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去洛阳的那一天,她站在城门外的小山坡上远远地看着他一袭银色铠甲,骇人的面具遮住了那张倾国的容颜,他上马的一瞬间,衣摆扬起时的英姿飒爽与风华卓越无人能及。高孝瓘坐在马上昂首挺胸,在最前面,那红色的披风在身后随风摇曳,尽显王者风范。
些许是意识到了山坡上的郑媛媛,他转头向那边看去,面具下的眼神深情。而她则站在那里,鹅黄色的襦裙摇曳,她眼里含着泪水如珍珠般坠落。看着高孝瓘带着几百士兵缓缓向前行时,她只能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原因为就这样目送他去洛阳,可没想到,高孝瓘竟然一个调转马头,朝着她的方向而来。
停到到跟前的时候,高孝瓘翻身下马,见她一把鼻涕一把泪,他大跨一步上前,将她抱个满怀,“我知道你为本王担心,本王答应该你,一定会回来。下一次,在这里,你会见到本王。”
“是说……生当复来归吗?”这一别不知何时能再相见,“我真的不能跟你一道去洛阳吗?我不会给你增添不必要的麻烦。你知道,我讨厌这样的分别,讨厌你不在我身边人感觉。”每一刻每一分每一秒她都不想和他分开。
他又何尝不是呢?人生这么多的无奈,最是无奈每一次的离别便不知何日能再见,也有可能这一次的生离变为了死别,“媛媛,你知道我不能让你陷入任何危险之中,洛阳如今有战事,又怎么能让你前去呢?”说一千道一万他依旧是坚定着他最初的决定。
郑媛媛也不再坚持,她只是抿着双唇低着头不说话。
是分别的时候了,轻轻松开她,带着不舍再次凝望她,最终狠心地闭眼转身,他上马离去。她快速奔上小山坡,看着他渐行渐远,直到背影消失在她的视野之中。她终是蹲了下去放声大哭起来,那种哭到声音沙哑,哭到快要窒息的感觉让她快要承受不了。
珠儿来到她身边的时候,她毫无察觉,“侧王妃,我们回去吧。殿下已经走远了。”她劝着郑媛媛。
哭了许久,郑媛媛也哭累了,站起身来,正对上珠儿担心地眼神,冲她一笑:“我没事的,我们回去吧。”
让她安安稳稳地在家等着他,那是不可能的。
是夜,她珠儿熟睡过去后,小心翼翼地从床上趴起来,将早已经准备好的包袱挎上。关门的时候,她恋恋不舍地看着屋子里的每一个物品。“对不起,我还是不能答应乖乖地在家等着你的回来。我们洛阳再见吧。”她笑笑,轻轻阖上门。
从正门离开显然是不可能的,王府的后门,现在也还未到换班的时候,看来只能翻墙出去了。
找了一处正好有大树在墙边的地儿,郑媛媛先将包袱扔了出去,自己使出了吃奶的劲爬到树上。不知是不是天助她也,这树的树干刚好贴着墙,她可以轻而易举地就到墙上,看着高高的墙她居然犯了难,这可要怎么下去啊。
正想着,一辆马车悄然而至。她睁大了嘴看着它停在自己跟前,驾马的人穿着湖蓝的窄袖襦裙,女子抬脸冷冷地看着她,而郑媛媛在看到她的面容后不由大吃一惊,差点脚下一滑跌下墙去。
那女子一笑道:“侧王妃是走还是不走?”看样子她是知道自己要离开,并且去哪里的。可是她又怎么会知道呢?
走当然是要走的,可是,她靠谱吗?警惕地看着女子,她决定赌一把,顺着墙滑下来,脚踩到地面的时候,郑媛媛长长的松了一口气。拍拍身上的灰尘,走到她跟前,郑媛媛盯着她,而女子则冷哼一声:“侧王妃到底要不要上马?你是怕我把你拉出城去杀了还是卖了?”
“你不是王妃的人吗?会这么好心帮我?”她歪着脸问。
“我从来就不是王妃的人。”她一笑,却如雪中的冰霜。
不是郑媛儿的人,那便是和士开的人咯?所以那天她才会在花园里和士开的人那般秘密交谈。“那便是和士开的人了,他都已经死了,你不会想来报仇吧?”
