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扬易木的身影很快便看不到了。
仗萧平仄处在众人的最外围——蒙古人的过激行为,引起了胡国人的正常反应。在这条左右蒙古包相距十来米的主行道上,这会,正行走着很多本地的居民。他们一边走,一边互相传达着发生在西北面的冲突。而听到传达声的人们,他们无不立即放下自己手上的活计,加入到族人的行列当中——正是因此,仗萧平仄才被一位气冲冲的大妈给撞了一下。
随着人流,一众人很快便过去了一段路,当仗萧平仄扭头回望时,风扬易木的身影已然看不到了。
为何他会出现在这里?
难道他也是来祝寿的?
仗萧平仄收回目光,嘴角露出一个浅笑,他想,就连天山宗都派人前来,看来这里将要发生的事情会越来越有趣。
有阿茹娜在前头带路,大家很快便到达了冲突之地。
这里人很多。
仗萧平仄放眼看去,只见一方乃是蒙古人,他们尽是男人、多为大胡子。一方是神情愤慨、身高比蒙古人普遍要高一些的胡国民众。
现下天气炎热,两方人皆穿着着短脚束袖的清凉裤衣。
仍是无用。
清凉裤衣为这些人带不来真正的清凉。
酷热并不能影响到一个人的理智,大众此想,也非如是,毕竟事不得说,情不可拢,比如在酷热之上,增添一个起因,那么,未知的结果便会随着这个不好的起因,从而向坏的一面发展。
两方人怒目相视。
胡人怒视对方,在这方面,仗萧平仄完全可以理解,毕竟胡国主要是被蒙元帝国毁灭,如今,原属于胡国的土地被对方所占据,蒙古人也只将贫瘠之地留给胡国遗民居住和生活——由此可见,追随苏合左右的胡国遗民,他们能定居在美丽而又肥沃的不忘湖地区,蒙元帝国允许其存在,想必在这背后存有某些原因——现在,蒙古人做为毁灭人家家园的行凶者,他们又有何种充分的理由,跑来这里,向对方愤怒呢?
也非全部人都一脸愤怒。
在蒙古人的队伍当中,其实只有小部分人在愤怒,绝大多数人的表情,似愤而非愤、似怒而非怒,他们该是最纯朴的长生天子民,因为,长生天的子民是不会编造出使人伤心的谎言,也不会隐藏自己内心当中真正的自我。
他们编造不出谎言,他们将真正的自我表露在了外在。
蒙古人的队伍中,大多数人并不擅长掩饰,他们手中拿着简易的武器给愤怒的同胞助威,面上假装愤怒。在这假装出来的愤怒背后,这些人的神色明显是在犹虑,不停的在犹虑着什么,正好仗萧平仄就捕捉到了这部分细腻的面部表情,他猜想,对方似乎是想要离开,又出于某种原因而未行动,如此看来,难道他们是被迫跟随而来?
在一个队伍里,为何会存在非常愤怒的人和被迫前来助阵的人呢?
