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张凛忽地灵光一现,心中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如今仙界既然失去联系,自己何不用逍遥游去看看?
但转眼之间,他又发现了其中的难处,首先他没有到过仙界,不知道仙界的模样,无从观想忆念,如果按照世俗界描述的那样,先不说是否能够进入,就连有没有跟它类似的世界都难说得很。
另外,张凛跟天上的神仙也不熟,光知道名字恐怕是不行的!
不过,似乎有一个神仙跟自己还算有些交情……
武当殷真人!
张凛开始忆念殷真人的形象,同时催动法诀,只是过了许久也无感应,他依旧身在那通道之中,哪里都没能去成。
他知道自己将事情想得有些简单了,只好摇头作罢。
这逍遥游穿透空间的诀窍,便在“至心忆念”之上,去仙界并非迫不得已之事,张凛此时还做不到这一点。
对于一般人来说,只有在极困顿、极哀痛、极渴慕之时,方能暂时做到“至心”,比如孩童思念母亲,少女欲会情郎,财迷做发财梦等,在这些时候,差不多会有至心忆念的感觉。
而除此之外,想要至心去做一件事实在是太难了,专注的念头刚起,杂念随之而生,很快打断正念,如此纠缠不断,哪里谈得上至心二字。
因此佛门高僧念佛,一念接着一念,都是念佛的正念,念念相续不断,直到打成一片,进入念佛三昧,这样方才是真正的至心,因此也最易与佛相应,临终时一心不乱,便能直入净土。
张凛对这一点有了初步的认识,便不在执着,他对自己的进步已经很满意了,如果一心求快,则很容易走出歧途。
仙界。
被张凛忆念了好一阵的殷真人,此时正在一座仙雾缭绕的大殿之上,看起来风采犹胜当年,正对中间玉座上的人禀报着什么,只见他神色庄重,身态恭敬,旁边两列神仙也是如此。
“梨亭,怎么不说下去?”玉座上那人开口问道,声音有些粗豪。
如果张凛在的话,肯定会发现上面那人的面容与武当供奉的三丰祖师画像一模一样……
“启禀师尊,刚才弟子感到被域外天魔神识探测,是以有些恍惚!”
“哦……”那人不置可否的说道:“不必理会,你接着说!”
“是!如今天魔退守西极,昆仑等派围攻不胜,白鹤真人昨夜私下里来见弟子,欲与我武当暂时抛下恩怨,共同灭魔。”
两旁的神仙们闻言,面上露出各异的神情。
……
通道中,张凛浑然不知自己被当作了域外天魔,此时正望着那无数闪烁不休的空间入口发愣。
原来逍遥游妙法的真正用处,是在于可以方便进入无量无边的他方世界,若是有福之人,自然可以轻松得见无数圣贤,从而亲聆圣贤教诲,比自己盲修瞎炼强过亿万辈!
若是已经明心见性的,更是能够分辨正邪,不为魔物所惑,不过可惜的是,张凛显然定力不足,如今还得倚仗离垢珠之力才不会迷失。
“前几天我听那前辈讲道,修行中许多细微疑惑之处茅塞顿开,虽说境界暂时不能提升,但其中各种转换关窍却明了了。嗯,这无量世界里不知有多少未知的圣贤,我且再寻下一处看看!”
张凛想着,钻入了离自己最近的一处入口。
炎热!
