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如今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正是盛世光景，我等习武之人又哪里有什么用武之地牙？”客栈中，一个少女不服气地道，只见她年约十四五岁，眉目还算清秀。
“容儿，你又想偷懒了吧！”一个五十余岁的华服老者摇头道，但神情也并不怎样恼怒。
“嘻嘻，我知道师父最疼我了，明日练习的份量就减一半吧！”那少女得寸进尺，撒娇道。
华服老者沉下脸来：“多少人想学金刀诀都没有机缘，你却这般不惜福！”
少女见师父发怒，也不敢再说，只是撅着嘴摆弄衣角。
“嗯，金刀诀？”张凛在门口听见此话，不由得停下脚步。
金刀诀乃是师父李老爷子独门刀法，也算是凡俗界颠峰的武学，莫非这里面的这些人是金刀门传人？张凛本欲不掺和凡俗界之事，但想了想还是走了进去。
张凛进去之后，却见四五个青年男女围坐在那华服男子身边，一个个脸上颇有疲惫之色，张凛目光一扫，知道他们无功不弱，但说到底也只是凡人而已，不过当他看清楚那老者时，心中还是猛地一跳。
“是他……”张凛想起来了。
那老者便是金刀门嫡传弟子王龙一，看他修为，显然已经达到世间武者所能达到的顶峰，论起实力来，恐怕不会下于炼气期的修士，如果他已经学会了金刀碎，恐怕实力还要更高！
而他身边的那些青年男女，八成便是金刀门三代弟子了，刚才那说话的容儿此时却显得乖巧，她显然十分受师父宠爱，因此跟王龙一坐得很近。
张凛一进来，众人的目光都被他吸引住了，没办法，化神期高手身上自有一种超凡脱俗的气度，何况张凛已经得入先天，虽说长相一般，却自有一种俊朗态度，让人一看便大感亲和，几个女弟子顿时窃窃私语起来。
王龙一此时也看见了张凛，他微微一怔，脸上露出了迷惘之色，似乎在苦苦思索，半晌忽地眼睛一亮，全身都微微颤抖起来！
众弟子见师父如此失态，都是十分惊愕，金刀门王龙一乃是江湖上超一流高手，能让他如此激动的，莫非是隐世的大魔头？这些青年弟子不由得警惕起来。
张凛微微一笑，朝王龙一遥遥一礼，后者再不迟疑，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来，一把握住张凛双手，激动道：“师弟，真的是你？”
“王师兄……”张凛见他眼角隐有泪光，心中也是感慨万千。
“你跟师父一去多年，杳无音信，想不到此番还能得见，来，坐下，跟我谈谈这些年的经历！”
说着又指着那一干弟子道：“都快过来见过你们师叔！”
那些弟子早已愣住，从面貌年纪上看来，张凛跟他们师父相差实在太大了！
其实张凛也早就注意到这一点，细算起来，他离开金刀门已经数十年，他学艺之时，王龙一正值青春年华，不但资质上佳，练功亦极为刻苦，是以才能在王老爷子离开之后执掌金刀门。
而今几十年过去，张凛修为已经达到了常人难以企及的境界，面貌亦如二十许人，而王龙一却满鬓风霜，虽然养生有道，但额头皱纹却密集起来，看样子的确是老了！
王龙一拉着张凛的手坐下，只顾盯着张凛看，只见他面色不断变换，一会伤感，一会羡慕，一会面带微笑，把个张凛看得十分不好意思。
“师弟啊，为兄自从师父离开之后，便执掌了金刀门，这些年来，江湖上的豪杰都称我一声金刀大侠，也算是没有辱没师父的名头！如今一见到你，才知道自己不过是井底之蛙而已！”
那些弟子听了，都是一副不服的模样。
