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桑乾,遍地落叶。
一座小山丘的弧顶,缓缓出现一伙大约七八十人的武装马队。为首一员精悍的塞北汉子,浓密干练的络腮胡显得异常威武。男子正是鲜卑马贼的众头领之一,出自小种鲜卑的图查。此时此刻的他,正仔细的俯瞰山脚下的城镇,隐隐约约可以看到来往的商队和为数不多的守卫官兵。不知道是不是出于某种心理因素,此时的桑乾,显得有些颓然和苍凉。
“图查。”韦杰浑厚的声音从图查身后传来:“慕容部和素利部就在西边,还有三队勇士将于傍晚到达北边。”图查依旧望着下方,默默颌首。深邃悠远的双瞳,似乎想要洞察什么一般。
“阎柔兄弟。”图查缓缓回头,看着身后的少年道:“你怎么看?”
“呿!”一声细小但很醒耳的咒骂声从人群中传来,一个瘦高雷公嘴的鲜卑汉子一脸的不满,那个被唤作葛布的男人,他似乎一直很反感阎柔。
阎柔用眼角快速的扫了眼葛布,快的没有人察觉。
“头人,我不建议这么做。”阎柔说的斩钉截铁,惹来了无数双或有愤怒或有猜忌的眼神。图查伸手止住众人的情绪,继而问道:“兄弟,为何这么说?”
阎柔摇摇头:“我只是觉得,这一路上,我们太过张扬,万一大人的计划被汉人察觉,那之前所有的行动都会变得没有任何意义。而且,我们有可能就此无法退回关外。”
图查没有表态,只是默默的思考着,而这时候,马队里有人却在质疑了。
“汉犊子未免太高看汉狗了,他们不可能察觉大人的计划!”葛布第一个发出抱怨的咆哮。
继而有人响应:“是啊!大人的计划不可能会有失误。”声音越来越大,阎柔闭目养神,充耳不闻。
图查眉头紧蹙,正要制止的时候,却被韦杰浑厚的声音打断:“图查,西面好像来人了!”
众人收声,纷纷向后望去,只见一标准鲜卑着装的骑士正牵着战马匆匆赶来。两侧让开道路,骑士走进图查,欠身行礼道:“图查头人,我带来了日律部落的消息。”
图查谦虚的点点头:“兄弟,请说。”
骑士再次欠身道:“今晚子时,夜袭桑乾。”
伴随着一伙马贼尽量压低的欢吼,还有图查精光灼灼的狼眸,那空间里,就只剩下阎柔悄无声息的不安了。
……
桑乾的夜,很是阴冷。
光秃秃的土制城墙上,零零散散的站着几个守备兵,大多昏昏欲睡。因为并不是重镇,桑乾的城墙,还不过两丈。
城北,一彪黑压压的骑队正缓缓接近城门,因为茂林遮掩的缘故,直至快到城门下,才被门伯发觉。
“站住!谁?!”门伯大声叱喝道,一旁十来个小卒纷纷拉弓警戒,原本祥和宁静的夜晚,似乎有被打破的征兆。
“啊……”骑队最前方,一带着裹面的武士朗声答道:“大鲜卑日律部落,头人枯吉,特来取你狗头!”
“哈?”门伯似乎不太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你说什……呃啊!”一连串的惨叫,刀光挥舞间,十多名汉军步卒已然倒入血泊之中。
“头人!”城门上有人用标准的阿尔泰语喊道:“那姓关的汉人没有骗我们!”说完,从城门上扔下了十多个血淋淋的人头。非常配合的是,城门随即打开,吱呀呀的声音显得很不和谐。
“好!”枯吉击节道:“弟兄们!随我进城!杀光汉人男子!所有的食物和女人都是你们的!”
轰!吼生雷动,夹带着笑骂声和亢奋的叫喊声,恬静的夜色,彻底沸腾了。
“杀啊!”
点燃了火把,架起了阵势,气势恢宏的马队如长矛铁戟一般的贯入桑乾城,马刀,长弓,流星锤,屠狼枪……
城门内,关卿呆滞的望着眼前的一切,空洞的眸子里,似乎流着滚滚热血。鲜卑人,笑吧,骂吧,趁还有时间……关卿狞笑着的嘴角,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你!汉人!”枯吉爽朗的吼声打断了关卿的思绪,抬起头,即刻迎上了枯吉那略显苍老的眼睛,眼角浓重的鱼尾纹显得很是沧桑厚实。没等关卿行礼,枯吉挥手命人带上了一个老者。看上去,老者气色很不好。
枯吉继而对关卿道:“你的忠诚值得换回你的父亲!”说罢,头也不回的带着族人冲入城内。
“父亲?!”关卿看清了老者,立刻跪拜于地:“孩儿!让您老受苦了!”
杀伐凶戾的马队旁,一对父子相拥而泣。而就在这一刻间,两人旁边呼啸而过的是阎柔那复杂的神情和图查莫名凝重的叹息。
……
桑乾城,南门之上。火光通亮,气氛肃穆,因为就在不远处的北边,狰狞的杀伐气息已然传来。可尽管如此,总有那么几个人,显得和如此气氛很不协调。
“来!弟兄们,请满饮此杯!”郝起襙着乖张滑稽的强调,一口喝完手中木杯内的透明状液体,发出阵阵咂嘴声。
“嗨!”魏延抿着嘴巴,朗笑道:“别说,这糖水还真好喝!”魏延的说话方式,完全染上了郝起的风格。郝熊一口吞下糖水,铜铃大眼溜溜转了两圈,继而又贪婪的盯着郝起身旁的瓦罐,蠢蠢欲动。
显然,郝起并没有注意到自己小弟的举动,而是笑着说:“那可不,真没想到在桑乾还能找到梅子……对了魏延,这是果汁,不是什么糖水。”
赵云和张辽两人坐在城墙上,仔细的观察着城北的动静。比起赵云的淡定从容,张辽稍显慌乱,手中的杯子依旧满满的。
“二公子。”张辽死死的盯着城北,沉声道:“敌军就在前方,我们却在此嬉闹,是不是……不妥?”
