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可怜天下父母心（上）
虽然这次回家在家里也只短短了五天时间，但这五天内的事情绝对太多太令人惊骇。
或许不能怪这个世道变化太大，而只是我自己仍窝在自己的小圈子里，感觉不到变革的潮流，已经让我们的人们以日新月异的速度变革着，或者说，变化着。
但我仍觉得这种变化太大，大得让我几乎不可接受。
余方成的婚礼让我见识了这世上许多女生们的嘴脸。哪怕他们谈情说爱的时候如何的含情脉脉，但她们一旦涉及到具体的利益的时候，其冷漠和坚硬的态度，绝对会使感到大多数男们感到寒心。
但我们仍生活在这样一个社会里，我们避不开，躲不掉，我们还得同这样的女子们相处。因为按照我们的传统价值，传宗接代是我们必然的选择，因为有祖宗才会有我们，我们不能不顾自己的社会责任。
而这些势利拜金的女子，似乎已经成为了我们绕不开的一道墙。而身为被挑选者的我们，似乎除了挨宰便只有自求多福的命了。
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我开始变得对婚姻有了小小的恐惧，心里想着，如果我也遇上如余方成那样的极品女友和极品丈母娘，只怕我的下场会更加惨。我的父母帮不到我什么，而且，我也没有个暗恋明恋我日久的女友随时准备待命着。
所以回家短短的时间内，我不仅自己整天忙得团团转，内心亦在反复的煎熬，反复的思考着。究竟是我自己不明白，还是这个世道变化得实在太快。
而在我在家的这短短几天时间内感触最深的事情却是，郑小刚死了。
这个国家每天都在死人，似乎一个陌生人的离去于我们小民们来说，影响不大。但作为本村的第一批大学生（和我一起两个人），作为曾经的天之骄之，作为曾经寄托了他的父母，全村的父老，甚至我的伯父母们的无限观望或寄托的他来说，他的突然弃世显得尤其的扎人眼目。
说实在话，小刚虽然和我是同村，甚至在学校还是同年级，但平常的交集并不多。我一般需要回了家就下地干活，而他的课余生活则基本上在学校里，或者篮球场，当然，也有可能是在学校后面的小山里，树丛中。而当他的父亲曾经当着我的父亲的面，发誓一定也让他考上大学的豪言之后，他住校苦读似乎也成了必然的选择，且不管这住校干的究竟是什么事情。
不过，估计是他父亲的豪言，也或许是他的勤奋感动了上天，也感动了郑家的祖宗们。虽然他的高考分数离专科线还差二三十分，但好歹也最终是上了个大学，虽然是因为他那位神通广大的舅舅给他弄了个什么特长生的缘故，他也因此能入了某所艺术学校深造。
这便是我对他最后的印象了，没想到，再次得到他的消息，却已经是天人永隔，感叹之间，岂又是几声唏嘘所能全部概括的。
小刚小大学的时候，据说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虽然那时的他已经二十一岁了，但他的父母还是一起将他送到了学校，临别的时候，甚至是不忍的两夫妻抱头痛哭起来。
“我们家小刚以前从来没有出过远门，以后他一个人在学校里可怎么过呀。”一向勤劳本份的小刚的妈妈忍不住对着小刚的父亲表示担心。
小刚的父亲则只是选择了沉默而应对，他是在为自己终于将儿子送到了大学而欣慰，还是同样的在担心儿子的未来呢。
小刚的父亲的身体一向很好，所以，他不需要担心那笔学费，尽管他的学费可能每年都要多我两三千块，但看他们家的情形，似乎也没有为这几千块钱而担心过，尽管艺术两个字无论是对他的父亲还是对我们的村民们来说，仍是一个显得比较模糊的词语。
小刚的父母的担心好象显得何其的多余，因为他对他的大学的融入是如此的快速和完美，他的大学生活是如此的充实和多姿多彩，以致他都快抽不出时间回家了。
头一年，过年的时候他还回过一次家，暑假基本上是不回的，到了后来，便是连过年都没有回家了，这也便是我一放假就呆在家里也碰不到他的人的原因之一。
当然他的说辞有很多，无非是学校有实习任务，要勤工俭学哪，或者要去哪个边远的同学家里体验一番生活。他的学校远在广东，好象这种解释也挺说得通。
