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定成引着五百逃军下来与全胜的胖子军汇合时,满山谷都响彻了无良卫军震耳欲聋的呐喊。在接触到那些百战余生的将士有意或无意投来的轻蔑目光时,邹定成觉得腿肚子有些发软。他身后的邹家堡军士也无不低头垂首,根本没有面目去见人似的。不过胖子并不责备邹定成的拥兵坐视,他大度的走上前来,向邹定成拱了拱手道:“邹大人,末将幸不辱命,建奴骑兵一百人,已被我军全歼。”
以一百人出战,歼灭一百建奴精骑,如果不是邹定成站在高处亲眼所见,就是戳破他双眼,他也不敢相信这件事是真的。他怔忡了半天,才以一种卑微的语气,朝胖子一揖道:“贤弟虎威,哥哥这番总算见识了。愚兄我,实在是汗颜啊。”
“邹大哥不必多虑,我也知道大人自有为难之处。这次能够率军前来相助,末将已是感激不尽。末将会把十枚建奴首级交给大人处置。”邹定成虽然关键时刻没有补上来,但好歹也带着五百兵马来诱了一次敌,何况以后还多有用得上他的地方,胖子也就安抚了他几句,还把一成的战功送给了他。
邹定成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朝胖子拱了拱手,便领着五百败军撤回邹家堡。
胖子回军无良镇时,北门早早的大开,全镇百姓空巢而出,在杨立等人带领下出城相迎。全胜而回的明军士兵,虽然很多人都带着伤,虽然有的人长眠在了野狼坳,但当他们看到来迎的百姓那种狂热的拥戴时,每个人都不由自主的挺直了脊梁杆儿。如果说此战前,他们还是存着为钱卖命的想法,存着当兵吃粮,只是基于统率他们的将佐的个人魅力而效忠时。那么现在,一种新的情绪注入到了他们的精神之中。他们是在为这个国家,这个民族,这些纯朴可爱的百姓而战。
“哥!哥好威武哦。”迎面扑上来的谭大妹,可不像他哥哥那样长得五大三粗,水灵灵的透着一股机敏劲儿。她一下子扑到谭胖子怀里,撒着娇道。谭创的伤在胸腹部,好在有皮甲护身,只是破了皮,还没给人开膛破肚。高寒亲自给他上了药,又包扎处理过,他倒也硬朗,不上担架,却是和众人一起步行回来的。
“你哥刚才包扎的时候,叫得跟杀猪一样,威武个屁呀。”躺在担架上,这会儿又醒过来的江山,挣扎了几下,半撑起来冲她道。谭创回头瞪他一眼,要不是看他重伤,绝对要冲上去给他两拳。不过刚才这家伙却好死不死的搂着江山,以为他死掉呢,哭得跟个猪头一样。好在这是两个人之间的小秘密,就不告诉你了。
“大人,便是兵圣在世,也不过如此罢。”杨立看了一眼小猪和他身后的军队,这一刻他才真正找到了自己的定位。如果说之前的投资完全是被小猪的个人魅力折服,再加上自己话说的太满,不想失信而有些被迫,那么此刻,杨立知道自己终于找到了可以终身为之奋斗的目标了。
“自己人,别吹了。这一仗,我们死了二十几个弟兄,还有同样多的人受伤,只能算是惨胜啊。如果我们的装备再精良一些,每个人都有一副铁甲,我想这伤亡绝不至此。杨兄,得想想法子啊,无良镇实在太小了,建奴现在已经成了气候,若我们再不抓紧时间,到时候哪有筋骨去迎接更大的风浪挑战呵。”胖子倒没有想像中的得意忘形,他已经从这支建奴的顽强和勇猛中看到了极大的危机。
“嗯,无良镇人口不到两千,能聚集的兵力至多三四百人。而且,盲目扩军会导致战斗力下降,这样的军队拉上战场,未必是好事。”杨立中肯的分析道。
“好了,回卫所再说。毕竟这一仗我们胜了,先让大家高兴一下。”小猪一边和杨立并肩回城,一边不停向两侧夹道欢迎的人群挥手致意。
“大人,你看见了吗?这胖子到底如何,我们又应当怎么办?”站在人群中的小琢瞧着小猪,问身边的周幼婷道。她是周幼婷的心腹,但越来越看不懂千户大人到底在想些什么了。这死胖子,用好了,那是国家之栋梁,用得不好,那可是天大的祸害啊。再加上他隐秘的身世,就连锦衣卫也无法查清他的真正身份。
“小琢,你信我吗?”幼婷突然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心腹。
“大,大人,您!”看到周幼婷眼中的期待与迷惘,小琢想起了自己的身世,一个孤儿,若不是周家收养,她早已冻饿而死,从小服侍幼婷长大,两人虽名为主仆,实则情同姐妹。幼婷当了掌刑千户,她也成了锦衣卫百户。
但她心里明白,忠于幼婷更胜于忠于自己的职务。她朝幼婷点了点头,道:“小姐,小琢一切唯小姐之命是从。”
