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离者恨(四)
湛蓝的天空下,尽管江南武林震动。对于平凡老百姓来说,却无太多的感触。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待得夕阳西阳,便穿着新衣服,揣着闲钱,享受着闲暇的时光。
曾几何时,魏恒也喜欢这样的感觉。
而现在,他成了这间酒肆的常客。
写有酒字的旌旗在风中轻轻的晃动,烦扰的尘世喧嚣,似乎与这里隔绝。不是因为它高雅,更不是因为它别致。而是这里本便是很少人问津的街区。
河流在酒肆前流淌,杨柳随风而动,周围的景色虽然还算可以。但这间酒肆却是邋遢的很,无论是座椅还是客桌,都破旧不堪。甚至就连那酒保都穿着脏兮兮的衣物。
魏恒为何会选择在这里喝酒?
因为,这里是厌世者的桃园。只需你瞧瞧那些默默喝着酒,醉倒在客桌上的人儿便可知道。这里没有喧闹,也没有文人雅士的矜持。有的,仅仅是酒。能把自己灌醉的酒。
魏恒就坐在靠窗的桌子旁,地面、桌上,已经铺满了空酒瓶。不过,他们都摆放的整整齐齐。因为,玲儿就坐在他身旁,他喝完一瓶,玲儿就帮他拾落起来。
但,无论是魏恒还是玲儿,都憔悴了不少。
特别是魏恒,假若紫英在此,也断然认不出他来。此时的他,没有了那自信的笑容,眼神也不再明亮,衣衫也不再整洁,散发着一股难闻的酒臭味。更别提他那枯燥杂乱的长发。
脸色苍白的他,大口大口的喝着酒,时而看向窗外,时而看着低头不语的玲儿。时而,大声的咳嗽起来,咳嗽使得他苍白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潮。每当这时,玲儿便会乖巧的帮他拍着背,让他舒服一点。
他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柳玉走后便再也没有回来?
不,他也不清楚,只知道,他的身体越来越差,胸间早已开始隐隐作痛。距离下个朔月,已经不远,当那天到来的时候,一切都会结束。
或许那个时候,他便能知道为什么吧。
魏恒又剧烈的咳嗽起来,玲儿轻轻的拍打着他的背。红肿的双眼,再度泛起泪花,她虽然涉世极少,但却体会到了往日未曾体会过的心情。
“喂!酒鬼。”
忽然,几个地痞青年,大摇大摆的走了进来。为首的那人一脚踢翻桌椅,呵道。
魏恒没有理会他,正如这酒肆中的人一样,根本无人理会。要么醉得不醒人事,要么正想醉得不醒人事,谁又会来管这找茬的人呢?
“喂!我老大再跟你说话,没听见啊!”他身后的一个胖子,大声道。
魏恒剧烈的咳嗽着,玲儿轻轻拍着他的背,而至于眼前几人则根本就被无视。
这几人只是这一代的地痞,欺负欺负老实人,没是干点偷鸡摸狗的事情。原本以魏恒的装束,他们是断断不敢惹的。只是,这几日以来,这人似乎除了喝酒外别无它用,更何况他还是个病秧子。
当然,最主要的是,他每次结账都会放下一锭银子。在这个地方,一锭银子,可不是小数目。
故而,观察了几天终于是要动手了。
魏恒用那血丝般的眼眸瞧了瞧他们,竟然笑了起来,直接掏出了钱袋。里面放着不少的银子,顿时这些地痞便贪婪了起来,这里面至少二十两银子。他们何时见过如此多的银子,那人收了银子后,笑道:“算你识相。”
魏恒没有在意,继续喝着酒,毕竟对于他们来说那么多钱,足够他们夹着尾巴走了。只要是聪明一点的人,都会明白,抢了一个能随手拿出二十两银子的人,而他还放你走了。那最好赶快走。
不过,这些人,似乎就没有那么聪明了。
那为首的青年眼睛一转,掂量着手中的银子,身旁的胖子瞧了一眼玲儿,道:“老大,我看这人傻呵呵的,咱们不如再敲他一笔。另外那个小姑娘……”
“有了钱还怕没有姑娘?一边呆着去。”那青年瞪了他一眼,而后转头看向魏恒道:“喂,你把我们当什么啦?这点钱就想打法了?”
