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凛等这一天已经很久,他深吸一口气,起身打开石室,却见邓真人立在门外,一脸小心惶恐的模样,打扰了张凛闭关,想来邓真人也是生怕长老怪罪。
张凛却没有丝毫怪罪他的意思,只是淡然问道:“那位前辈何在?”
邓真人见他没有怪罪之意,不觉放下心来,躬身答道:“正在太和殿上。”
迟疑了一下,邓真人又道:“那位前辈深不可测,会不会又是来找麻烦的?”
张凛一怔,知道这位武当掌教为前日之事还心有余悸,便笑道:“不会……嗯,那几个闹事的呢,莫非你还把他们关着没放,是以错认为人家长辈前来要人了?”
邓真人赶紧陪笑道:“那几个人早打发下山去了,只是我们没*问,他们便没说出指使之人!”语气之中似乎心有不甘。
张凛摆手道:“我知道你心中不爽利,但他们都是受人利用,也未必知道什么有用的东西,得饶人处且饶人哪!”
邓真人连声称是,便随着张凛来带太和殿。
太和殿上,一位风采绝伦,飘飘欲仙的中年道人正品尝着美酒佳肴,一副陶然自乐的样子。
“拜见前辈!”张凛不是口头说说,儿时真的跪拜下去,邓真人一愣,虽然不明就里,还是赶紧跟着行了大礼。
“免了免了!”纯阳祖师满不在乎地摇摇头,却也不伸手来扶,张凛知对方身份,自然当得起这等礼数,心中也无异样。
二人起身,张凛执晚辈礼,站在纯阳祖师身旁,邓真人见张凛不坐,也只得跟着站在一边,心下却惊疑万分。
“三十年啦!”纯阳祖师叹道:“你可还记得当年情景?”
张凛眼中也流露出缅怀之色,慨然说道:“如何不记得!当日我不过一懵懂少年,前辈却是超凡绝伦的剑仙,而今前辈风采依旧,晚辈却老了许多!”
纯阳祖师笑骂道:“胡说!在我面前,也敢称老?嗯,东西拿来吧!”
张凛故作不舍,笑嘻嘻道:“那东西真是个好宝贝!”
纯阳祖师也笑道:“那个自然,只可惜没派上大用场!”
张凛催动法诀,离垢珠立时浮现手中,其中光明璀璨,似乎能穿透肉身神识,又兼使人心神安宁,旁边邓真人也是识货的,当场便目瞪口呆。
纯阳祖师一招手,离垢珠便轻鸣一声,飞到他手上消失不见。
说实在的,交还了离垢珠,张凛心中还是有些不舍,因为这东西实在是好啊!
破魔、抗拒境界威压、护持元神,有着这么多神妙涌出,离垢珠就算用逆天来形容也不为过,可惜被纯阳祖师说中了,自己好像还真没用好这宝物,不过凭着离垢珠,自己已经数次从入魔的险境中脱身,也算是不完全枉费了一番机缘。
离垢珠离开识海之后,张凛心中似乎立即有些隐隐烦躁起来,却听纯阳祖师叹道:“这东西与你因缘已了,从今而后,你可得靠自己啦!”
张凛正色道:“晚辈三十年过去,也算是小有成就,追根究底,全赖前辈大恩,此情晚辈永志不忘!”
纯阳祖师笑道:“贫道借你宝物,岂是让你报答?将来若有一天,只希望你别对老道拔剑相向就不错了!”
张凛惊道:“前辈何出此言?”
邓真人闻言也暗自吃惊,莫非这前辈真是替那几人来找场子的不成?
他自从打发那几个闹事的走了之后,心中便一直惴惴,自己修为尚浅,如今内门封山,武当的声势与已经不比从前,他作为外门掌教,日子过得战战兢兢,生怕出了漏子。
好在他的猜测显然错了,那前辈哈哈一笑,便将这个话题掩饰过去。
张凛见纯阳祖师不肯多说,心中将这一节记下,又道:“如今宝贝物归原主,小子今后该如何自处,还望前辈指点!”
纯阳祖师不直接回答,却讶道:“这东西如此奇妙,你心中就真的毫无别的想法?”