有点意思。越来越有意思了。
仗萧平仄看了一眼阿茹娜,后者并未看出什么眉目、仍一脸担心着什么。仗萧平仄收回目光,照他看来,眼前这帮前来挑衅的蒙古人,他们根本就起不了太大的波浪,结果已经很明显。只是。仗萧平仄很兴奋的提醒自己,他告诉自己,他又注意到了一个不寻常的地方。
只见在这蒙古人的队伍当中,有一个人的气度、举止和外貌皆与其他人不同。
说到他——我们在这先称他为“疑点人”——说到“疑点人”,我们需要先从站在他身旁的另外一个人开始介绍。
站在“疑点人”身旁的是一个一脸络腮胡子的白胡子老人,这位白胡老人看上去有点岁数了——在蒙元帝国的境内,人口不一的聚集区中,领头者通常都是由上了年纪的人来担任,这是蒙元帝国的法规,中原有一句俗话: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无论怎么说,老年人都比年轻人有见识,并且,他们对土地存有一股子强烈的执念。
执念者站在蒙古人队伍的最前方,只见他在那里吹胡子瞪眼,一脸冥顽不化的样子。看着他,仗萧平仄等人无不猜出他的身份,没错,这名白胡老人正是蒙勒格日的领头者。
白胡老人似嫌吵闹,举手过顶,被他带来的人立马息了声、胡人这边也趁机止声休息。
白胡老人瞪眼扫视相距十来步的胡人民众,不由分说,喝骂道:“贪婪而又卑贱的胡人们,你们现在马上给我滚出我们蒙人的土地。”
这句话犹如燃油之火,瞬间点燃大家对彼此的仇恨,乘最大化的冲势破开各自的理智。
愤怒的蒙古人更加愤怒,他们开始挥舞手中的武器。愤慨的胡人更加愤慨,他们撩袖欲战。
中立的蒙古人,他们的神色流露出三分惧怕、七分狂热。不管在何地,不论为何事,同一个民族,大家必会为了自己的族人而战,中立的蒙古人,他们的理智开始被自己同胞的情绪所影响。
事态经蒙勒格日的领头者一句话,开始向着恶化发展。
两方人剑拔弩张,几乎就要动起手。
这会,在白胡老人的内心当中高兴非常。他难掩内心的高兴,不由自主得在嘴角处露出了一个大功告成的古怪笑容,他一边怀着古怪的笑容,一边微转过头,目光看向身旁之人,讨好的眼神之中似在诉说:我办事,你放心。
“疑点人”不笑也不言,点了点头,目光一凝,白胡老人识相的正回首。
“是谁在这放屁?”
话声响如雷,气势震全场。
有人大喊:“苏合大人来了。”
胡人纷纷让开一条路,只见从后面缓缓走来一群人。这些人绝大多数乃是远道而来、曾经是胡国武将与文官、现在是各方胡人区领头人的祝寿者,被这些身份不凡的人物拥护在中间的,乃是一位身高近两米、身穿一件“金黄色套环纹绮圆领窄袖袍”、目光如斧、一脸凶相的光头男人。
见到这位光头男人,对面的蒙古民众顿时息声。
见到这位光头男人,白胡老人开始的时候,略有些畏惧。可当他看了一眼身旁之人后,他的神色又恢复了正常,只是还有一点出卖了白胡老人:他不停的吹着自己嘴边的白胡子。
见到这位光头男人,“疑点人”开始的时候还能冷着脸,片刻之后心中就浮起了一丝不安。他转了转眼珠,接着偷偷回望了一眼蒙勒格日,在他看去的方向那里,在一处地势呈高的坡道上,正站着十几个身影。看着这些人,“疑点人”这才放心。
见到这位光头男人,南依一脸欢喜,一边跑出人群,一边喊到:“外公。”
“是依依,哎呀,快让外公好好看看你。”苏合单手抱起周南依,另一手钩了钩少孩的葱鼻。一脸凶相依旧,但现下多了一层爱溺之情。仔细一番端详之后,低头往少孩小巧的脸蛋上吻了一口,咂吧着嘴道:“恩,我家可爱的依依长的越来越漂亮了。”
南依秀眉一弯,无奈道:“外公,依依才七岁呢!”