“呵呵，想不到师兄功成名就，还是如此谦虚，小弟愧不能及！”张凛此话倒非完全是客套话，因为在他看来，做一个平凡的世俗好人，说不定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因为他已经看出，这世间因果相依，能力越大，影响的人就越多，而造罪的可能性也越大；倒是世俗中人，只要诸善奉行，按照佛门的说法，将来的去处反倒胜过作恶的修士百倍。
而那些弟子面色不快，显然是平日里自视甚高，眼中只有自家师傅，这也难怪，王龙一武艺绝伦，又是江湖上赫赫有名宗师，自然是门下众徒弟特别崇拜的偶像，张凛也是从年轻时候过来的，对这些心思明白得很，又怎会放在心上。
王龙一自然也知道自己这些徒弟的心性，只是他一向十分疼爱这些弟子，因此只故作姿态地斜了他们几眼。
这些徒弟倒也知趣，立即摆出一副恭恭敬敬的模样，而那小丫头容儿则趁王龙一没看见，偷偷朝张凛吐了吐舌头。
张凛微微一笑，却听王龙一道：“我看师弟形色，与少时大致相同，只是眼中多了点风霜，莫非这世上真有神仙之道？”
说起神仙，那些个青年男女立刻竖起了耳朵。
张凛笑道：“神仙之道却是有的，只是我见识浅薄，也不大明白其中究竟！”
王龙一又问：“自从师父离开，师弟可曾还见过他老人家？”语气之中却带了一丝紧张。
张凛知道他心中担心什么，三十年前，李老爷子便已经垂垂老矣，如今多年过去，对于一般人来说，恐怕早已阴阳两隔！
于是笑道：“我虽然多年未见师父，但对他的情况倒也了解一些，师父已经修行有成，活个几百年是不成问题的！”
王龙一听了面有喜色，那些青年弟子则是一脸不敢置信，他们平日里只关心武艺，而就算世间最强的高手，能活过百岁就已经很难得了！
王龙一既然提到修真这节，张凛便有了别的心思，如果自己能引王龙一能够走上修仙之路，也算是不枉了香火之情。
但跟他说了几句之后，张凛便明白对方对修真并无特别的兴趣，心下不由十分诧异。
须知世人无不羡慕神仙，如今自己也算是半仙之体，言语中亦有度他修道的暗示，怎地王师兄反应如此平淡？
王龙一成名多年，阅人无数，自然知道张凛心中所想，他呵呵一笑，一招手，那些弟子会意，便在另一张桌子前围坐，他王龙一自己则与张凛同一桌，不久店小二也将些吃喝不停地上将来。
张凛望着王龙一伟岸的身形，见他一派宗师风度，不觉微微点头，如此人物，若不修真学道，那真是太可惜了！
“王师兄，我观你行色匆匆，却是为何？”
“唉……”王龙脸色一黯：“你可还记得贺民师兄？他晚我两年入门，年纪却大了我十岁，两个月前，他在庐山老家，病逝了……”
张凛一怔，脑海中浮现出贺民依稀的模样，当时只觉得他为人木讷，却并无特别的印象，这也怪不得他，因为张凛在金刀门随侍李老爷子的时间并不是很长。
同门去世，王龙一作为一派掌门自然要有些表示，虽然金刀门组织非常松散，但他与贺民相处多年，也算是情同手足，自然要去帮着打理丧事。
这个消息让张凛心中一悲，不知不觉之中，曾经与自己朝夕相处过的人，已经开始悄悄逝去。
张凛心中自问，是不是该回吉安老家一趟，见见那些幼时的玩伴？
心中念头一闪，便直言道：“师兄何不抛下俗事，与我一起修仙去？”
王龙一沉默了片刻，说道：“为兄如今也到了知天命之年了，也看了这世间的许多变故，我行走江湖半辈子，其实也见过不少高人，姑且不论他们实力如何，只是看他们行事虽然快意一时，但最后鲜有善终者！
“天地寥廓无际，我等在其中沉浮，与其逆天而行，不如乐天安命……”
张凛眼中精光一闪，这王师兄也是一代宗师，怎地如此消极！
他刚要说话，却见王龙一摆摆手，问道：“师弟修仙，是为了什么？”
张凛知道这问题不好回答，如有不慎，立时便绝了王龙一向道的机缘，沉吟了一会，答道：“解脱生死！”
王龙一笑道：“古往今来，成仙者多否？”
