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秘的月色之下,一缕狗尾草正随着微风摇晃,戚戚然不失节奏。猛的,大地渐渐颤抖起来,越来越是剧烈,狗尾草慌乱的左右摇摆,下一刻,被一只巨大的疾驰马蹄深深地踩入泥中。
“将军,前方不远就是圉县,不出一个时辰可到。”西面波才主力部队中,一小骑匆忙地指着前方一片凄夜叫道。波才脸色相比之前更是惨白,一只裤腿已经被鲜血染得惨红。
“喔,叫弟兄们再加把劲!”波才沉声吼道,似乎有点费力。身旁小骑应声,随即向后不断地咆哮。而此时此刻,波才离郝远的直线距离,不到三里。
一连串的划空怒喝快速的扫过丛林内的舒县维和部队。
“喔?什么声音?”程普猛的抬头,寻觅着声源。
一旁闭目的郝远缓缓睁开深邃双眼,嘴角浮起一抹浅笑,朗声道:“点火。”
语罢,一阵诧异,程普惊道:“现在就起火?”环顾周围,全是一脸茫然。
郝远将周遭一切看在眼里,大手一挥道:“无需考虑,速去。”一旁人随即应声,纷纷准备火器。末了,郝远敏捷的抽出银枪,死死地盯着西边的那抹昏暗。
再次回到波才部队,一连串的疾奔逃亡已经让不少马匹过劳致死,就在刚才,一名小骑就被颓然倒地的矮马生生的摔出数丈。波才回头望去,双唇紧闭,一对苍茫的眸子隐忍着心悸。
此刻,波才的内心深处,不断地闪过一句句凄厉嘶吼:将军,就要到了;将军,我们要活着回去;将军,你一定能带领大家逃离兖州。
“一定!”波才喃喃的自言自语。
马蹄声越来越近……山坡上,郝起竖着耳朵倾听着阵阵马鸣和不时传来的狼群咆哮。“喔,爹爹怎么还不点火?”郝起摸着脑袋不知道在跟谁说话,身后两个小卒脸色越发惨白,竟是不知不觉的抱在一起。
不过郝起倒是没发现两个小卒的窘相,随即从怀里掏出两块打火石,又寻觅了片刻后,问道:“我的弓箭呢?”身后小卒一怔,连忙递过腰间的长弓和后背的箭袋,一双不大的手,阵阵颤抖。
郝起接过弓和箭,也没顾得上两个小卒的神情,自顾自的站起来,观望前方。两个小卒一惊,其中叫黄牛的赶紧拉着郝起叫道:“小公子快快蹲下!不要让贼寇发现了!”语气急促紧张,满是慌乱。
发现?就是要让他们发现。郝起自顾自的思量:自己跑到这山坡上并不是为了躲藏,目的很简单,烧山!一定要让贼寇觉得这次火势大的离谱,完全没有通过的可能。
主意既定,郝起将火石递给一旁小卒,决然道:“给我点上火箭!”小卒像是快哭了一样,又不敢抗命,两人慌乱的点着火箭,期间竟是失败了数回。
而远处,萧杀声仿佛就在眼前。片刻后,两人点好一支火箭递给郝起。“继续点!”郝起头也没回的接过炽焰长箭,朗声道:“将弓箭全部涂上火油后点燃。”
说罢,自己尚显稚嫩的双臂夸张的搭上火箭,拉起长弓,月色下,一小人一长弓一簇火光,或有凛然,或有萧瑟。郝起憋红了小脸,猛的朗喝一声。嗖!箭随声出,一道火光划过皎月,优雅华丽的弧形掠过黑夜,径直落在一处灌木丛中……
山坡下,波才一眼瞄见山坡上一道亮光忽闪而逝,惊诧间叫道:“停!”众贼寇诧异间急勒马缰,随着一阵急促的马鸣声,一众黑压压的部队渐渐成型。
待周遭一切安静,一骑不解道:“渠帅,后面的官兵还在追赶,为何突然停在此处?”周围不断有人问道,波才顾不上搭理众人,一双眸子死死地盯着前方一片昏暗,眼眸之中,或有惊恐或有懊悔。
末了,波才颤声道:“可还有别的路可走?”
语毕,一骑接过话:“西面是官兵,北面是山脉,黑夜中,又没有熟悉地形之人,急切间不可能通过。南边倒是可以走,不过又是直通豫州,等于又绕了回去。眼下只有东面这条大道了。”
听罢,波才面如死灰,惨笑道:“天亡我等,天亡我等啊!”声声慑人。
身后有人急道:“渠帅,可是出了什么事?”波才没有答话,只是颤抖的指向东面,众人急促间望去,却都是倒抽一口气,火光,部队,是火阵,阵阵烈火有蔓延开来的趋势!
