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良镇在地域上归金山县治下,但因是卫所军镇,所以行政上又较为独立,镇卫所百户实际上便是无良镇的最高官员了。以常理推论,猎户出身的小猪本不可能坐上这个位置,但世事无常,正所谓乱世出豪杰,时势造英雄。小猪以巨大军功上位已是无可争议的事,再加上卫所董百户被他袭杀,职位空缺出来,而建奴大军威胁仍在,小猪因缘际会之下,狗屎运大爆发,居然被邹千户暂时委以代百户之职。这是他离开望龙村之后得到的第一个官职头衔,因此格外珍惜重视。
胖子是以无良镇卫所代百户的名义下的贴子,宴请税课司大使,驿站驿丞这两个无良镇官吏的。地点就在胖子以前时常提起的无良镇上最大的酒家:醉仙楼。
税课司大使姓刘名开,一看就是个吃得脑满肠满的贪官,比胖子还宽一圈的马桶腰,走起路来地面都能踩出油来。驿丞叫叶俊,是一个三十多岁,看上去是个相当老成持重,低调行事的人。小猪远远跟二人打了招呼,便引他们上二楼包厢。
刘大使一进包厢就大大冽冽的坐下,叶俊则赔着小心,两人迥异的表现落在小猪眼里,心里不由得有了计较。胖子这次砸了二十两银子置了这桌酒席,一则是自己老早就想尝尝醉仙楼厨子的手艺,二来也是借机拉拢两位官吏。因为今后自己在无良镇的发展可是与这两个人息息相关的。不过那刘大使明显不大买帐,坐下后也不打个招呼,只顾着自己吃喝,倒是叶驿丞很是客气的和他讲话。
“这无良镇并未开设县衙,平日署理民政倒是多亏了两位大人。”小猪落坐后先敬了二人一杯酒,这才打开话匣子道。刘开闷头只顾吃肉,叶俊静待他下文。
“二位大人也听说了,如今由在下暂代百户一职,管领无良镇军备之事。只是下官初到,对无良镇的情况不甚了解,还请二位大人为我解惑。大家盘桓一番,如何将无良镇治理得更好,让百姓可以安居乐业。”胖子这番套话说得自己都想呕吐,不过表面上还是装得庄严无比。叶驿丞还未开口,倒是刘胖子先说话了。
“朱大人,管理民政乃是知县老爷的事,我不过是个税课司大使,恐怕帮不上你什么忙。”刘开开门见山的说道,一双比小猪还小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
“刘大人说笑了,这无良镇现在最大的便是我们三人,若我们携起手来,定可以有一番作为。何必辜负了上天赐予的这个机会呢。”胖子这番话摆明了是在利诱他们,刘开精明的小眼睛射出贪婪的光,叶俊也摆出认真倾听的模样。
“无良镇地连南北,一直是通渠要道。经商之利,十倍于农桑,但朝廷征收的商税却可以说近乎于免征。我想在无良镇按货物价值十分之一征收商税。刘大人,你是税课司大使,对货物的行情市价都比下官在行,厘定税金之事,我想交由刘大人你,不知道尊驾意下如何?”胖子该粗鄙的时候绝对是个顶级大流氓,但在该拽文的时候,从小就养成的极好的修养底蕴却又自然散发了出来。
刘开瞪着一双小眼睛,闪了闪道:“朱大人果然是同道中人,下官也早有此意。只是朝廷对商税向来只征三十分一,我们贸然增税,恐怕商户们不会答应。”
有明一代商税极低,一方面是商人贿赂朝廷官员,私相勾结,将本应征缴的商税算入免征之列。另一方面也有朝中大臣或勋贵暗遣奴仆在外经商,谋取巨利,所以他们也不允许朝廷向商人征收重税。但小猪却敏锐的意识到,商人所挣的钱要比农民多十倍不止,放着这么好的大财源不去利用,却向几近破产边缘的农民征收重税,不是脑袋进水,*着老百姓造反吗?