张凛心中长叹一声，老实说道：“修真者多，成道者少！”
王龙一听了，闭口不言，大堂内的气氛立时凝重起来，那些弟子感到异样，都不敢再低低说笑，连容儿丫头都愤怒地瞪了张凛几眼。
张凛感到气氛有些尴尬，心中不由微微后悔，他只当人人如自己一般，愿意追求解脱之道。
“有禅有净土！”门外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似乎十分耳熟。
张凛不假思索地道：“犹如戴角虎！”话一出口，连他自己也愣住了。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和尚走了进来，正是多年不见的正映大师！
张凛霍然起身，笑道：“大师……安好？！”
他如今眼力见识已经今非昔比，张凛赫然发现，这老和尚修为简直深不可测！
正映大师老实不客气地拍拍张凛肩头：“坐下，坐下！”然后他也随意地坐在张凛身旁。
又碰见一位故人！今天真是个巧日子！
但张凛很快就知道这并非巧合，因为正映大师笑道：“小子，事急矣！”
张凛怔道：“不知大师有何要事？若是急务，只须告诉武当，他们自然会转达的！”
正映大师摇摇头，宣了一声佛号，说道：“不可，不可！刚才这位施主所言，贫僧听了大感悲苦，是以急匆匆进来，想说几句闲话！”
张凛心道：“正映大师虽是佛门弟子，但也是高人无疑，若是能规劝师兄几句，只怕事情还有转机。”
王龙一已经起身行礼道：“正映大师乃是佛门大德，在下也是仰慕已久，想不到今日有缘得见！”
正映大师咂咂嘴，不悦道：“这你可就比不上张凛小子了，他说话可没你这么造作！”
王龙一听了一脸尴尬，那些弟子也是面面相觑。
老和尚自顾自道：“你以为修真者多，成道者少，因此不敢修行，是也不是？”
王龙一久处尊位，听惯了旁人的吹捧，此时见这老和尚说话毫不客气，顿时有些不快，但他看了张凛一眼，还是点了点头。
老和尚又道：“无禅有净土，万修万人去，若得见弥陀，何愁不开悟！你看看，纵然不能明心见性，只要信佛，念佛，一力修去，亦能得大解脱，何况禅、净修为皆得力者？古往今来，我佛门中可是成道者无数！”
张凛听了，疑惑道：“我劝我师兄修仙，莫非大师倒要劝他做和尚？”
正映大师哈哈笑道：“有区别么？”
张凛心知老和尚强词夺理，但也没有反驳，做和尚，总比堕落轮回好吧……
正映大师见张凛服软，神色颇为得意，便将佛门的好处吹嘘起来，将个王龙一唬得两眼放光，一愣一愣的。
张凛无语，他心中还是偏向道门，沉吟了一会，肃然道：“还望大师莫要绕圈子，小子想知道，道门与佛门相较，何者为上？”
正映大师盯着张凛，忽然摇了摇头。
旁边王龙一也插言问道：“在家与出家，何者为上？”
张凛看得出来，自己这王师兄其实对超脱生死也十分向往，只是未得点化，心中执念尚存，一念至此，他又哑然失笑，自己其实也是一样，只是所怀执念不同而已！
前不久纯阳祖师隐晦地暗示，这无量世界有无数圣贤，都是能解脱生死的大能者，想来八万四千法门，总后总要归于一途的。
老和尚慈祥地看着王龙一，高声宣了声佛号，叹道：“在家与出家本无分别，只是如今末法开启，出家总比在家清净！”
王龙一听了默默无言，老和尚又道：“我娑婆世界本师释迦牟尼佛，成就无漏正智，法身遍虚空法界，却仍有三不能。一不能即灭定业；二不能化导无缘；三不能尽众生界。”
张凛疑惑道：“小子曾亲见佛有生死，而我道门神仙成就纯阳之体，历万劫而不坏！如此说来，佛却不如我道门真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