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又粗鲁又霸道。
姜晓若坐在住院部最角落那幢旧楼房中的实习生宿舍里，在寝室窗前双手托腮趴在桌上甜蜜地苦恼着。
上午嬴纵问她什么时间下班，姜晓若就隐约有种感觉，有些慌乱而且心跳的感觉。
母亲很早就因病过世了，家里只有父亲和一个兄弟，所以从来就没有女性长辈告诉过她少女成长中需要注意的事情。初潮来时还好细心的班主任老师悄悄给她讲了一些最基本的知识，可脸上长满青春痘时，已经升入高一到了一个新的环境，陌生的老师也不知道她的家庭环境，更没人关心这个丑小鸭一般的小姑娘。
哪个少女不爱美，何况姜晓若遗传了母亲的基因，五官秀美皮肤白嫩细腻，自小就是美人胚子。
当脸上长出许多小红点，漂亮的小姑娘就变成了丑丫头，于是无人时，姜晓若总是拼命去挤脸上的红痘，等她明白自己干了人生中第一件也是唯一一件最傻的时候后，脸上凹凸不平的小坑已经再也无法抹平。
在整个高中三年和卫校两年的学习生涯中，姜晓若就从来没有收到过男生的纸条，也从未有过被男生追求的体验。
哪个少女不怀春，虽然朦朦胧胧的初恋到二十岁时都没发生，但在梦中，也曾有过让她脸红心跳的场景，而且每当同班或是同寝室的女孩收到情书和鲜花，夜晚约会后回来偷偷轻笑时，姜晓若都忍不住内心的自卑和羡慕。
因为她的不出色和完全不具威胁的长像，虽然没有男生对她表示过好感，但从高中到卫校，班上的女生都喜欢与她分享心中的小秘密，躲在床上羞红着脸，悄声耳语着青涩的爱恋。
从没恋爱过一次的姜晓若便在同伴们的讲述中，在心里将一个个故事里的女主角换成自己，想象着不同的男孩对她进行不同的表白。
可是脑海中幻想过无数次的第一位男孩子向她表白，却完全出乎她的意料，也跟她心中想象过和听女伴们叙述过的场景，竟是无一丝相似和雷同。
嬴纵问她什么时间下班，姜晓若猜对了嬴纵的想法，却没猜中嬴纵接下来的举动。
她并不是不愿意，也不是要假装拒绝来表现出女孩的矜持，快二十一岁了才第一次有男孩子用这种炽热的眼神看着她，姜晓若只是被突如其来的幸福感和有些慌乱的心悸给弄得愣住了，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当嬴纵粗着嗓子象赌气一样说“下午六点我在医院门口等你”，然后头也不回地走掉，姜晓若都还没有从恍惚中清醒。第一次撒谎请假，第一次用心地挑选衣服，第一次用心在镜中打量自己，第一次如此费心地想用什么方法来让脸上的疤痕不至于那么触目惊心，所有的一切都象做梦一般，午后那场持续了整个下午的瓢泼大雨都没能让她回到现实中。
雨渐渐停了，时间也快到五点了，窗外吹来的雨后凉爽清新的空气，丝毫没有影响到姜晓若心中的滚烫和脸上火烧一般的感觉。
不说容貌，就是姜晓若自觉傲人的身材，都因为自卑而从来没有挺胸抬头地在人前展现过，而唯一让所有女伴都羡慕不已的一头长发，也在心慌意乱中怎么也梳理不好。
姜晓若不敢确定嬴纵到底是喜欢上了她哪里，嬴纵给她的印象，最初却是一点也不好。跟人斗殴打成那般模样，姜晓若曾经以为这不过是一个惹事生非的街头混混，如果不是手中太过拮据，父亲的老寒腿又发作了需要用钱，她压根就不想当这种人的特护。
后来嬴纵硬塞给她的那一千元钱，姜晓若都是想着这种人的钱不要白不要，而且自己的长相也用不着担心会有人对她心怀歹意，可是那天嬴纵一把将她拉到身后护着，尽管拉得她胳膊上都青了一块，却让从小就缺少关爱经常看到同龄女孩不屑的眼光还受到过男同学取笑嘲弄，极其渴望能有一副宽厚的肩膀为她遮风挡雨的姜晓若，古井不波如同止水一般的少女心田中，多了一种陌生却又期待已久的感觉。
那几天，姜晓若晚上都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摸着胳膊上的那块青紫难以入睡。
老天爷都似乎在替她高兴，特意在午后下了这么大的一场及时雨，让炎热的酷暑暂时远去，给了她一份难得的清凉，可偏偏镜中的脸庞比在烈日下暴晒还要滚烫。
想起嬴纵粗鲁地将她拉到身后，又想起嬴纵午前象赌气和骂人一般的那句“下午六点我在医院门口等你”，不等她作出任何反应就掉头走开，姜晓若有些气恼地暗嗔，这个嬴纵还真是霸道。
夏季下午五六点钟，还正是阳光灿烂的时候，半点也看不出快到黄昏的迹象。雨后空气格外清新，空中飘浮着水雾的味道，医院大门内的花园中被雨打后凋落的花瓣依然顽强地散发出最后一缕微香。
嬴纵站在医院大门正对面的人行道上，紧张激动地看着姜晓若穿着一件浅蓝色的体恤，一条印着白色小花的浅黄齐膝短裙，在渐渐消散的水雾和花香中，碎步朝他袅袅走来。