“此次战报要用我们的渠道,以最快速度送回京师,不能让有心人作手脚,要让胖子的名字直呈御前。皇上太需要一场胜利了,胖子会借着这次胜利平步青云。无良镇这个池塘实在太小了,他这条肥泥鳅根本翻不了身。让我帮帮他吧。”
“是,小姐。”小琢领命而去,留下幼婷在人群中,独自望着胖子渐行渐远的身影,口中喃喃道:“姐姐,你会原谅我吗?我这样做也许会葬送整个周家的荣华富贵。但我这样做,却会换来整个大明江山,天下百姓的安宁,我不后悔。”
百户所大堂里,这里俨然已是无良卫军的指挥部。在座的几乎都是胖子的嫡系心腹,就连刘开也腼着脸挤了进来。这家伙算是弄明白了,只要跟着朱胖子,奇迹就会不断发生,他也会跟着水涨船高。所以,这家伙混在欢迎的人群里直接挤进了胖子回城的队伍里。好在大部分的卫所军都认识他,也就没人把他赶出去。
“刘开,城中建一个忠烈祠,此次阵亡的将士,全部供奉,四时牲祭,令百姓瞻仰。是军户的由长子承袭田地,至成年之前不必纳税。召募的寻访其亲人,每人二十两银子抚恤,家中有子嗣的,老子来养。若霖,回头租个院子,建一个武备学堂,凡是战中受伤残疾的卫所军士,老子亲自考核,过关的就去学堂当教员,好好教导这些烈士遗孤,让他们长大之后为他们死去的老子报仇。”
大家纷纷点头赞好。当然也有人腹诽,你这死胖子,不又是想诳骗人家下一代也为你卖命吧,你还真是说得比唱得还好听哩。
“明天,哦不,马上,立刻起草征兵文告,无良镇范围,我至少还要再征一百五十到两百人。这次损失了二十多人,还有二十多人短时间也回复不了战力。我们卫所一战就垮掉了一半,还有两百建奴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杀到。我现在不管你们用骗的也好,用拐的也罢,明天日落前,我要我的卫所兵员达到两百人。”
“若霖,此次你的备队损失最大,由你优先挑选兵员。本次战功,九十颗首级,我意若霖备队分四十级,程炼和张恒两队每队各分二十级,还有十级,梁健,你两级,李连杰,你打旗辛苦了,分一级,还有那个叫刘六日的,也给她分一级。你们看着我干什么,人家一刀砍死那个带兵的鞑子,不该分给她吗?”
“大人,张恒她一人就射死了十二个鞑子,她的弓箭队至少射死了近四成的鞑子兵,我想这四十级的战功,应该分给她才是。”若霖却提出了不同看法。虽然这次他的备队损失最大,但实际上杀死的建奴绝对没有张恒的弓箭队多。
“不用你让,只要能杀鞑子,军功多少我不在乎。”张恒依旧不领别人的情。
“看,人家不买你的帐。不过,我说过了,就按我说的分。不用再议了。我分军功不是看杀人多少,而是看他所担负的任务的难易度和完成度。此次歼敌,若霖阻击的任务最重,而且他们硬是用半死半伤的代价,阻住了敌骑的突破。此功,本仗最大,任何人不得异议。”胖子一锤定音,众将也不再为军功多寡纠结。
“无良镇还是太小啊,老天根本没给我发展的时间。一战接一战,此后的战斗肯定会更大更惨,大家做好苦战的准备吧。这段时间大家谁也别闲着了,该召兵的去召兵,该训练的去训练,该积蓄军备物资的去积蓄。什么,我还没有分配?那好,若霖去征兵,你小子挑人眼睛贼毒。程炼,你去训练,你那杀人的技术老子还是信得过。张恒,你依然教射箭。杨兄,麻烦你,囤积粮草物资由你负责,差什么就直接找,刘大使,别装羊癫疯啊,一会老子真把你打成羊癫疯。差什么直接去税课司仓库搬,他要敢拦着,先打折了这丫的腿再说。谁叫他给老子说什么肝脑涂地,誓死追随的鬼话,要你那肥油来点灯么?管兄弟,你继续训练骑兵,李连杰,你继续教亲兵,斥候们武功。那个刘六日,你过来做我贴身亲兵。喂喂喂,你们不要用这么邪恶的眼神看着我好不好,我是觉得他是个人才,人才就要充分发挥他的作用嘛。刘六日,我跟你说,我没叫你拔刀,不准你小子拔刀。”
胖子的个人专场演唱会终于在刘六日的目光浴和众人的萝卜白菜轰炸下结束了。
小猪对于阵亡和伤残将士的安排让他的军中将士都安了心,死了不但身后留名,家人也终身有靠,就连后代也能接受照顾。跟着这样的主官打仗,又是保家卫国的大义之名,这些单纯的士兵,他们的精神层面又提升到一个新的高度。