村子里的人在度过了最初的好奇和观望之后，他渐渐平息了对这仅有的两个大学生的评论。至于我，他们经常性的是选择了遗忘或淡化，因为在他们的眼里，我似乎和他们并无二样。
但对小刚，他们在过了最初的对小刚的父亲的佩服和手段之后，也渐渐习惯了小刚不在村民们视线中的现实。因为貌似小刚那三年的大学生涯之中，也似乎只有小刚的父亲越来越勤的往邮电局跑的时候，让村民们想起这个村里还有这么一号人，这么一个为他们洗脱了这个村出不了大学生的耻辱人之一。
但小刚的父亲跑邮电局跑多了，也会有不解的时候，有次刚好在路上遇上，他忍不住叫住我：“正槐，你上大学一学期要花多少钱呢。”
“大概不到两千块钱吧，一千来块的学费，生活费一个月两百应该够了。”
“都是政府办的学校，怎么相差那么大呢。”小刚的父亲少见的真诚起来，我仔细想想，如他的他，似乎也只有对我真诚的说道，我不会笑话他什么，“他们一年要交五千的学费，生活费还说要四五千，难道真的是广东那边的生活费要贵一些吗。”
“可能是吧，听说那边的物价比我们这边要高。”我自己也没有底，只得出言安慰他道。
“唉，希望是这样吧，好在还有一年，我和他妈妈，再苦再累也只这一年，便能供完他的大学了。”小刚的父亲无尽感概地叹了口气。后来我才听人提起，已经过了五十的他，前几个月不得不又拾起他已经许久不曾做过的煤矿工了。
或许这个儿子承担着他们太多的期望，也承担着他们在村里人面前出人头期的期待。尽管我们已经能渐渐感到他经常剧烈的咳嗽，渐渐能感到他曾经健壮的身体越来越消瘦。但为了供完自己的儿子读完大学，身为父亲的他，似乎再多的苦再多的累也是责无旁贷。
那一刻，他让我想到了自己的父亲，他何尝不是为了我也倾尽了自己所有的心力。或许，父母们吃再多的苦，受再大的罪，也要想着使自己的下一代过得好一些，已经成为了国人的一份期。
或许这便是我们这个民族能绵延几千年的原因之一？
后来我毕业回家的时候，也偶尔听起有人提起过，小刚早在二年级的时候，便已被学校派到某个工厂去实习了。因为他的学校远在广东一个不那么出名的城市，离家里也比较远。如此也能解释得通了。
那时候，小刚的父亲提起自己的儿子还在上大学便能打工养活自己，言语之间也颇为欣慰，甚至曾经有心无心的对我父亲说：“唉，我们家的大学生总算供完了，只是苦了你了，你们家正槐还要家里供一年。”
父亲对他无心的炫耀或者有心的感概，也只能选择沉默的应对。
甚至于我也曾经有些羡慕他。还在读着大学，便能在广东的热土直得到实习的机会，甚至于得到少许的工资养活自己，这在那时的我，是何其可以令人感到高兴的事情。
只是，正当我们以为他将继续留在广东的热土上奋斗下去的时候，他却毅然的回到了自己的县城。
“打工太累了，而且也赚不了几个钱，”甫一回到家，他就豪气万壮地说，“我们这些有点文化的，只有自己去创业，自己开创自己的事业，才能赢得真正的尊严，才能拥有更好的明天。”
不能不说，他说的话十分的对，因为这个时代正是许多人流行自主创业的时候。小刚能有如此的豪气和干劲，无论是他的父亲，还是我，其实都觉得是一件挺了不起的事情。
毅然回乡、自己创业、功成名就，这一切看起来似乎是何其的水到渠成。因为我们似乎找不到什么理由可以证明他的项目是不可行的。
因为他一口便说出了自己的打算，他要在我们本县开一家中等规模的网吧。
这个时代，正处在网络蓬勃发展的初期阶段。因为初期的投入比较大，而且知道这摊子的事人并不多，捷足先登的人都赚得不少。
而且我们的县城，好歹也有十几万人，却只有几家破烂不堪的网吧，小刚想去开网吧，我们都觉得太合适不过了。
至于说我们担心的许可证的问题，小刚则表示丝毫不成问题，因为他的合伙人之一，便在某些机关里有着极为强有力的亲援。
既然看准了，那就努力去做呗。正以为终于可以轻松下来的小刚的父亲，一看儿子又要创业，马上无条件的表达了支持。
“我想和同学各出五万块钱，一共二十万块，爸爸，你看帮我想想办法。”小刚的哗啦口气显得很是轻松。
“可是，家里的钱都给你读书了吗，这些年你自己在广东打工，就没有攒下点什么钱吗。”
