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凛虽然是质询,但是语气中却有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偏心意思,老和尚登时不悦,作色道:“寻常人肉眼凡胎,瞎说也就罢了,你乃是有慧根的,怎地也如此胡说!”
张凛不禁腹诽:“你以前却不是这般,只是道我愚钝,如今为了大振气势,却说我有慧根了!”
便道:“小子怎地却是胡说?”
正映大师哼道:“万劫不坏?恐怕仙福享尽,便要堕落轮回了!”
原来根据佛门说法,仙界还处在欲界之内,那些神仙们通过各种手段修得果报,虽然法力通天,但若是论境界,比起凡人也高不到哪里去。而修成神仙的,若不能明心见性,到底也只是比凡人多了许多福报而已,一旦福报享尽了,过去无量劫中犯下的业力便会现前,从而转生各道。
座中诸人听得新鲜,王龙一却问:“那岂不是修与不修皆是一样?”
张凛心下也不把正映大师的话当回事,按照老和尚所说,修士们苦修千百年,到头来却一无是处,真是岂有此理!
却听正映大师笑道:“修行便是不修行,不修行便是修行,只是这话却不是下根之人所能明了,你若执了此念,便是入了魔道。”
张凛不懂,心道这老和尚大言惯了,何必跟他计较?转念一想,正映大师的确是个高人,而高人大多都是神神叨叨,有些话随便听听就罢,但有些话听听也是有好处的。
王龙一听老和尚说得玄妙,便作礼道:“似在下这般,又该如何修行?”
张凛见王龙一似乎为这老和尚所吸引,再说下去,只怕真要去做了和尚,于是岔开话题问道:“大师修为精深,兼又为历代天子敬重,在下听说佛法不离世间法,到底其中有何关窍?”
老和尚心地老实,不知道张凛的小心思,听他发问,便叹道:“你有此一问,倒也难得!贫僧就为你解说解说。
“须知娑婆世界众生无不造业,有善业恶业共业等,诸业交集,方生此五浊恶世!
“世人若都向善,此世界众生福缘即厚,修行起来也多成就,世人若都作恶,此世界众生福缘即薄,不但难以听闻正法,还容易堕落魔道!
“如今末法来临,世人罪业渐渐成熟,想要出离,哪有那么容易?你们须知,从今而后,无论在家出家,皆有妖魔混迹其中,世人若不能分辩正邪为其诱惑,不但自己堕落恶道,佛法也必将因此而灭!
“而就算修成神仙,也只是暂时出世,逃不得轮回!唯有明心见性,成佛作祖,方能真正解脱!”
王龙一听得失神,却听张凛笑道:“原来佛法也可能消亡,不知我道门如何?”
老和尚瞪着眼睛道:“小子怎地幸灾乐祸?须知佛法消亡,正法眼藏既灭,你道门也好不到哪里去!”
张凛心中忽有感触,如果老和尚所言不虚,那六梵天主为何要干涉凡俗界,就能找到合理的解释了!
他沉吟一会,又问:“可是正道前辈高人无数,个个神通广大,那些邪魔怎么能够如此?”
正映大师叹道:“皆是因缘。他若要灭我正法,其实不难,那些魔头只要混入正道门中,篡得高位,明以高人自重,暗中毁坏戒律,混淆视听,千万年过去,正法焉得不灭?”
张凛一呆,心道还真的有这可能!
老和尚又道:“同样,世人若想解脱生死也容易,只要至心念佛便可,可惜此方便法门也无几人会得!”
说着狂宣佛号,嗟叹不已。
王龙一插言道:“若是我这样的俗人,也可成佛么?”
老和尚点头道:“众生皆有佛性,你如何不能成佛?”
王龙一沉吟良久,迟疑道:“如此,我愿拜入大师门下,不知大师可否?”
容儿等弟子们听了,不觉大惊失色,刚要劝解,王龙一已经摆手道:“我意已决!”