当然向富商征税,等于是剜他们的肉,喝他们的血,强烈反弹肯定势所难免,甚至会有采取极端行动的人,但小猪的既定方针却是不会动摇的。
朱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商队过往如织的街道,转向刘叶二人,侃侃而谈道:“朝廷原先制定的三十税一的律法,现在已经不合时宜。经商之利,仅就家产而言,小户动辄上百金,大户甚或能达到几千金,而像山西晋商之流的豪阀,用富可敌国来形容也丝毫不为过。所以,向商人征重税,他们拿得出来。虽然他们肯定会拼命反抗,但真要到了危及身家性命之时,他们自然懂得如何取舍。”
“那我们具体应当如何做呢?”刘开似乎看到一箱箱的银子在眼前晃悠。
“第一步,我会以防范建奴袭城为借口,下达禁城令。外来商户不得在无良镇落脚,也不得从无良镇经过。同时,为了缉拿可能已经混入城内的建奴细作,我会派兵搜查本地商户。”小猪停顿了一下,让刘叶二人消化他说的话。
“这样一来,必然大大影响各大商家的经营,我们还怎么收税呢?”刘开问道。
“问得好,厉害之处就在这里。数日之内,商户经营受损,必然人心浮动。届时再由刘大使发布告示,言明我卫所为了抵御建奴,欲整军备战。现向城内商人征收扩军税,按十一率征收。如若缴纳该税,便视为义民,可得到官方发给的义民勘合。拥有这份勘合的商人便能自由进入无良镇,同时本镇商户可免被搜查。”
“你是说商人们会花钱买平安?”刘开不愧有着贪官头脑,一点就通。
“那万一他们拒不缴税,任凭我们搜查呢?”叶俊问道。
“你们没听过吗?兵过如洗,官兵搜查一趟,他们的损失比起那点税金,只多不少。”胖子摊开两只手,脸上带着流氓般的贼笑。刘开和叶俊明白了,如果商人拒不缴税,这胖子就会天天带人去他们家搜查,直到把他们家底掏光为止。
“这不是摆明了抢劫吗?万一商人们上告,上面追查下来怎么办?”叶俊道。
“我是搜查建奴细作,这些人不予配合。到时候我安他们一个窝藏奸细的罪名,他们躲都躲不及,还敢去上告么?”小猪一脸强横无赖的模样。
“据我所知,镇上几个大户人家都有家丁,若他们联合起来,恐怕我们未必能轻易动得了这些人。特别是那个杨立,文武双全,又有举人的身份,就是知府老爷见了,也是客客气气的。”刘开久在本地,对镇上的情况还是相当了解的。
“怕个球,老子卫所上百号战兵,难道是纸糊泥塑的?”胖子终于发飙了。刘开和叶俊这才想起,眼前这个一直笑眯眯,贼兮兮的死胖子,却是带着几个猎户独自干掉了十一个后金兵的超级猛人,两人的心里不由得既是惊骇,又是庆幸。
“那好,下官这就回去厘定货物征收的价格。”刘开知道这件事若是办成,这位新任代百户大人绝对不会亏待了自己。而这家伙身上的煞气太重,继续坐在这里感受他的威压,实在是件格外辛苦的差事,于是连忙屁颠屁颠的跑回去忙活了。
“大人,若是没有别的吩咐,下官也告辞了。”叶俊也想要离开,却看到门口一身后金兵战甲,头戴铁盔的若霖走进来。他一手挎着腰刀,一手做了个请回的姿势,叶俊回头看了小猪一眼,只得怏怏坐下。
“叶驿丞,叶小旗!我该称呼你哪一种身份比较好呢?”小猪转过头去盯着叶俊的脸,叶俊脸上的紧张神色一闪即逝,旋即笑道:“既然朱大人都知道了,下官也不用再隐瞒了。不错,在下的确是锦衣卫驻无良镇暗桩,职司小旗。”
锦衣卫倒是常常利用驿站这种交通便利之所,安插他们的探子,所以很多驿站的驿丞实际上也兼有锦衣卫职司。这本是大明官场不宣之事,但像小猪这样一个山野长大的猎人,却也明白这些隐秘的事,倒叫叶俊这位锦衣卫小旗吃了一惊。
“明人不说暗话,叶大人,难道你想一辈子就当个外任的小旗?不想有所建树,将来成就一番事业,光耀门楣么?”小猪进一步煽动道。
“你到底是何人?”叶俊听得热血激荡,但心中猛然一怔,旋即喝道。
“在下朱丹,望龙村人,现代领无良镇卫所百户一职。”小猪起身拱了拱手,却是揣着明白装糊涂,叶俊却从他眼里看到了那不可一世的自信目光。
“我可以暂时压下这几日的奏报,我也可以为百户大人提供你所需要的帮助,但我想请百户大人开诚布公的告诉在下,你到底想要做一番怎样的事业?”