一听郑媛媛的猜测,碧春呵呵轻笑起来,“侧王妃,你的想像力可真是丰富,若不是主上去了洛阳,知你一定会去洛阳,也不会吩咐我来接应你,送你去洛阳。”
不是郑媛儿的人,不是和士开的人,听她语言,她的上司知道自己要去洛阳,所以才让她来接自己。这人定她认识的人。
“喂,你要不要上马车啊!?”碧春已经不耐烦了。
郑媛媛想了想,便也上了马车。连夜出城是不可能的,这个时候,都城大门早已经关闭,又岂会因为她们打开来,这样,反而会让人起疑。碧春思索再三,决定天一亮,都城大门一开再出城。
马车就停在离都城大门不远的小巷子里,郑媛媛坐在车中左思右想了老半天,恍若大悟一般伴着“啊”的一声弹起来。她终于想到那个人是何人了,掀开帘子,郑媛媛脱口而出:“你是尉迟令派来的?!”真是没有想到,最后的答案竟然是这样。
听到尉迟令的名字,碧春眼中神色一闪,面部柔和了些许。碧春没有回答,只是在听到郑媛媛的话后,嘴角勾起浅浅的弧度。
尼玛啊,猜来猜去,她竟然是尉迟令的人。高孝瓘看来是真的没有想到吧,她也没有想到呢。
“可是为什么?你要帮王妃?”帮王妃来除掉她?
碧春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却让郑媛媛以为这是尉迟令的意思,她眼神一动,欲下车逃走。碧春却开口了:“你可别多想,主上怎么可能会害你。若是要害你当初不会救你。”
她停下了动作,转脸看向她:“那你倒是给解释下。”
“你自己去问主上吧。我们等到天亮再出城,你且先在车里休息。”说着,她抱剑闭了眼假寐着。
郑媛媛回到车里,嘟着嘴久久没能想通。也不知何时,强烈的困意涌了上来,她抵挡不住周公的呼唤,闭了眼沉沉睡了去。
她做了一个可怕而又悲伤的梦,梦中火光直冲云霄,染红了整个天空,像血一般触目惊心。然,刀剑相撞的声音,战马刺耳的嘶鸣声,士兵们的嘶杀声,惨叫声不绝于耳。城池坍塌,遍地尸体,她踏过尸体不停地寻找着,终于在不远的地方找到了他,他半跪着,身上插着数支箭,其中一支在手臂上,血顺着手臂流下。他握着长刀,低垂着头。红色的披风已不再扬起,身边倒着帅旗已经被火烧得残破不堪。泪水喷涌而出,她朝着他狂奔,呼喊着他的名字,可是明明应该越来越近的距离却越来越遥远,直到再也看不到他的身影。
陡然清醒过来,除了满头的大汗便是满脸的泪水。她胡乱的将它们抹去,呆坐着,久久都没能回过神来。她打了个寒颤,这个梦太过真实了,心中隐约觉得不安起来。回过神来的时候,她掀开马车的窗帘子,看来她们已经出城了,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这会儿应该离开邺都很远了吧。
马车停在离河不远的地方,她下了马车透透气,远处,碧春在河边做着什么,不一会儿便又转了回来:“喏。”碧春将水和干粮递到她手中。“从这个方向走,两天应该可以到洛阳。”她看了看天色,再转向郑媛媛,“你要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吗?”
郑媛媛摇摇头,“不用了,我们继续赶路吧。刚出都城不久,若是府里的人知道我不见了,一定会儿找来,到时想走都走不了了。”最主要,她迫不及待地想要快点到达洛阳。虽然这里青山绿水,风景怡人,可是她不是出来旅游的,自然对这个不感兴趣。
碧春点点头,扶她上了马车。继续前行。
晚上,碧春考虑着她两人若是睡在这荒郊野外的,定不安全,便又赶了一阵的路,到了一座村庄,找了一户人家借宿了一宿。
这家的主人是个农妇,夫君去世多年,膝下有一子,一十有八,娶了个媳妇,一家人也算是其乐融融,对于她们的到来,倒是显得很热情。听说两名女子要去洛州,倒是充满了担忧之色。
“现下洛州并不安全,周军的骚扰随时会引发战事,你们两位女儿家家的,跑去那里作什?尤其是姑娘你还有孕在身呐。”老、农妇心看着郑媛媛,瞄了瞄她有些的肚子,虽然穿着襦裙看不太出来,不过以农妇的经验来判断,眼前的郑媛媛定是有孕之身。从郑媛媛的气质来判断,她也不像是普通的人家,而跟郑媛媛一起的碧春虽是女流之辈,却身带佩剑。这郑媛媛定也是非富即贵。只是,农妇不明白了,这样身份的人为何还要跑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低着烛光,郑媛媛一想到此去能见到高孝瓘,她抑制不住的甜蜜化为笑容在脸上绽放开来。“不瞒您说,是因为夫君的洛州,小女子不想与夫君分开才会千里迢迢跑去那里的。”
农妇一听,大惊,心下却也是佩服,现在太多的女子因为夫君远在他乡,或做生意,或参战事,而在家痴痴等候夫君归家,而她却要千里寻夫。“可是,此去也算是遥远,洛州那边又指不定会有战事发生,你去岂不会太危险?”
“无妨,有他的地方,哪怕是地狱,我也会去闯。”她坚定地笑笑。
农妇心生敬佩,起身道:“我让媳妇儿整理好了房间,二位姑娘早点歇息吧,明天一早还要赶路呢。”
郑媛媛起身道谢,便跟着农妇的媳妇儿进了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