张凛站稳脚跟,只感到周身大气干燥炎热,虽然他身为化神期修士,早已经寒暑不侵,但他久在地星与四相星,那里气候宜人,给他的印象极好,因此如见见这地方炽热荒芜,心中不免有些别扭。
看地形,这里与地形相差无几,远处的高山云海,近处的稀疏树木,路旁鸣叫的蛇虫,都说明这是一个有人居住的天地。
他此时置身的地方,像是一个旷野,张凛运起目力,知道前方远处也有城池,便现出身形,沿着道路慢慢前行,一边警惕地探查着周围的一切。
不久路上出现了行人,大多看上去面色黧黑,倒与李云从西方招来的那些弟子相似,因此张凛也不奇怪,想来此地气候炎热,原住民的肤色自然不同。
那些行人见了张凛,也好奇地打量着他,神色之间却绝无戏谑猜疑之色,张凛心中暗叹,此地民风淳朴,较之地星却又不同。
路边水井旁有两棵巨大的植物,样子与地星的桫椤相似,只是体积高度却大了许多,张凛忽然注意到,两棵树的中间,此刻正有三个人小憩。
其中一个老者神态端庄,虽然如今已经老迈不复往昔,但依然让人心生喜悦,因此张凛第一个注意到这人。
奇怪的是,这老者同样浑身黝黑,甚至比那些路人更甚,几乎要如黑炭一般,张凛不觉多看了两眼,忽然心中一动。
对方坐在那里,那感觉,似乎已经溶入了天地之间!
如果不是这两棵树,恐怕自己不会注意到他吧,张凛知道自己又遇上了高人!
当张凛走近,那三人都是视而不见,一个面容清矍的中年男子坐在老者身边,正在闭目养神,但张凛却骇然发现,这男子很不对劲!
张凛修炼了逍遥游妙法,自然知道神游外界的底细,而此刻对方给他的感觉,也正是如此!
有趣!
张凛好奇心大起,不由得紧走几步,来到跟前,他先朝老者躬身行礼,那老者也微笑着点头示意。
他正要问讯,却听最后那人道:“时辰已至,恳请慈尊入灭!”
张凛眉头一皱,心道这入灭差不多就是死,哪有求人去死的,看这前辈神态气度,绝对是大修行之人,这人究竟是谁,竟然如此大胆?
他扭头看去,却见那人身着僧衣,头上却无须发,看起来倒是个和尚?哈哈,想不到哪里都能碰到出家人!
再细瞧一番,那人年纪约莫四五十岁,白白净净,卖相还是不错,在这黑人横行的世界中却显得十分突兀,只是自己刚才竟然没注意到他!
老者默然不语,那白净僧人又催促道:“当年在断流河畔,我亦曾请慈尊入灭,慈尊推说座下弟子未能通达正法,外道未能催伏,因此不肯,如今诸事已办,慈尊当没有话说了吧!”
张凛听得心中大讶,心道他们所说自己怎地完全不懂?
这几个都是些什么人呀!张凛神识放出,探查之下却一无所获。
那白净僧人等了一回,见老者依然不语,急躁道:“慈尊乃人天师表,怎么却要食言不成?”
那老者望了一眼身边的中年男子,见他兀自瞑目打坐,长叹一声,刚要开口,那边张凛忍耐不住,抢先道:“敢问前辈可是修士?”
那老者微微一笑,答道:“是!”
张凛又朝那白净僧人冷笑道:“你既然是出家和尚,当知道慈悲为怀,怎么劝人去死?”
不等对方答话,张凛又对老者道:“我观前辈不过百余岁,经脉尚自壮旺,只怕还有数千年好活,何必急着转世?”
那白净僧人气急败坏道:“你是哪里来的蠢货,在此妄言大事?须知此乃定数,就算圣人也不能更改!”
这件事本来不关张凛的事情,但他究竟正道出身,对于老弱等弱势群体有一种自然而然的责任感,他既然遇见此事,又见那僧人不善,也就免不得管上一管了。
张凛冷笑一声,欲要反驳,忽觉心中不安,那僧人身上散发出的奇异气息,让他感到十分危险。
却听那老者道:“我已出离轮回,不在三界,来去自如,就算入灭,亦非真灭。如今正法已存,你不若入我门中,齐证无上妙道!”
这话是对那白净僧人说的,那僧人一呆,沉着脸道:“那你入灭与否?”
张凛心道:“这前辈好大的口气,不在三界之中,那便是圣人境界!若他果真入灭,我岂不是白撞上一场机缘?”
于是说道:“晚辈非此地人氏,特来求法,若前辈就此入灭,晚辈岂不是徒劳奔波?”
老者笑道:“我却无法可说,只是你若要听,我便勉强说来……半刻可够了?”
