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一章铁树村
九月初,随着西凉频频败报传入洛阳,才稍显安定的都城,终又重回到一片惶恐当中。
要说这次的西凉起事,其规模和覆盖面,远不如黄巾来的势大。但对汉室的冲击,却胜似太平道数倍。原因有三:其一是西凉人马骁勇,羌人虽卑贱,但其民风彪悍,虽远不如塞北匈奴、鲜卑那般强横,但也大多精于搏杀,战斗力自然比太平道徒凶猛数倍。其二就是有汉人官吏参与谋反,要知道,官反和民反,可是有本质上的差距,官有权、有粮有谋略,更甚者还有个别西凉世家参与其中,影响可见一斑。最后,就是造反的时机了,偏偏挑选太平道刚刚覆灭的时候,可以说是狠狠地抽了汉庭一个耳光。
在经过数天的紧张商议,汉帝刘宏做出了一系列的调整。皇亲刘虞,出任幽州刺史。南阳太守秦颉,升任扬州刺史……等等。但最具影响力的一道赦令,却是正式解除党禁。
“呵……”冀州城刺史府内,刘焉微笑着斜倚在小亭旁,身前依偎着一名美艳女子,举止间,道不尽的风情。
“主公……”刘焉身后,一名家丁打扮的中年男子试探性的叫了声。
刘焉没有回头:“唔,说。”嘴角依旧挂着浅笑。
男子走前两步,轻声道:“袁逢大人还特地嘱咐小的告诉主公,说希望主公龙啸九天之时,莫要忘了今日的恩情……”男子说到‘龙啸九天’四个字的时候,刘焉如深渊般的瞳孔,不经意的放大了些。
“哼……”刘焉将目光甩向湛蓝苍穹,正巧一直孤鹰飞过,啸叫声徐徐降来。
“恩情……?”刘焉右手攥紧了信件:“我定然不会忘记……呵呵!”
过了正午,刘备四兄弟,还有田丰、田畴六人急匆匆的赶到了冀州城。
“主公,一会儿刘冀州如邀请你去益州,主公切记,万万不可拒绝。”田丰边走边念着。
刘备点点头,剑眉微蹙:“元皓,我还是不放心,如果刘冀州是真心想让我随同往益州,哪又当如何?”
田丰摇头道:“断然不会!”斩钉截铁,非常肯定。
经过简单的通报,刘备诸人径直进了刺史府。过了两扇门,便到了刺史府的后院。打眼望去,刘焉那苍劲的背影立刻映入诸人眼帘。对于这个以铁血著称的皇室同宗,刘备总是感觉很有压力,神色不由得变的拘谨起来。略显匆忙的示意身后众人在院外等候,自己则拍拍身上的灰尘,恭敬地向小亭走去。
“玄德来了……”刘焉并没有回头,自顾自的在品茶。
刘备长身揖道:“备,见过刘冀州!”
刘焉缓缓睁开眼睛,瞧了眼刘备,继而客气的挥手让座:“玄德不必多礼,快入坐。”刘备依旧低着头,恭恭敬敬的坐在刘焉对面。之后,两人的谈话内容大多是些杂事,从家常琐碎,聊到民生趣闻,相谈甚欢,不一会儿,就过了三盏茶。
“玄德,有件事,还需找你商议。”刘焉吹着温茶,低声说道。
刘备缓缓放下茶盏,作恭听状:“还请大人示下。”
刘焉抿了口茶水,缓缓道:“朝廷遣我入蜀,你可知道?”
刘备点点头:“属下入城之时,已经听说。”
刘焉微微蹙眉:“巴蜀偏隅难治,又有地方豪族专横,你也知道,我身边无人,欲请玄德助我,不知玄德可愿意?”说罢,便笑着看向刘备,只是那笑,总感觉有些扎人。
刘备双瞳划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蛰,没有过多的思考,便伸出双手揖道:“但凡明公不弃,备,愿候于明公鞍前马后!”