小猪的无良卫军借着野狼坳一战打出了威名,全歼建奴百骑的消息像春风一样吹遍了四里八乡,闻讯慕名来投的青壮几乎成群结队,当然,这些慕名来投,成群结队的青壮到底是些什么货色,后面会讲述到。甚至还有小股山贼主动来接受收编。不过胖子只择优录取,并未一味收纳,而且还将几处匪患较重且声名恶劣的山寨定为了新组建的几个备队的实战练兵的目标。
若霖备队得到了优先补充,谭胖子已经伤愈归队,江山还得再躺一两个月。招贤榜的作用也慢慢发酵,一些本地的二流秀才,什么师塾先生之流,也报着报效朝廷,搏取功名的心思来应募了。胖子随便挑了几个,大才没有,不过干才吏员倒是颇选出了几个,分配到几个暂时管着民政的部下那里。目前紧要的事情一桩连着一桩,有一个曾经还没有浮出水面,而现在却成为胖子当务之急,用好了其利无穷,用得不好后患不尽的事情,也终于抬到了肥猪崽的面前,那就是:流民。
流民之利,在于可以提供充足的兵源,劳动力。流民之患在于,如果不能养活这些人,他们就会从你的兵源和劳动力变成强盗和流贼,其破坏性和连带效应甚至比有针对性抢劫的建奴还要大。小猪刚到无良镇的时候就已经有不少流民,但那时流民问题还不是很突出,长驻的不过一两百人,还经常流动,而随着建奴不断攻破周围的城镇,大批大批的流民开始出现。他们或是以村为单位,或是以宗族为集团,成片成片的人群,有的甚至还牵着耕牛,其中多以本地流民为主。
本地流民还有一个优势,保家守土的潜意识使得他们对加入无良卫军没有多少抗拒心理。因此,当若霖在北门和南门都分别办起了招兵站之后,成群结队的流民中的青壮年就纷纷的挤到兵站前报名了。当然,这和无良卫军野狼坳一战成名,胖子军悍勇之名远播是紧密相联的。一部分人确实是为了活命,为了吃饭,更多的人却被激发了保卫家乡,将建奴赶走的使命感。建奴并不是不可战胜的神话,他们一样有血有肉,一样会被杀死,野狼坳之战不但打出了无良卫军的名声,也打出了北地边民的血性。与其受冻饿死,与其被建奴杀死,不如拼死一搏。
“好兵,都是好兵。”若霖对招进来的兵大加赞赏,不吝美词。这些兵除了很多人因饥饿消瘦,但身板子高大,骨架粗壮,只要有充足的食物供应,加上高强度训练,教之以忠义,严之以军纪,不出旬日就是一支可战之兵。
“粮食,老子现在满脑子都是粮食。只要有了粮,老子这帮兵就是虎狼,如果没有粮,他们就是啃老子的虎狼。”胖子已经第三次派人向全镇富户和粮商募捐,但除了在杨立带头下,有少数几家应募外,大多数囤粮的大户人家不是向捐粮官大倒苦水,就是干脆直接闭门不见。也不怪这些人有粮食也不肯拿出来,倒不全是囤粮想发国难财的奸商。只是这年头,大家都饿怕了,哪家也撑不起没粮的世道啊。都想着没粮了自然有朝廷,总不至于向咱们小家小户伸手要粮吧。
燃眉之急,胖子终于也有了皱眉头的时候。兵好招,流民成千上万,短时间招个千把人跟玩似的。兵器装备也好说,好歹也是卫所百户,自己造不够,还可以向上边要,训练也好说,时间虽然不充裕,但好歹也有像程炼这样练兵型的专业人士,只要有个十来天时间,一样可以练出野狼坳之战中那样的强兵。
只是粮食,到处都缺粮,朝廷有病吗?谁想没事找事?没粮还加征重税?那不是拆了东墙补西墙,不得已的事吗?因为朝廷也缺粮,辽东战事要粮,平叛剿匪要粮,甚至仅仅维持大明两三百万的卫所军也需要大量的粮。撩衣见骨头啊。
刘开税课司仓库里的三千石粮食,除去送给伍磊的一百石,剩下的全被小猪搬回了卫所。当然,这三千石粮食并不是今年一年的赋税,无良镇一亩地才产一百多斤,也就是一石到两石之间,普通农民能交上四到五斗就已经不错了。这还是多亏了刘大贪官,拼命扣,使劲截,才从牙缝里节省出了一千多石,如今一古脑便宜了小猪。但刘胖子却没有半点不爽,相反,能用这点粮草在如日中天的胖子面前搏个青眼有加,那绝对是非常值得的。但仅是这二三十万斤粮食还远远不够。
“大人,卫所仓禀里其实还有五百石粮食,只是这些都是卫所军粮,除按月例支领外,我们没有权利调动,任何划拨都要经过千户大人同意。”这时对无良卫所钱粮相当熟悉的李科站出来说道。小猪扫了他一眼,口中喃喃道:“别管三七是多少?调出来再说,老子这就去邹家堡,拜见一下咱们那位逃跑技术无人可及的千户大人。老子分他那么多军功,现在该是拿点好处回来的时候了。李连杰,调齐亲兵队跟着我,其他人,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儿忤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