你好生招待便是!”
那邓真人脸色通红,有些羞惭地道:“那几位前辈,俱是成名已久的正道高人,只是这许多年来却不曾来太和山走动,今日到此,开始倒还客气,贫道请志净师叔他们相陪,后来他们便渐渐说些不着边际的话,语气中颇有讥讽之意,刚才志净师叔与其辩论不胜,场面正尴尬呢!”
邓真人所说的志净师叔等人,便是武当内门派驻外门镇守的秘密力量,他们人数虽说只有三五个,但修为却都在元婴期以上,而且都是自己实打实修炼上来的。
而那几个不速之客,恐怕修为也不会低于他们,不然也不敢出言相讥,可是让张凛感到奇怪的是,这里乃是武当地盘,那些人就算修为再高,应该也不敢来扫台子才对。
邓真人一脸期望地看着张凛,他作为外门掌教,对内门诸般事务也比较清楚,知道这张长老修为高深,是以才来寻他相助。
张凛微一沉吟便点头应下,毕竟自己是武当长老,虽然只是个挂名的,但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吧。
“刘道友,怎地不说话了?莫非这鼎鼎大名的武当派,就只有这般模样?哈哈!”一个中年道人得意地笑道,他是苍梧白浪门下,也有元婴期实力。
他所说的刘道友,便是志净道人,此时后者正一脸怒色地瞪着他。
“钟师弟,你也不必强人所难,人家师传非比寻常,岂是我等这些小派可比,你就不要考较这些法诀上的事情啦!”
“哦?呵呵,想三丰祖师威震宇内,那法诀自然是上上乘的,可为什么刘道友修行多年,还只是元婴水准?温师兄看看,贫道修行不过十余年,也有这个境界呀!”
“这个嘛,或许是他们祖师藏私,不肯传授真家伙,哦呵说错了,刘道友见谅则个!三丰祖师是何等人物?断然不会那么无耻,一定是他后辈弟子愚钝痴呆,才弄成现在这个场面的!”
“哈哈!温师兄言之有理!”
张凛刚刚走近大殿,便听到几人张扬得意的声音,不由怒哼一声,虽然还隔着十来丈,但刚才出言相讥的几个道人身体一颤,脸上丰富的表情霎时凝固,因为张凛这哼声之中,带上了炼虚期威压。
但是最上首的一个老道却没有任何反应,他从来到武当进入太和殿起,就一直在闭目养神。
张凛沉着脸走进殿来,邓真人则一脸得意地跟在他身后。
刚才张长老一声怒哼,让正自唾沫飞溅的几个家伙闭嘴,邓真人看在眼里,心中只觉畅快无比。
志净等镇守弟子此时只有三个到场,除了他以外,便是志清、志凌,三人皆是内门柳长老再传弟子,他们驻守太和山多年,修为相差无几。
他们见张凛进来,一齐起身行礼道:“见过张长老!”
张凛回礼道:“几位前辈不必客气!”
那几个正道前辈方才被张凛怒哼镇住,知道是武当高人出场,他们见张凛神情俊朗,身上气息更是奇特,正自惊疑,忽见张凛如此做派,转而诧异不已。
也怪不得他们,修真界向来讲等级规矩,“前辈”是不能乱叫的,而被叫“前辈”之人也要自矜身份,才算不失体统。
那人既然是武当长老,肯定是了不得的人物,何况志净等人本就是外门长老,那么来人必定是内门中的,修为岂不更加超绝?
武当内门之人都知道张凛的底细秉性,因为对张凛的态度也没有表现出过多的疑惑,旁边那姓温的修士忽地怪叫道:“原来武当不止弟子出众,连规矩都如此也特别呀,今天可是长见识了!”
张凛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去,只见左边坐着四个道人,皆是道貌岸然的样子,看服饰却不是一派,分别是苍梧、岷山等派装束,他丝毫没有将对方看在眼中——无它,小派而已。
唯有上首那人,服饰普普通通,神色淡然,也看不出他身份,但是修为却非同一般,如果自己估计不错的话,应该是合体期高手!
张凛知道这事情不简单,眼前这几个家伙,明显是不怀好意,背后一定有人指使,莫非是昆仑?
还派出了合体期高手呀……来太和山做什么?有意思了!
那人见张凛一副不屑的样子,叫道:“前辈既是武当长老,就应率先垂范,在下可有说错?”
张凛理也不理,就在志净身边坐下,对面便是那神秘高手。
“报上名字!”张凛淡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