玲儿怒视着他们。
“滚。”魏恒喝着酒,低声道。
“什么?”那青年顿时就怒了,吼道:“看来不给你点教训,你还真不识好歹!”
眼见他们似乎要动手,那个一直静静看着酒保有些坐不住了。但却也没有上前阻止,只是默默的为它们叹息一口,他所心疼的只是那些桌子而已。
“兄弟上!他身上肯定还有不少的钱!”青年哼了一声,身后的人便蜂拥而上。
玲儿瞪着眼,小拳头也紧紧的握着,只要他们再靠近半步,这拳头绝对会让他感受到痛苦。不过,让她感到意外的是,魏恒直接护住了她。就任由那些人的拳脚打在他身上,越是打,他便越是笑。玲儿想挣扎,但却始终一动不能动。
“这人是疯子!被人打还笑,兄弟们继续打!”青年大笑了起来,顿时几人更加的用力。
鲜血顺着魏恒的嘴角流了出来,头也被打破了一个洞。不过,他依旧在笑。当他们又在他身上收出一个钱袋之事,终于缓缓的停住了手。因为,他们毕竟只是一些小混混罢了,看见血,当然也怕将他打死。
更何况现在钱已到手。
“呸!还以为你多厉害呢,原来还真是个病秧子!”那青年吐了一口痰,得意的带着钱大摇大摆的走了出去。
当他们散去之时,魏恒缓缓的松开了玲儿,也不顾伤痕,只是擦了擦嘴角的鲜血。继续喝着酒,烈酒辣的口中伤口剧烈的疼痛。他忽然觉得,原来酒中夹杂的咸咸的血液是这种滋味。
玲儿瞧着他,水灵的眼眶中包着泪,却始终没有落下。只是低着头,一言不发。
良久,夕阳西斜,绵绵细雨飘扬了起来。魏恒留下一定银子,从那酒保手中买来一个油纸伞,递给玲儿,便缓缓向外走去。
淡淡的薄烟笼罩着江面,细雨江南的景色,果然让人流连忘返。但,却无法让魏恒瞧他一眼。身旁的玲儿,丢掉了伞。也同他一起淋着雨,这倒是让他默默的瞧了一眼。
两人就这样沉默的走着,一大一小的身影,缓步在细雨江南之中。
当路过李府的时候,魏恒的脚步忽然顿住,往日繁华的李府已经彻底的凋零。成为一片的废墟,断壁残垣中似乎依稀可见那小楼的身影。依旧可以闻到那盏檀香的味道,依旧可以看见那萧索的梧桐。
魏恒紧紧的瞧着,在哪里他看见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那是李国正。
两人摇摇对望,他的发鬓染上了白霜,再无那一人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更没有将军的那种凌厉,有的紧紧是落寞,他的双手不断的死死的盯着手中的那两盏檀香。
魏恒沉默不语,眼眸开始缓缓的恢复光彩。
对于李国正来说,她永远的去了。但对于自己来说,她却还好好的。
他不由看向积水中的自己,那个人,他都不认识。
再瞧瞧那拉着自己衣袖的玲儿,低着头的她不再拥有欢乐,有的仅仅是那红肿的双眼。
魏恒再也怔了怔,缓缓的抱住玲儿,柔声道:“对不起。”
这突然来的拥抱,让玲儿鼻头一酸,强忍着泪,小拳头握的紧紧的。
“哭吧,哭出来会好受一点。”魏恒轻声道。
“玲儿不哭,玲儿不想魏恒哥哥再难受。”玲儿带着哭腔,豆大的眼泪一点点的落下,但她却始终忍住没有哭出来。
这倒让魏恒鼻头一酸,轻轻拍打着她的背。终于,玲儿再也忍不住,所有的委屈都在此刻爆发,大声的哭了起来。
这哭声,让周围的行人,都不由对魏恒露出了鄙夷的眼光。到底是怎么样欺负了她,才能让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哭成这样?
不过,对于魏恒来说,他人的目光已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