一直半蹲在城垛边的潘峰也应和着:“就是!我们还是跑……不是,还是出城接应……吧……啊?”
对于张辽这个伙伴,除过太过耿直的脾气,郝起还是很喜欢的。作为马邑人的他,有着边塞居民特有的彪悍和果敢,论武艺,在同龄人当中恐怕鲜有敌手,前几日闲暇比武当中,更是和同龄的赵云打个旗鼓相当。要知道,现阶段的赵云,可是郝起和郝熊加起来都占不到便宜的猛男,这无疑增加了郝起对张辽的好感。
不过每个人都有缺点,如果说赵云的缺点是太过厚道和实在,那张辽的缺点就是脾气。对待郝起和郝熊,张辽虽然多有抱怨,但却一直很是恭敬的守卫在两人身旁。对于赵云,张辽也有一些惺惺相惜的好感。但对于魏延和潘峰两人,张辽可就没这么客气了。经常以大人的姿态责备潘峰的奸猾和胆小,还不时地对魏延特立独行的作为指指点点。前者就是捂着耳朵不予理睬,而后者,经常跟张辽莫名的对骂起来。魏延人虽小,嘴却很快,经常骂的张辽面红耳赤,一顿语塞。
不过张辽倒也是个大孩子,从来都只是说说,不动手脚。否则,魏延就有大苦头吃了。
“张辽莫慌。”郝起一跃而上城垛,站在赵云和张辽中间,厚重的牛皮斗篷迎风起摺,肃穆的望着北面的战况。
“魏延,大熊……”郝起缓缓举高右手,郝熊和魏延各自带着十来个步卒,快速整理火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准备……”不再稚嫩的声音,在凛冽的北风中徐徐扩散。
……
城内,冲在最前方的马贼已经冲入民家,但意料中的凄厉惨叫声并没有传来,取而代之的是大片阿尔泰语的叫骂声和家具破坏声,还有少许的质疑声。
“怎么没有人?”图查猛地勒住马缰,一旁的阎柔则是望着四周做思忖状。“娘的!”葛布抄出马槊,朗声骂道:“管他的,抢了东西便是!”图查缓缓摇头,刚要说话,却被一阵惊叫声打断。
“有埋伏!是汉人!”
图查惊诧间顺着生源望去,只见四周突然冒出无数火光,继而传来嘹亮无比的口号:“杀光鲜卑狗!护我桑乾城!”声音此起彼伏,一瞬间,似乎要将所有鲜卑马队淹没了一般。借着火光望去,漫天的汉旗猎猎展开,像似无数的追魂幡一般,鲜红淋漓。
“是汉狗!我们中计了!”就在鲜卑人呆滞的时候,不知道是谁最先发出的凄叫。
“汉狗!”枯吉咬牙道:“都不要慌!桑乾汉军只有不到1000人!我们是最精锐的草原猎手,没有人能够战胜我们!鲜卑儿郎!随我杀敌!”
枯吉的吼声,无疑给了所有鲜卑人一剂定心丸。一瞬间,鲜卑各部头人迅速的整理好自己的小队。
“给我杀!”图查一声怒喝,韦杰和葛布便带着骑士冲入一旁的敌阵,激烈的打斗声即可弥漫而来。
“汉狗!”一名鲜卑骑士疾风般的挑翻一名汉军,鲜血染红了马面,可他却没有注意到身后。“啊啊啊!”一名青年汉军高高跃起,手中朴刀直取鲜卑骑士的后心。
“呿!”鲜卑骑士猛勒马缰,高大雄壮的黑色塞北马仿佛有灵性般的抬起后臀,两只粗壮无比的后腿快速的蹬出两击,正中汉军胸腔,飞溅的鲜血告诉众人,他命不久矣。
呼呼呼……接连数十记得划空声,一名鲜卑壮士在躲过数支箭矢后,左肩终于中了一箭。
“嘿……”壮士并没有因为疼痛而叫喊,反而笑了,笑靥如狼。
“哈!”壮士拔出羽箭,看清了射箭的汉军,即可从后背抽出马弓,搭上沾有自己鲜血的箭矢,狠狠道:“汉狗!休在你家大鲜卑勇士爷爷面前,搬弄你那拙技!”羽箭应声而出,直直的没入汉军的眉心。
局势,完全是一面倒。
“哈哈哈哈……”枯吉端坐于高大无比的战马上,放声大笑:“好样的!儿郎们!给我肆虐!给我屠城!”
而就在枯吉没有留意到的西南面,一杆亮银狼牙枪正迎着月光铮铮作响。
“关卿,那人就是鲜卑的大头人?”郝远压低声音,对着一旁道。
关卿轻轻颌首:“大人,正是!”
郝远嘴角泛起一丝诡异非常的弧线:“好,发出号角,传令下去,反击的时候……到了!”幽暗无比的深巷内,郝远阴冷如斯般的杀气,渐渐扩散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