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阳光还不算很猛，但也绝不温柔，却依然挡不住数十人站在日头下围着住院部大楼入口处，在外围还有一些过路的和三轮车夫同样不怕热，兴致勃勃地看热闹。
外围看闹热的带着兴奋的口吻在谈论，“又出医疗事故了”，听那口气完全就是幸灾乐祸。确实，现在的人民医院可是一点也不人民，一个感冒发烧就要花好几百元，临江县城很多老百姓都戏说生病了进医院是西装革履进去，背心短裤出来，现在一听说出医疗事故了，都象专家一样分析着这次得赔多少多少钱才能摆得平。
围观的人关心的都是医院会出多少血，拿多少钱出来，话题都没在医疗事故本身和患者的身上，就连人群中心跟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对峙的病患家属也是脸红筋胀地嚷着，要医院赔偿所有损失，总之是句句不离经济。
病患家属都在吵嚷，围观看热闹的人也在七嘴八舌的议论，嬴纵却没有听出半点端详。走近了才从医生的解释和分辩中听明白，原来是昨夜一个住院的病人被输错液休克过去，虽说及时抢救过来，暂时也没有出现病情恶化和其他并发症，但陪护的亲属却不依，打电话叫了好几十名亲友来找医院要求赔偿。
其实医院已经同意了免去所有的费用，并且愿意承担后续的医疗费和误工费，应该说院方还是本着平息事端的态度在解释问题，但病患的亲友团却嫌赔偿的钱太少。
双方争执的交点在于赔偿的金额上，作为事件焦点的病患却反而被排斥在争执之外。
钱啊！嬴纵在大学毕业的分别酒会上，就听到法律专业教授似醉非醉地对他们这些毛头小伙子讲过，衡量人心的天平不是法律，而是金钱。
还好事情跟姜晓若无关。
不过院方为了减轻责任，把实习护士推出来，用工作失误来试图避开医疗事故这个严重得多的后果，这种做法却显得不那么厚道。
五六个卫校的实习生站成一排，既担心又害怕，谁知道院方会不会在最后将她们推出来当替罪羊。出了事故让临时工或者农民工来承担责任，这种做法不是没有先例，医院没有临时工和农民工，却不缺实习护士和实行医生。
嬴纵从人群边上挤过去，挤到站在最边上的姜晓若身旁，见一旁的吴敏看着他，笑了笑：“吴姐，我找她帮我换下药”。
嬴纵挤过来时姜晓若就看到他了，却有些好奇嬴纵居然能把她认出来，一排卫校实习生清一色的白帽口罩加上白大褂，不是熟人很难分得清谁是谁。
姜晓若用手把口罩往上拉了拉，猜测还是脸上的疤痕出卖了自己，这让她在感激嬴纵找借口让她离开这个是非场合的同时，又有些自甘形秽。
在姜晓若看来，能请得起特护，嬴纵至少不是穷人，而且人家还有个当官的哥哥，象她这样的乡下女孩最好还是别想得太多，更何况对自己的相貌，姜晓若可以说是完全彻底的没有信心。
吴敏点了点头，“小姜，你去给他换下药”。
要说嬴纵现在已经出院，就是换药也没必要跑到住院部来，凭病历在门诊就可以换了，偏要巴巴地来找姜晓若，吴敏当然猜得到嬴纵的心思。
看在赵广全的面上，这种顺水人情不给白不给，不过吴敏在心头却有些瞧不起嬴纵，觉得赵广全这兄弟的眼力可不怎么样。
走进旁边的护士值班室，感觉到姜晓若的紧张和不安，嬴纵首先生起的念头是怜惜和护花的冲动，接着是“原来紧张不安的气味是这样的”想法。
还没坐下来，就听到外边一个男子的声音高喊：“事情没有解决，谁都不准走！”接着一个皮肤黝黑*着上半身的大汉冲了进来，伸手去拉姜晓若。
更多的人挤到门前，互相推攘着谁也挤不进来，在门外乱成一团，事态有渐渐扩大和激化的趋势，却不影响大汉凶神恶煞地去拉姜晓若。
嬴纵只觉得一股热血轰的一下就冲到头顶，一把将姜晓若扯到身后，抬手捏在大汉的手腕关节处。
大汉的力气不小，嬴纵虽然一直坚持锻练身体，却不是什么身怀武功的高手，最多算一个比较健康的文弱书生，这一抓就被大汉的势子冲得站立不稳。
被嬴纵抓着手腕，大汉的眼中闪过一道凶光，嬴纵本能地屏息眯眼，使出已经运用过两次开始渐有信心的推拿手法，捏在大汉的腕关节上顺着大汉的力道方向重重地一带。
咯的一声大汉的手腕处关节脱节，手掌拗成一个怪异的角度，嬴纵用力向下一压，大汉不由自主地跪到地上。
“尼玛的，老子换个药惹到你了！”嬴纵骂道。这大汉的眼神和举止都不象跟外面的病患家属是一路，嬴纵听说过有些地痞流氓专门靠帮人闹事挣钱，要是这样嬴纵就得装出比他更凶恶的样子，对付这种人，你越怕，他越凶。