“灭尽鞑虏,兴我大明。叶大人,以为若何?”朱丹正色道。
虽然这冠冕堂皇的理由确是不像是真的,但胖子那难得庄重的神情,还有那目光中熊熊燃烧的炽热。叶俊有那么一瞬间被他的激情感动了。他拱了拱手道:“叶某何其有幸,得遇明公!叶某愿追随明公,为拯救天下苍生效犬马之劳。”
看着叶俊远去的背影,胖子施施然走下楼来,一边捞根牙签剔着牙缝,一边对身边跟上来的若霖道:“好吃,醉仙楼的厨子手艺就是他妈的棒。把剩下的菜都打包,带回去让小眼健和面团也尝尝。花了老子二十两银子,绝对要打包!”
坐在底楼用了两三碟精致小菜的周千户跟了上来,胖子并不看她,只说道:“若不是得你提醒,老子还真看不出叶俊这小子是锦衣卫的桩子。看他那小心谨慎的模样,谁会想到他是心黑手辣的锦衣卫的一份子。”
“不用拿话来挤兑我。这叶俊一看就是个小心勤勉之人,你交待他明松暗紧缉查鞑子奸细的事,算是找对人了。至于那个刘开,一看就是个贪官。不过这样的人必然精通钱粮之事,你若用他的才,必然要有手段压得住他的贪才行。”
“贪又何妨,人无完人。我爷爷常说,水清则无鱼。若是连鱼也养不活了,要那一池水来又有何用?只要他的贪不超出我底限,便任他逍遥快活。”胖子笑道。
“你这死胖子倒也稀奇,自古以来有哪个皇帝希望自己的臣子是贪官的?就算禁绝不了,心里默认,嘴上也绝计不会承认的。你倒好,直认不讳。”幼婷也笑。
“周大人。”胖子突然停下来,转过头盯着幼婷,目光从戏谑突然变得森然,脸上的笑容也尽数收去,声音冷冷道:“你若还想试探我,请不要用这么低劣的伎俩可否。”原来周幼婷刚才故意提到皇帝,如果胖子心中有称帝野心,那么毫无防备之下势必坦然接受。可胖子是谁,一个有着野兽般敏锐直觉的肥猪崽!
“一切尽是未知,即便你现在没有这想法,将来也未必不会有。好了,不说这些了。刚才你和叶俊密谈了小半个时辰,一定把无良镇的情况摸了一个通透吧。快跟我说说,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做?”幼婷淡淡一笑,娇俏的面容不见一点尴尬。
“我为何要同你谈,你不过是我救回来的女子。一不是我手下,二不是我的什么人!话说回来,你和你那丫环恐怕也是身怀绝技吧,就算我们当日不救你,那几个后金兵恐怕迟早也要死在你们手里。”胖子先受了她的暗算,现在故意气她。
“你还好意思说,本来我们打算借机混进后金军中,刺探他们的军情。哪知中途被你破坏,还白白赔上了小琢的清白之躯。”周幼婷可是锦衣卫掌刑千户,被一个死胖子一而再,再而三的挤兑冒犯,就算有再好的修养,此刻也荡然无存了。
“你的意思是要老子负责喽。好,小琢,你家周大人要老子对你负责,你肯不肯跟着我?”胖子冷不防转头冲着幼婷的丫环,实则是她的心腹手下小琢问道。
小琢虽不是黄花闺女,可被一个男人当面问婚嫁之事,还是不由得脸红到了脖子根。幼婷的脸上也浮起两块酡红,双眼恶狠狠的瞪着胖子。哪知胖子看着她,却又柔声道:“你脸红的样子真他娘的好看,若是你能嫁给我做娘子,老子便是少活十年也愿意啊。”幼婷脸更红,但听着胖子发自肺腑的赞美,心中却是极甜。
“哼,口无遮拦的夯货。小琢,我们走,别理他。”幼婷跺一跺脚,领着小琢快步走开。背过胖子时,脸上却不由自主的绽开了灿烂得如同夏花般的笑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