姜晓若站在嬴纵面前，双手背在身后玩弄着扎成一束直垂到腰间的发梢，见嬴纵的双手插在兜里，又抽出来握在身前，接着又挠了挠后脑勺，胀红着脸比她还紧张，便放松了紧绷着的心弦，微微露齿一笑。
雨后阳光下少女浅浅轻笑，如一股甘甜的清泉流入嬴纵心头，这一瞬间少女脸上的疤痕都似乎不再那么碍眼，只有那微微露出的洁白牙齿、淡红柔嫩的双唇和小翘的琼鼻，充斥着嬴纵眼中的整个世界。
“我请你吃饭！”嬴纵脱口而出，声音似乎不象从自己嘴里发出，大声得把他自己都吓了一跳，急忙搓着手又说，“我煮饭给你吃”。
显然嬴纵有些慌乱，姜晓若笑吟吟地看着嬴纵双眼，在少女明亮的大眼睛注视下，嬴纵更是手足无措，胀红了满，小声道：“其实，我……我是个厨师”。
嬴纵护着自己的勇敢和现在笨嘴笨舌的样子重叠在一起，姜晓若心中仿佛有只黄鹂在欢声歌唱，眼前这个已经不能算是大男孩的男子，竟比二十左右的少年还要害羞。
“嗯……”姜晓若轻声应道，好听的鼻音带着少女的柔顺和温婉，嬴纵原本有些忐忑的心情受到鼓励，壮起胆子道：“现在凉快，我们走着去，到我家尝尝我的手艺”，说完嬴纵又觉得有些唐突，生怕姜晓若多想，便又补充了一句：“吃过饭我就送你回来”。
姜晓若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低下头看着脚尖，听嬴纵在叫人力三轮，急忙说道：“嬴大哥，如果不远，我们走路去吧”。
夏天穿得都很少，而且姜晓若穿的短裙只及到膝盖，坐三轮显然不是很合适，而且难免有身体上的挨擦，姜晓若本能地有些抵触，完全是出自少女的羞涩。
护士专业的学习过程，基本上将异性的神秘感清除得干干净净，但对姜晓若来说，躺在床上的病患更多的是象学校泡在福尔马林中的尸体，而眼前的嬴纵却是活生生的全身上下充满着男性气息的青年男子。
只实习了一个月左右，还停留在量体温测血压和静脉注射阶段的姜晓若连异性的身体都没有真正完整见过，属于少女的那份羞涩还保持得相当完好。
嬴纵出生在传统而且保守的家庭，虽然父母和他在一起的时间并不太长，但是母亲的庄重和父亲的严谨仍然给嬴纵留下了相当深刻的印象。
进了大学，赛着开放的女生一个比一个出格，法律专业更是出女强人和铁娘子的地方，嬴纵总觉得每天见到的这些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孩跟他心目中所幻想的异性相差太远，所以虽然常跟同寝室的室友一起对校园中的女孩品头论足，却从没哪个女孩真正走进过他的双眼。
干净清爽略显羞怯的姜晓若正好符合了嬴纵想象中的异性标准，而且嬴纵变异的视力已经看出如果能消除掉姜晓若脸上的疤痕，电影电视上那些所谓的清纯玉女，没有一个及得上姜晓若。
不坐三轮当然更好，对嬴纵来说，能有更多的时间与姜晓若在一起，那是求之不得的事情。
一路上两人都很少说话，雨后凉爽的气温让许多人都选择了步行，所以在不停地避让路人中，两人之间倒没显得冷场和尴尬，只有在走出城区后明显地行人少了起来，嬴纵才特意选了些摆烤肉摆碰上的趣事一个人独自说着。
姜晓若静静地听嬴纵夸张地讲述，偶尔无声地微笑一下。
讲着讲着，嬴纵突然意识到先前说自己是厨师的谎言已经被自己给戳穿了，有些不好意思地干笑，“我其实是摆烤肉摊的，我说谎了”。
“希望你的手艺不是说谎”，姜晓若的声音是那种糥糥的细软的嗓音，完全不象许多乡下女孩那样声音显得豪爽大气，除了脸上的疤痕，无论是身体气质还是谈吐，嬴纵都很难想象姜晓若是出身于农村，而且家庭情况不是一般的差。
吴敏的嘴比她拆线的手脚要利落得多，所以对姜晓若的基本情况，嬴纵已经知道了个大概，但越是这样，他越觉得眼前这个单纯得象张白纸一样的女孩，身上充满了迷团，尤其是那种天生的清纯感觉和清秀的五官，怎么都无法跟乡下女孩联系起来。
走过廉租小区外杂货店时，嬴纵买了瓶绿茶饮料，将瓶盖拧松递给姜晓若。
姜晓若接在手上，却没有喝，而是有些意外地看了嬴纵一眼，“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喝这种饮料？”
嬴纵笑了笑，“我不知道你喜欢喝什么饮料，我只是觉得绿茶的香味跟你很配”，嬴纵边说边嗅着拧松了瓶盖的饮料传出的带有丝丝甜意的绿茶清香，以及少女身上淡淡散发的跟绿茶香味很融洽的体香，还有……
还有一股嬴纵只闻到过一次但令他特别讨厌的体臭，在这股体臭附近还有四股混着汗味烟味酒味的男子身上的味道。
曹老三！
这个人嬴纵不熟悉，但是嬴纵跟他有过一次身体上的接触，对曹老三身上的气味，嬴纵却是印象深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