张凛也感觉十分意外,看王龙一身内经脉气息,不像是接触过修真功法之人,想来从前对佛道两家皆不了解,想不到今日被这老和尚一忽悠,立刻要抛下多年苦心经营得来的名利富贵,去做那冷冷清清的和尚!
王龙一口气坚决,那些弟子顿时双目含泪,不敢多言,只有容儿兀自拖住王龙一袖口,垂泪不止。
这场面十分感人,却见正映大师开心地道:“善哉善哉!你且回去交待完俗事,便往灵谷寺来找我!”
说毕宣了声佛号,径自去了,张凛几次想要劝劝师兄,始终欲言又止,便又与王龙一说了会话,只是此时他们各怀心事,张凛但觉心神不属,不久便告辞而去。
今天的事情出乎张凛的意料,自己多年不见王龙一,这次邂逅,见他一身沧桑,本想劝他入道,哪知碰见个老和尚,竟然三言两语,就让他打定了主意要入佛门,真不知是该为他高兴还是为他遗憾。
张凛凭着化神期修士的直觉,知道自己也已经到了人生中最关键的时刻,说不定要做什么艰难的选择,心中迷茫不已。
纯阳祖师让自己离开,他是有名的真仙,自然不会无缘无故忽悠自己,可是自己又要去哪里呢?
而在那不知名的世界中,那自称为佛的老头所说的那些话,也让他心中有些忐忑,回想起这几年功境中所见,张凛隐隐觉得,那些画面似乎不一定是完全的幻觉!
那破碎的世界,罪业无边的狂魔,一爪劈开空间的强横实力,这一切真的只是自己身中阴气幻化的魔境么?
这时候一股不祥的预感突然涌上心头,张凛下意识地摸出了戒指中的武当长老玉牌,只见上面光华闪动,探查之下,却是玄真妙道国师传来的一句简短讯息,显然是传来不久的,上面只有一句话:“武当生死关头,速来!”
张凛一惊,立即传讯询问,但是等了许久却不见回音,显然是那边发生了什么急事。
他顾不得多想,身化剑光便往西而去。
张凛知道广志真人道秉性,他虽然平时有些大大咧咧,但在大事上却绝不会乱来,他说武当已至生死关头,那武当便是真的到了生死关头,而能够威胁武当生存的,魔门是一个,可是两者相距实在遥远,那么答案就呼之欲出了——一定是昆仑!
昆仑自从为了七宝如意塔跟武当翻脸,混元真人不顾身份亲自出手,杀死乔沐与刘猛之后,武当虽然因为仙界大乱,七剑飞升的关系选择了封山,但是无论是昆仑还是武当,都知道二者必将有一场决战,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就来了!
殷真人飞升之前,对于这次应劫的布置十分周密,张凛以前还道他有些过分,哪知如今事情却到了这般地步!
张凛心乱如麻,不多时便已来到布青山,站在了那座隐秘的传送阵前。
他呆呆地看着这座失落已久的巨型传送阵,终于一咬牙将玉牌放在了机关之上。
熟悉的光芒闪过,张凛已经站在了昆仑的地盘之上。
如今的昆仑,地界上的布置似乎还和当年一样,只不过张凛却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便是昆仑在附近的城池中,似乎并没有什么高手坐镇。
当年他在这附近淘宝时,修为低下,神识感知能力有限,不敢过于靠近昆仑玉虚宫方向,而今修为上来了,便开始壮着胆子往玉虚宫移动,反正他也会纯正的昆仑功法,即便有大佬们发觉,想来也不会将他放在心上。
而今昆仑防守空虚,这便更加肯定了张凛之前的猜测,昆仑十有八九是对武当动手了!
原本驻守玉虚宫的高手,想来已经前往武当,联系起当时玄真妙道国师的传讯,此刻说不定已经动上了手!他们莫非真的吃了熊心豹子胆?!
如果昆仑果真围攻武当,又是尽出高手,自己若是驰援,凭现在这点实力只怕自保都难,可是撒手不管,又绝不是张凛的作风!