张凛心道:“这前辈倒是热心,一刻的时间虽说很短,但至道不繁,想来一刻应该足够了!”
便道:“应该够了!”
老者笑着点点头,朝那白净僧人道:“非我食言,难辞其请。待半刻后,即便入灭!”
老者说完,那僧人面色一喜,欢喜踊跃而去。
张凛懊悔不已,原来这前辈还是要死,早知道就多说个几千年几万年了!
正胡思乱想的时候,他脚下大地忽然颤抖起来,轰隆的巨响在地底深处翻滚,那位正在闭目暝坐的中年男子猛地睁开眼睛,惊道:“慈尊,大地忽然震动,是何征兆?”
老者淡然道:“我已舍寿,半刻之后便当入灭。”
那男子一听,顿时大惊失色,哭求道:“慈尊六通具足,住世何难?恳请怜悯众生,再住一劫!”
老者摇头笑道:“我已应了魔王,岂能食言!”
中年男子五体投地,只是哭求不已。
魔王?这话让张凛疑惑不已,他心中忐忑,小心翼翼地试探道:“敢问前辈如何称呼?”
老者道:“我名甚多,按照你们娑婆世界的说法,便是如来、应供、正遍知、天人师……佛!”
老者一口气说了几十个名号,张凛听到最后一个“佛”字,忽然心中一颤。
佛!这老者居然是佛!
不对劲,很不对劲!这老者身上半点灵力也无,又兼孤零零在此,还被那僧人言语相*,岂有佛的气度?
刚才几人说话之时,张凛已经动用离垢珠之力,却依然瞧不出任何异样,这就说明,要么这老者所说是事实,要么就是他们修为皆不下于纯阳祖师,乃是特地示现幻境迷惑他的魔头,可是修为到了这个地步的,还有必要如此么?
但是传说中的佛,不是神通广大,无量无边么?按照张凛的想法,诸佛一定是安住在自己的净土,或是在某处神秘的妙境,怎地眼前这前辈自称是佛,居然如此狼狈,反被个和尚*得舍寿?
那老者笑道:“摄心!你留我多住半刻,也是极大的机缘,有什么要问的,赶紧说来!”
张凛惊觉,思量道:“不管他是佛是魔,我只是持守本心,即便是魔王,想来只要我一心不乱,有离垢珠在,要脱身想必也非难事。”
于是稽首道:“晚辈修行,先是因感无力自保,后来修为渐渐高深,便想飞升仙界;而今重修先天大道,却是想要弄清这三界六道的秘密,解脱生死轮回!”
老者笑道:“三界六道,哪有什么秘密,皆是依心所造。”
张凛疑惑道:“我心在身内,又如何有这么大神通造三界六道?”
老者道:“心不在内,亦不在外,若见本性,自然明了。”
又道:“你根器与他人不同,故因先断憎爱嫉妒谄曲,求胜上心,三种净观随学一事,此观不得,复习彼观,心不放舍,渐次求证。何谓三种净观?即是奢摩他、三摩钵提、禅那。”
张凛糊涂道:“前辈所言,晚辈听得云里雾里!”
他虽然不懂,但边上的中年男子却面有喜色,显然受用匪浅。
老者叹道:“这便是临时抱佛脚了!我虽知所言皆是无用,却不忍不言!你记好了,若不戒杀,虽能入定,亦是邪定,虽能发慧,亦是邪慧!若能持戒,地狱虽苦,出离不难!”
说着又对身边中年男子道:“我灭度后,尔等当以戒为师!”
张凛喃喃道:“这世上罪人、恶人无数,他若要杀我,我难道不该杀他?”
正思量间,那老者忽然闭目不语,面色安详,生机全无,原来半刻已到!
天地间忽然一片昏暗,直如前日那五名老者坐化时的景况,张凛惊疑之下,只觉离垢珠猛然一震,眼前一花,定睛看时,却见自己身处太和山后山石室之中,门外传来邓真人低低的声音:“打搅长老清修了,有位前辈来找张长老!”
他疑惑地起身,那离垢珠还在颤明不已,似乎甚为欢快,张凛恍然大悟道:“原来要帐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