刘焉的笑容,突然僵住了,但不过半秒,又恢复了往常的温和。“呵呵……”刘焉右手抚着三分花白的胡须:“玄德高义,来来……起来说。”
之后,也不知道刘焉是不是有心,却再也没有提及入蜀的事宜。末了,也只是告诉刘备,此去路途遥远,他还需要再斟酌斟酌。出了刺史府,一路马不停蹄的回到自宅,刘备方敢长出一口浊气。
“元皓,刘冀州他……果真动了杀心!”之前一直笃定从容的刘备,此时终于卸下了心防。
“娘的!大哥,那老儿敢动你?!我这就去拧了他脖子!”张飞挥舞着铁锤般的拳头,咋咋呼呼的喊叫。
关羽和太史慈赶忙来住三爷,继而不解的问道:“元皓,自从大哥入冀州后,多有战功和贤名,这刘冀州为何怨恨我大哥?”
田丰哀叹一声,摇头道:“谈不上怨恨,些许忌惮倒是真的。”这下将三个大汉说的更晕乎了。
田丰苦笑一记,缓缓解释:“先前主公在青、冀、幽三州大破反贼,已闯下不小的声望,再加上主公的皇亲身份,虽未正式认宗,但已经获得了不少世族的认可。然而,随着主公越发的强大,必然会威胁到一些人的地位……”
说到这,三大汉似乎有点明白了。
“元皓……”关羽似乎还没有想通:“那刘冀州虽忌惮我家兄长,可他此番要去巴蜀,为何还要邀请兄长?”
田丰看了眼刘备,眼中划过一道暗色:“如我猜得不错,刘刺史此番入蜀,恐怕是他从中谋划的。而之前的邀请,不外乎是试探。”众人大眼瞪小眼,尤其是张飞,硕大的脑袋,已经搅成了浆糊。
“冀州地大物博,世族林立,光百年大族就多如繁叶。刘焉虽贵为皇室宗亲,但并无足够的声望能控制这些大族。而巴蜀土地肥沃,民生富饶,远离汉庭。昔日又有我高祖出汉中而得天下,刘焉如欲成就霸业,此去巴蜀立足,只要好生经营,一旦时变……”
说到这,田畴和关羽打了个冷颤,张飞和太史慈一脸的错愕,刘备则是面如止水的看着地面。田丰顿了顿,似乎在措辞:“只怕刘焉,志在天下!”所有人都没发现,刘备的瞳孔张大了一倍。
“原来如此……”田畴摸着下巴嘟囔:“如果那刘焉志在天下,就不难想他为什么会试探主公了。”
田丰淡然一笑:“还好主公答应了刘焉一同去巴蜀,否贼,刘焉定然会更加猜忌主公有野心。”众人点头,没错,要是不答应了,只能说明刘备想在冀、幽两州立足。正可谓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在刘焉的眼中,刘备已经是俊杰了,然而在加上野心和谋略,便进化成了枭雄。与其留着跟自己争天下,不如将刘备扼杀在摇篮里。
他们自然之道刘备不会随刘焉入巴蜀,而如没有田丰之前的嘱咐,恐怕后果不堪设想。众人纷纷陷入沉默,怕以后的日子,不太好过了。
“唉!”田丰长叹一声:“只怪主公太过锋芒了!”一句话惹得众人心里不快,其实这话本来说的没错,但要是属下这么说上司,就显得不那么舒服了。要说田丰什么都好,就是这张嘴,太不懂得说话的艺术,得罪了人自己都不知道。
刘备左眼轻跳了一下,紧握的双手徐徐放松,继而站了起来。就当所有人都在纳闷他要做什么的时候,刘备却长身揖成了九十度:“先前备一时大意,连累了众位弟兄与我一起受苦,备,在这里向诸兄弟赔不是了!”