苏合大笑道:“我们胡人的姑娘,永远都是美丽、漂亮。”说到这,看眼对面,高声道:“可惜啊,蒙古鞑子永远都比不上我们胡人的万一,看他们的个子,在身高上就比我们要矮。”
这时,阿茹娜、平谷剑秋等人也走了过来。看到自己的孙女,苏合心中叹了口气,目中流露出一丝担扰。但很快,这丝担扰便被他隐去,只轻手拍了拍阿茹娜的肩,随后扭头看向平谷剑秋。
两人也是第一次见面。早十日前,周光传信道:大明王朝集兵三十万,欲征蒙元,不久之后,绸丝古路将要大乱,光无法亲来,岳丈多年未见孙辈,小婿唯派平谷统领护南依与游儿前来为岳丈祝寿,以表婿心。
苏合目光老辣,一眼便识出信上所指的平谷统领,正是眼前之人。以往对此人,苏合也是多有了解,现下两人直面相见,加之对方有护孙之恩,于是低首谢道:“有劳平谷先生。”
平谷剑秋拱手回礼道:“苏老爷子不必如此,保护小主子的安全,乃是剑秋份内之事。”
站在一旁的仗萧平仄,他越看苏合的面容,便是越加心惊,照理说,苏合身为皇后娘娘的父亲,今年少说也该到七十年岁,不曾想,在自己细细打量下,对方的面容竟然丝毫不显老态,现如今,仍是犹如三十岁的壮年。
要知道,在州神大陆上,普通人的平均年龄在八十岁左右,修练溯龙真源的溯龙师和修练内源的绿武境人士,他们的平均年龄比普通人提高了不少,一般可以活到一百一十岁,也有人活到一百二十岁,这已经是很了不起了。但是,在这世界上,还有更长寿的人,他们能够活到一百八十多岁,可是,这也非无要求,需你将自身境界突破到黄恒境,惟有达到了此境界,个人寿命才能大幅度提高。传闻达到青宇境,个人寿命能够活到二百二十多岁。
多活几年,谁不追求呢?毕竟没人希望在自己拥有庞大的财产之后,还未花完便一命呜呼,也没人希望在自己修为绝顶的时候、在与更高一层溯龙境界差那么一分的时候,还要拼命的去修练、在半路放弃自己能够更上一层楼的希望。
仗萧平仄晃了晃脑袋,当他再次看去苏合时,忽然觉得对方也并不奇特,那怕苏老爷子的面容看上去在任何年轻,自己比他还要年轻,哈哈,年轻真是好。
心中正开怀地笑着,面前出现一堵如墙的身影。苏合抱着南依蹲下身,看着仗萧平仄,问自己的孙女:“依依,这位就是你与外公信中经常提起的那个男孩?”
南依轻咬住自己的银贝,继而从她口中的那两颗小虎牙处发出一阵滋!滋响,挑眉道:“没错,外公,这家伙就是仗萧平仄,他坏死了,是个彻头彻尾的刁民。”
苏合笑眯眯地看着仗萧平仄在那咬牙切齿,朗笑道:“好一个刁民,依依你对这个刁民可真有爱。”
南依气鼓鼓地将头从目中一亮的仗萧平仄处转回到外公身上,不同意道:“外公你在说什么哎,刁民是个贬义词,不是褒义词,你不要瞎说好不好,谁跟他有爱。”
苏合伸手在仗萧平仄的头上摸了摸,满怀深意地道:“你父亲——没什么,呵呵,你长的很像你的父亲。”
仗萧平仄听的有些摸不着头脑,苏合开始说到“你父亲”的时候,他肯定是想问自己什么事情,但又未说下去,当真使人感到奇怪,实在不知应该如何回答,惟有如此道:“谢苏爷爷。”
南依看着仗萧平仄,嘟着嘴,目光之中似在与他说:我外公说什么了,你就谢阿谢阿的,呸!我可不承认与你有什么爱。
仗萧平仄回眼于她,嘴角露出一丝浅笑,似在说:你外公当真明目,不,我不是说你外公瞑目,是明目。好吧!换个词,你外公当真明眼。
苏合见这两个小家伙斗来斗去,着实有趣的紧,不想传来一句扫兴的话。
“我说,你们到底有完没完?”
苏合放开抱中的外孙女,站起身,慈目隐去,面上恢复原先的凶相,吩咐随身的胡人家将,教他们好生保护公主与太子,而自己则向着蒙古人队伍走去。
白胡老人咽了口口水,刚才那句话是“疑点人”迫他喊出来的,他自己是真心不想扫“斧子”苏合与他孙辈相聚的兴致。
要知道,苏合这个名字,在蒙语中是“斧子”的意思。人如其名,苏合的外貌与神韵,当真不愧“斧子”之称。
只见苏合迈步走到与白胡老人五步远的地方站住,看了一眼“疑点人”,心中冷笑一声,随后面朝白胡老人戏虐道:“你们蒙勒格日少了一头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