张凛略一沉吟,呵呵一笑,说道:“若说完全舍得,自然是说假话,只是人的机缘皆有定数,不可强求,小子的确是真心实意请前辈点化!”
纯阳祖师盯着张凛,半晌道:“你拿着这宝物,都用那妙法见了些什么人?”
张凛不欲隐瞒,老实答道:“说来惭愧,小子也只是这几天才参透那妙法的用处!”
当下便将自己用逍遥游法诀所至净土、他界以及刚才遇佛之事说了。”
纯阳祖师听了一脸恨铁不成钢的模样,他指着张凛道:“贫道真不知道,是该夸你,还是骂你!”
张凛愕然道:“前辈此话何意?”
纯阳祖师叹道:“你所作也不能说不对,毕竟多少修行人,就在那些幻境中迷失了,只是神游天外,所遇有幻有真,总的来说,最好是一切概莫认他,但你当时身怀宝物,所见圣贤十有八九却是真的!”
张凛心道,十有八九,那便还有一二成是假的……
他口中却不敢分辨,只道:“请前辈为我分说!”说着一礼到底。
纯阳祖师点头道:“那佛门净土就不必说了,你不敢认他,自是你机缘未到;亲见圣人,延其半刻定数,虽说功德亦是无量,但终究于事无补;最可惜的,却是你聆听黄裳真人三日教训,却不知他来历!”
张凛愕道:“黄裳真人?便是那坐化的前辈?”
纯阳祖师叹道:“便是他了!说起来黄裳真人与你大有渊源,你武当三丰祖师,多年前也曾得他指点,较真起来,也算是你师叔那辈的!”
张凛老脸一红,这黄裳真人的大名,他自然是听过的,当年火龙祖师列举古往今来见性成道之人,他的名字便在其中,只是想不到跟武当还有这一层关系。
他想起当初黄裳真人坐化,空间崩散,便将心中疑惑说了。
纯阳祖师鄙视道:“真仙行事,岂是凡夫所能揣测!即便他真的入灭,亦有无数化身示现,此皆是你不学无术,面对真仙亦不识得!”
听到这不学无术几个字,张凛不禁哑然,邓真人更是满脸羞惭。
张凛眼珠一转,笑道:“小子已然错过了那些圣贤,但如今却不会了!”
纯阳祖师面露不屑道:“你可知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贫道看你福德浅薄,只怕这样的机缘,往后是再难遇到了!”
张凛一躬到底:“既然如此,那便请前辈这位真仙为小子指点迷津吧!”
纯阳祖师一怔,哈哈大笑:“想不到这么绕都没把你绕晕,也罢,贫道就看在今日这机缘上,给你说几句明白话,邓掌教,还请回避!”
邓真人面色尴尬,见张凛点头,便只好两腿灌了铅似地退下。
张凛道:“如今话不传六耳,前辈就不必再推脱了吧!”
纯阳祖师点点头,取出一柄剑来。
张凛看时,却见这宝剑通体赤红,剑身散发出一股怪异气息,似乎能吸人魂魄,张凛看了一眼,眼睛便离不开了。
祖师笑骂道:“这剑乃是我证道之物,厉害非常,说起来与那昆仑斩仙刀也不相伯仲,你这么看,小心迷失心智!”
张凛悚然,赶紧摄心涤念,他不知纯阳祖师取剑何用,只得耐心等待。
却见纯阳祖师对那剑道:“去,守住太和山各处关窍,遮蔽了天机,只让那些个圣贤都知本座在此!”
那剑龙吟一声,剑身瞬间虚化不见。
张凛见这宝剑灵异无比,想来纯阳祖师说堪比斩仙刀也不是虚言,但不知他如此郑重,到底要做什么?
布置完毕,纯阳祖师脸上笑容消散,一股肃杀之色浮现!张凛不禁隐隐紧张起来。
“张凛,你可知这大千世界,天大地大谁最大?”
张凛不假思索道:“道最大!”
纯阳祖师摇头道:“道本无形,有形之中,谁最大?”
张凛思量了半晌,说道:“我只知欲界之中,六梵天主最大!”
“三界之中呢?”
“小子不知!”
纯阳祖师悠然道:“大梵天王最大!他安住在色界之中,其下还有无数梵天,都是大有能耐之辈!