“主公(兄长)!”五人大骇,急忙拜倒在地。
“主公,丰毫无责怪主公之意啊!”说着,田丰两行眼泪就划了下来。
其实刘备比谁都难受,原本是汉室后裔,却不料家道落魄,只能以卖草鞋为生。好不容易等到了天下大乱,召集了一帮乡勇奔赴沙茶,斩贼立功,得识了一帮兄弟和智囊。原本以为,自己的好日子终于来了,成就功名大业的机会,终于来了,可谁知……要怪,还真只能怪自己太年轻。
而恰巧,田丰的一句看似抱怨的话,却成为了刘备的警钟。要说枭雄和一般人的思维就是不一样,别人骂他埋怨他挖苦他,他反而觉得好,觉得骂得对。
一定没有下次!刘备的心,在呐喊。
……
并州太原郡以东,榆次县以南二十里的小村庄,此时热闹非凡。
村庄名为铁树村,是郝起的祖父,于年轻时迁来此地。而郝远和兄长郝翔,便是生于此地。郝起的爷爷和奶奶,在很早前便去世了。原本的故乡,只剩下自己的大伯郝翔一家。
对于这个大伯,郝起自然是完全没有印象,甚至也没有好感。因为这个大伯是在是太闷了,而且全身上下透露这一股的乡土气息,让人不知道怎么与其接触。相比之下,大伯的妻子和两个儿子倒显得殷勤很多。郝翔膝下有二子一女,大儿子郝铁,二十六岁,呆呆傻傻的,整天围着自己那十九岁的弟弟转。二儿子郝路,机敏过人,话很多,自从见到郝远一家后,那嘴皮子就没停过,从郝远到郝昭,从赵云到魏延,马屁拍了个遍。
剩下还有一个女儿郝安,十五岁,倒是跟郝翔一样的闷和土,从头到尾都没有说过话。一把油油亮亮的大黑鞭子甩在身后,常年没有梳理过的刘海和鬓角显得很杂乱,土里土气的布衫遮着闪着小麦色的皮肤。看着自己唯一的大姐,郝起不由得打了个冷颤,看得出来,这位郝家唯一的公主,让自诩为走在潮流尖端的郝起颇为看不上眼。
之后,郝起找了个借口,便带着两个弟弟和一干兄弟跑了出去,凭空留下欲哭无泪的郝书。郝起鬼黠一笑:交际应酬,还是留给一家的老大吧!
铁树村正中间有一个小广场,而广场的中心,扎着一支参天古松。郝起众人看到后都吓了一跳,因为这树实在太大了,9个小鬼手拉手才能勉强将其抱起来。之后,郝起带头爬上大树,赵云、张辽、孔质、郝熊和魏延紧随其后,潘峰盘腿坐于树下,迎着郝昭和华怡鄙视的眼神,信誓旦旦的嚷嚷:“我不是不敢爬,我是……我是今天肚子不舒服!”
一炷香的时间,郝起边爬到了树梢。要说这树可真高,打眼能望便周围百里。
“哇哇!能看到来时的那个山坡!”
“你小子!抓好了,摔下去就死定了!”
过了傍晚,郝起还是不想回去。“郝起,你为什么不想回家?”赵云悄悄的问道,郝起摇摇头,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对于大伯那一家子人,郝起始终没有半分的亲近感。
魏延倒是提出了一个问题:“我们晚上住哪?”
郝熊一旁附和:“我好饿哦……”郝起摸摸肚子,一阵怅然。
正当众人犯愁的时候,郝安和几个村里的姑娘却提着篮子轻轻地走了过来。郝起众人一惊,正纳闷间,就看郝安有些拘谨的蹲在郝起身旁,继而从篮子里拿出数十个热腾腾的粗粮馒头,还有一些农家小菜。“喏。”郝安递给郝起一个馒头:“快吃吧。”很简单的一句话,更令郝起感到吃惊的是,自己这个姐姐的声音,很好听,很温柔,宛如溪水,宛如碧波。
郝起怔怔的接过馒头,目送郝安和几个姐妹缓缓离去。夕阳、古镇、巨松边,姐弟两接起了一生的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