嚯!这一下整个黄巾部队却是炸开了锅,才被一场大火烧得溃败,这惊魂未定却又是一把炽焰袭来。崩溃!这就是黄巾贼众面临在前的状态或是困境,不少人已经面临抓狂和绝望的边缘。东边一片火阵瞬间已经形成一条蔓延开来的赤龙,延绵而去,骇人非常。后有官兵,前有大火,北临流石,南返豫州。镇定有如波才者,也都有自尽的冲动。
“大势已去啊……”波才耷拉下脑袋,死气沉沉的喃道:“想我当日百万众挥师西进,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没想到今日竟落到如此境地……”话毕,身后竟是有人哭了出来。
一小骑颤声道:“将军……不如……不如我们降了吧……”语气哽咽,周遭一片愧色。波才惨然摇头,他自己也是知道的,官兵不可能留下黄巾活口,朝廷对于反贼的态度一项强硬。
片刻后,波才惨淡的眸子突然一阵激色闪过,顿了顿接着道:“弟兄们!我等为大义起事,为太平天下而奋战,死有何惧?碗大的疤!二十年后又是条好汉!我等宁死不降,奋战到底!”声色凛然,铿锵有力。仿佛一记定心锤般的直击每一个贼寇的内心。
“宁死不降!”
“和他们拼了!”
“就算死!老子也要杀几个官兵殉葬!”一阵阵虎喝声袭来,不断敲击着四周暗壁。
铮!波才猛的抽出长刀,扬臂道:“弟兄们!我们就算要死!也要对得起和我们一同奋战过的兄弟!也要对得起天师赋予我们的信任!也要对得起我们心中的大义!”波才吼声震天,直直的传过不远处郝远部队和山坡上的郝起。
硬汉!郝起听得真切,点头谙道:要说黄巾全是乌合之众也不对啊,绝望之中还有如此觉悟和魄力,黄巾是有猛男的。正想着,又是弯弓搭箭,一只火箭随声划过天际。
灌木林内,郝远依旧不动声色。程普有些着急,对着郝远道:“大人,贼寇就在眼前,还不杀将出去更待何时啊?”
郝远微微笑过,挥着大手道:“不急,稍等。”
程普和周遭士兵大多不解,程普面露疑惑道:“贼寇已然中伏,现在出击是最佳时机啊。”郝远依旧笑着,大手抚过剑须默然不语。
“爹爹果然没有出击。”山坡上,郝起摸着下巴点头道:“所谓的胜者,就是损失最小的一方。”郝起重复着郝远曾说过的话。身后两个小卒早就没了主观意识,哑然看着郝起在唱独角戏。
郝起也不在意,依旧自顾自的思量着:兵者,诡道也。如今的贼兵已然成了瓮中之鳖,然而狗急都会跳墙,何况是濒临绝望的士兵?谁也不敢保证这些四面楚歌的贼寇会不会来个背火一战。到时候尽凭舒县的几百号义勇军,恐怕还不够数千疯狂的黄巾贼寇塞牙缝的。尽管郝远天降神力,英勇无敌,侥幸赢了,能带回去的兵也不过数人。所以当然是等,等的是孙坚的百战精锐。正想着,突然眼前一亮,随即拉着两个小卒向东面快步走去。
“全部隔着火墙,向东南面迂回。”郝远一声令下,一众百来号人有条不紊的向东面蠕动而去,程普最后望了眼不远处的贼寇,幽叹一声后径直跟上郝远。不参战,观望,收割。这现在是郝远面对眼前贼众的作战方略,南面火势渐渐扩大,北面火势也有散开的趋势,郝远瞬间决断放掉手中偌大的功劳,以减少损失。
一将功成万骨枯,乱世的铁则。斩杀黄巾大将,这功劳起码能封到大郡的太守了,再多贿赂下宦官和权势,估计常驻京都,做个大官都有可能。但,这明显不是郝远关心和在意的。
咚!一声闷响打断波才等人的思考,就看不远处一个贼寇竟是飞了过来,重重的跌落在人群之中。
“嘶嘶!”阵阵马鸣声和刀枪拼杀声响起,波才接着火光遥望过去,只见一赤甲虎将挥舞着手中金色宝刀,如煞神般的在人群中穿梭,竟是没一人能撑过一合,一人一马一刀,犹如入无人之境。
“此乃何人?!”波才颤声道。
一小骑蹙眉细看良久,哽咽回答:“是汉庭的将军,名叫孙坚,我认得他的刀,锋利无比!”波才脸色惨白,正犹豫间,却听又是一阵嘶吼,惊诧间向西面望去,一彪人马正映着夜色杀至近身,一杆金色汉旗上书一个“孙”子,嚣张霸气。为首三元虎型大将更是骇人非常,嘴里似在嘟囔。
“呿,主公在那边!”黄盖随手拧断一个贼寇的脑袋,朗声对着祖茂叫道。
“喔!”祖茂应了一声,大刀随声而下,一贼寇从右肩到左肋下,断成两截。
“啊啊啊啊啊!”一阵急促的嘶吼声中,一黄巾小卒举刀快速的冲向黄盖,声嘶底里中不乏同归于尽的觉悟。盯着有活上门,黄盖莫名的感到一丝烦躁,正想着,眼前一熟悉身影猛的窜出,举手间小卒豁然架起,一长刀呼啸而过,小卒瞬间断成两截,血雨四散开来,熙熙攘攘的洒在黄盖头上和脸上,来人正是韩当。
“义公……你……”黄盖话还没说完,韩当径直向孙坚处奔去,留下灰头土脸没了脾气的黄盖痴痴地立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