“他们神通不可思议,能生万物,福德无量,早晚成圣。”
张凛见祖师卖弄学问,不解道:“这与小子有何关系?”
纯阳祖师缓缓问道:“你可知他们是什么人?却如此轻视?”
张凛撇撇嘴巴,不屑道:“小子亲见那六梵天主被火龙仙师打了一巴掌,也就那么回事!”
纯阳祖师无语,耐着性子道:“大梵天王以下,诸天大抵是靠本身福德渐渐修成,纵然造下无边恶业,福报未尽之前谁都奈何不得;而这大梵天王,自称是不由他生,乃是三千大千世界第一位神灵,你如何小看他们!”
张凛辩道:“众生本性一般无二,难道说小子却不如他们?”
纯阳祖师面色一冷:“你若已经明见本性,自然可以这般说,但此时却差了何止十万八千里!”
张凛只觉心中有些躁动,渐渐口干舌燥,说不出地不对劲。
纯阳祖师恍若不见,又道:“三界中有无量大千世界,亦有无量圣贤、魔王,修为与贫道相若者更是不知凡几,而那些生死匆匆,流转轮回的凡夫俗子更是不可计数!
“虽说无量众生本性一般无二,但有觉者,更有迷者,圣迷为魔,魔觉为圣,究竟不二。
“而无量世界皆有成坏,世界坏时,众生因业力流转他界,若一界初生,便是先入为主,为一界天王,此亦因缘。
“虽为天王,神通广大,然亦有坏时,若不能返见本性,便会堕落魔道。”
张凛听得糊涂,心中急躁更甚,只觉想起了什么,但又完全回忆不起来,他勉力冷静,一字一顿道:“前辈说这些,到底跟在下有什么关系?”
“呵呵,你若想见性悟道,机缘却不在此处,须得趁早离开为妙……哦,看你小子脸色不好,莫不是不爱听?也罢,贫道且不说了,只望将来再见时,须记得别向贫道拔剑,哈哈!”
张凛脸色茫然,离开?去哪里?
只听得纯阳祖师作歌道:“求之不见,来即不见。不见不见,君之素面。火里曾飞,水中亦见。道路非遥,身心不恋。又不知有返阴之龟,回阳之雁。遇即遇真人,达即达其神。一万二千甲子,这一壶流霞长春。流霞流霞,本性一家。饥餐日精,渴饮月华。将甲子丁丑之岁,与君决破东门之大瓜。”
歌罢哈哈大笑,飘然而去。
张凛呆立良久,忽然长叹一声。
纯阳祖师的疯话虽然可以不必理会,但离垢珠可是实实在在还回去了!以后穿梭三界,只怕凶险重重啊。
这次遇见纯阳祖师,自己可算是真的亏大了,不但离垢珠老老实实交了出去,对方还说了一大堆疯话,弄得自己心烦意乱,到最后也没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须知修士炼己不成,道心便容易散乱,一旦为外界影响,修行的速度便会大大减慢,因此许多修士往往离群索居,即便是入世修行,也不敢真的沾染红尘,所以在俗人眼中,常常是那种无情无义的形象。
张凛将心中那丝迷茫抛在脑后,回到了后山,如今离垢珠被收回,他自觉心境有些波动,不敢再修习逍遥游,又见卓泰跟秋寞尚闭关未出,便独自一人下了太和山,在襄阳城中闲步散心。
望着为了生计奔波劳累的百姓,张凛心中忽然警觉!
“慎勿信汝意,汝意不可信……饶君聪明赛颜闵,不遇明师莫强猜……这话当真有理!
“未能明心见性,这五浊恶世众生,起心动念皆是造罪,我以前觉得心性坚韧不动,如今没有外物依凭,却立即有退转的现象!
“纯阳祖师所言拔剑之说,也许并非疯话,我当戒惧慎独,若是误入歧途,那才真是枉费了一世为人!”
须知大凡修真之人,心中总有个念头,认为自己既然是预备神仙,在凡人面前便处处高出一等,岂不知这执念便是心魔之种,张凛这几年来也意识到这个问题,因此不敢轻易断人是非,取人性命,这也是他往明心见性的路上迈出的重要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