“我们在广东实习，能有多少钱，再说了，我还要结交朋友，总不能让朋友们说我小气吧。”
没有办法，尽管煤矿生活已经让小刚的父亲如今看来显得特别的沧霜，但在儿子的要求面前，他似乎找不到反驳的理由，只得硬着头皮，四处走亲访友，筹齐了这五万块钱。
不过，小刚的运气也似乎太背了，他们的网吧刚刚营业一个月，刚刚看到有盈利的迹象，却马上遇上了文化行业的大整顿，而他的合伙人的亲戚则刚好遇事被撤了。风头之下，尽管他们那花了二十万置下的设备仍是锃亮锃亮的，仍是毫无例外的成了某些人的战利品。
为了他的创业，父亲已经挤出了最后几块硬币，小刚似乎也不好对父亲提更多的要求了。因此，此时的他，南下似乎便是他唯一的选择了。
刚开始的时候，小刚还会偶尔打个电话回来，甚至于，还会寄个几百块钱回家，让他的父亲欣慰之余，也不禁更看到了希望。心想，这个儿子总归还是懂事了，知道家里为他已经欠着那么多钱了。
但到后来，不但不见他寄钱回来，甚至电话都已经开始很少打了。到了后来，他甚至会向家里要个几千块钱。当然他的理由毫无例外的都是：“创业，总是要投入的。”貌似，他打算在广东继续他的创业生涯。
而这些年受能源涨价的影响，挖煤的收入也不错。小刚父亲虽然和父亲是同年的，但身子骨硬朗，下矿挖煤的收入不比年轻人差。不但很快还清了之前欠下的债，如今也算是小有盈余了，既然儿子要创业，做父亲的似乎除了支持，别无他路。
小刚一共从家里要了三次共计一万余块钱，之后，便是连续半年多没有音讯。
令小刚的父亲感到震惊的是，再次得到儿子的消息却是一份紧急的电话：“速来，重病入院。”
当小刚的父亲心急如焚、内心忐忑的赶到电话中的那个医院的时候，他已经永远看不到自己的儿子了。
小刚早在广东实习的时候，便开始染上了网施的习惯，到了后来，渐有沉迷其中，不能自拨的趋向。或许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一再的表示自己要开网吧，要创业。
而小刚的父亲，那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从来不曾怀疑过儿子的要求有什么不对。因为那可是自己的儿子，寄托着替自己出人头地的希望的。
而小刚一再的向家里要钱，原来根本不是所谓的投资，而是全部投入到了网络赌博当中，当然，也会有赢的时候，但却是输的时候居多。
当然，为了自己的生活，也为了更好的玩，他也不是没有去打工。依着自己对电脑的痴迷，他曾经进了数家网吧打过一段时间短工。但却毫无例外的被请了出来，原因只有一个，他都顾着自己去玩，不去管工作了。
据熟知他的人介绍，这一年多以来，小刚基本上是整天整夜的泡在网吧。困了便趴在电脑桌上眯一会儿，饿了便叫个方便面。一个月之中，鲜有躺在床上的时候。
但这回他却做得太过了头，他竟一连泡在电脑上玩了整整六十几个小时，终于体力不支，倒在了网吧。
网管发现之后，将他送到医院的时候，他已经人事不醒了。那位尚有几份正气的医生只有不住的摇头：“唉，这些年轻人哪，这么好的身体，没想到竟把命都搭了进去了。自作孽，不可救呀。”
而小刚那位已经无比苍老的父亲，此时也只有喃喃的自语：“我的儿子，我怎么就这样的惯着他呢，我以为自己年轻的时候吃了许多苦，受了许多的累，没读多少书。因此又不让他干重力活，他要什么就给他买什么，以前也好好的很听话的，怎么就会这样送了自己的命呢。”
当然，没有人回应他的不甘不屈的呐喊。
因为，我们的国人们，如今正乐此不疲的叫嚷着：“我们就生一个，就是要给他们最好的。因为我们吃了很多的苦，所以，绝对不能让我们的下一代再吃那么多的苦。”
而我似乎看到那些正在成年的年轻人们那微微扬起的嘴角，一脸不屑的望着训斥自己的父母：“你就生了我这么一个，你赚那么多钱，我不帮你花，你留着干什么。就算你现在不给我，以后死了还不全部是我的。”
那一刻，我只有选择了无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