嬴纵听到外面的警笛声传来，门口挤成一团的人正在散开，便将一抬，大汉的手腕处又是咯的一声轻响，被拉脱臼的关节复位，嬴纵随着将手放开。
一名警察走进来，还真巧，又是昨日在丰源小区外将嬴纵带去询问的孙警官。
孙警官也似乎愣了一下，没好气地对嬴纵说：“怎么又是你！”
嬴纵也觉得有些好笑，又有点气愤，“警官，我来换药”，说着偏过脑袋指着后脑勺上贴着的医用胶布。
孙警官转头看到大汉，声音立刻变得恶狠狠地压低声音喝斥：“曹老三，你他妈的能不能别给老子惹事！丁力连这种钱也要挣了！”
孙警官边说边将曹老三推出值班室，离开时曹老三回头看了嬴纵一眼，眼中除了少许忌惮，更多的是怨毒。
“谢谢你！”姜晓若小声在嬴纵身后说，“我去拿药给你换”。
姜晓若拿来药和胶布，轻柔地替嬴纵清洗伤口。嗅着药味和女孩身上隐藏在药味中的淡淡体香，医用酒精擦在伤口上都几乎没有感觉，只听到心脏在扑通扑通的跳得欢快，身旁站得离他很近的姜晓若的心跳声也同样不慢，一股说不出的气氛在药味中悄悄生起。
接下来的三天，除了上午去医院换药，嬴纵都是闭门不出，如饥似渴地翻阅着从书店买回来的几本菜谱大全和针炙方面的书籍。
每天的换药，与姜晓若象是有默契一样，嬴纵直接就去找她，姜晓若也从不多问，见嬴纵来就去拿药替他清洗伤口。
姜晓若总是小心翼翼地带着点害羞，嬴纵都有些无法理解一个这样性格的女孩怎么会选择来当护士，不过嬴纵也不擅长言谈，所以每次两人都是默默地无话可说，换好药嬴纵就离开。
三天来嬴纵最大的收获就是通过针炙方面的书籍，知道了人体中肉眼看不到的穴位和经络在别人看来很是玄妙，但在他眼里却是清晰无比，而且通过对穴位经络以及人体关节的了解，嬴纵发现父亲传给他的推拿手法，似乎并不是按摩推拿那么简单。
想到那天自己只是拿准了曹老三的关节位置，都没怎么用力就将曹老三的腕关节掰脱臼，无疑就是归功于手上指法和运用。
另一收获便是姜晓若在他面前已经不再刻意地用口罩遮住面孔，而是取下口罩，在替他清洗伤口时还用嘴轻轻地吹气，这种明显极不专业而且带着孩子气的动作，更让嬴纵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怦然心动的感觉将嬴纵的心中充得满满的，姜晓若偶尔羞怯的微笑都会让他回味很久，回家的步伐也变得额外轻快，每天换药的时刻成了嬴纵最为期盼的时候，甚至恨不得这伤口永远不会好。
可惜三天后，嬴纵再一次来换药时，被热心的吴敏拉着看了伤口后，拉下脸训斥姜晓若：“实习了快一个月了，连伤口好没好都看不出来！早就该拆线了！”
姜晓若眼圈有些红红的站在一旁没有吭声，嬴纵也不好拂了吴敏的好意，虽然这种好意让嬴纵不但不感激反而觉得她有点多事，便笑着对吴敏说：“吴姐，我怎么觉得伤口还是痛？”
吴敏对嬴纵就不象对姜晓若那样了，在她看来，嬴纵显然是对女孩子没什么经验，而且又没眼力，象姜晓若这种农村女孩又穷又没相貌，怎么也配不上嬴纵，尽管嬴纵也算不上一表人材。
白了嬴纵一眼，已经不年青的吴敏到是丰韵尤存，带了些成*性的风情，有些做作地嗔道：“那是伤口愈合有点发痒，你都不来找姐帮你看看”。
带着嬴纵去拆线，吴敏很随意地问：“你哥什么时候有空？”
这才是吴敏真正想说的话，嬴纵听赵广全说过吴敏的弟弟想办一家律师事务所，想找赵广全帮忙，但是赵广全好象根本就没放在心上。
“他出差去了，等他回来我问问”，嬴纵随便应付了一句，视线溜向外面，姜晓若已经走了。
“别动！”吴敏摁着嬴纵的头，“你喜欢她？”
“不是”，嬴纵不想和吴敏聊这个话题，可是吴敏偏偏不放过他，用长辈的口吻说道：“这个小姜不可能留在我们医院上班，实习完了就得回校，象她那样没什么关系的卫校生，很难分到正规医院，不是到乡镇的私人卫生所帮忙就是到药店去打工。你要愿意，姐帮你介绍个家庭和人材都不错的”。
好不容易拆完线，嬴纵借口有事赶紧离开，他都有些怕了吴敏过份的热情和自来熟的本事，如果不是需要找赵广全帮忙，嬴纵敢肯定象吴敏这样势利的女人，才不会在他身上浪费口水。
出来就碰到姜晓若端着药盘正要上楼，嬴纵鼓起勇气上前，“你什么时候下班？”伤口都拆线了，再找不到借口来医院，尽管有些突兀，嬴纵还是决定大胆追求，二十六岁了，能碰上一个心仪的女孩，嬴纵不想轻易放过这个机会。
戴着口罩，嬴纵还是看出姜晓若露在口罩外的那部份脸庞红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