权衡之下,张凛还是打算先入玉虚宫打探一下,看看有什么有用的信息。
当他熟门熟路地摸进玉虚殿,殿中只有几个金丹期值守弟子,他们根本无法识破张凛的隐身道法,是以这次并未惊动任何人。
但殿中人手过少的情况让张凛更加心惊,能够让昆仑放弃守护本部倾巢而出,那掌教混元真人一定是有着极大的把握,极厉害的凭仗,否则若不能速胜,一旦有外敌趁机而入,昆仑立时便有灭顶之灾!
“李师兄,你说掌教他们这次的做法,是对还是错?”玉虚殿前,一个修士面带疑惑。
“王师弟,这些事情可不是你我能够过问的……不过嘛,依我看来,这次咱们昆仑围攻武当,只怕是有些不妥!你想想啊,武当立派这些年来,只有欺负人的,哪有被人欺负?想来他们在仙界的靠山,那是实打实地强横,我只怕咱们昆仑这次就算暂时得到甜头,往后却要吃个大亏……”
事情已经确实了!昆仑,真的对武当动手了!
混元真人真的准备孤注一掷了么?
张凛沉吟了一会,不禁激动起来,正欲离去直奔武当驰援,忽然看到偏殿门边人影一闪,是个元婴期修士!
张凛心中一动,强行按耐住冲动,悄悄地跟了过去。
那元婴期修士十分小心,他悄悄走过偏殿,一路放出神识查探,只是对于张凛来说,要躲开他的探测实在不是很难,但越走,张凛心下越是诧异。
张凛之所以如此,乃是因为对方身形路线都令他颇为熟悉,自己当初来此盗剑,便是这副德行。
那修士接连拐了几个弯,果然来到张凛当初来过的那间密室。
张凛不由心中疑惑,这地方被自己光顾之后,昆仑知道这地方已经见光,显然会另选他处存放七宝如意塔,莫非这人不是昆仑中人,对此一无所知?
那人来到密室门前,在门上打出一道法诀,密室的门随即打开,张凛心中暗叹:“这人原来还是昆仑的内贼!”
他身形一动,便也悄无声息地进入室内,那修士似乎察觉到什么,疑惑地回头看了几眼,摇摇头便开始翻找起来,浑然没有发现隐藏了身形就站在他身后的张凛。
那人翻箱倒柜,将一些丹药灵石扔得到处都是,脸上的神情也越来越不耐,张凛在一旁越看越迷惑,这家伙到底要找什么?
找七宝如意塔么?他既然熟知开门的法诀,想必知道宝塔不在此处,因而不会是为了七宝如意塔而来,如果是为了灵药秘籍,但这些东西他只略微看了看便扔在一边。
正在此时,那修士面露狂喜之色,口中发出一声低笑,显然是激动至极,张凛看他手上,正拿着一枚小小的玉简,看那东西的卖相,却是颇为寻常。
只见那修士将玉简握在手中查探了一番,面色渐渐沉静,他迅速地将玉简收入怀中,窜出门去,张凛也紧紧跟上。
出了密室,对方脚步不停,接连穿过多处无人把守的甬道,来到一个巨大的石室之前。
“锁龙窟……原来这里就是锁龙窟,看这上面的禁制,昆仑只怕是下了血本的!”那修士喃喃道。
嗯?听这人口气,似乎不是昆仑弟子!
张凛愈加疑惑,仔细看对方的动作。
只见那人将玉简贴在门上,口中低哼一声,也不知掐动了什么法诀,那巨大的石门便突然咔嚓一声,放出淡淡金光,随即消于无形!
那人在空洞的门口犹豫片刻,最终还是猱身而入。
看着对方钻进门内,张凛心中却迟疑起来,他曾经听说过,这锁龙窟里面,可是囚禁了一位仙人的!
被囚禁的仙人也仍然是仙人,若是自己这么冒冒失失地进去,说不定会惹出什么麻烦,到时候岂不误事!
而张凛现在的选择,要么是转身离开,立即赶往武当支援;要么是随着那人进去,是福是祸全凭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