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可怜，可爱？（下）
（一）
清道夫等七人死时，忽作惊雷狂风，风沙走石！
这是关家镇乃至关山都极少出现的天气，此刻，却赤-裸-裸地发生，好像是一种谴责！
一种儿子弑父罪过的谴责，一种五雷轰顶的谴责！
惊雷轰顶，仿佛大鞭子似的抽着大地的胸膛，莫风尘的脸。
暴雨如柱，不约而至，杂乱了所有人的思绪，淹没了今晚所有的情绪。
七人之死，这完全不是东皇不二设想的结果。拥有七人，再加上高秋月完全可以横扫乌剑白彪他们。此时，这样的结果他无法承受，却不得不承受！
他已经明白了清道夫他们为什么会只诬陷给莫色昏四个人头，而不把司徒世家与令帮两方污水都泼给他们，他也读懂了他们的满足：他们此次前来，就是为了死在这里，死在莫风尘他们手里！
他们死得好快！
（诗人里尔克）当我们站在生命的正中央时，死也正站在我们的正中央，不断地哭泣。
死神也早从各种事物的间隙中凝视我们，像从厚木板中探出头来的一根铁锈钉！
他们也像一根铁锈钉，命数已定，在苏生心里流淌过淡淡凉意，他也不再去想清道夫几人与整个事件的关系。
呼，死了就什么都不再重要了！
死者为大！
不是死者为大，而是活着的人的生活还需要继续！
（二）
暴雨来得很突兀，突兀而出的也有莫烟孤！
莫烟孤精光爆射，身子猛然跃出，像一条泥鳅滑出客栈内，瞬间闪现在莫风尘面前，一脚弹指之间重力抽出！
莫风尘没有抵挡没有反抗身子向后倒跌两三丈，抽翻在地，莫风尘怎么也忍不住血吐了一地，强忍住疼痛立起跪下，继续等待莫烟孤的惩罚，灌在嘴里的风沙难受得像是几百条咸鱼东撞西击，可见莫烟孤那一脚抽得极重，结结实实毫无水分。
雨如瓢泼，更加激怒了莫烟孤。暴雨打湿他的发，长久的漂泊养成的俊逸悠闲之态早已逃逸无影无踪，此刻狼狈不堪。莫烟孤没有理会老天-爷的发怒，也不惧雷公会赏赐自己一道惊雷，他几近处于暴走状态，踱着大步盛气冲冲地走到莫风尘面前，想要再抽他几脚。莫色昏莫旗卷缓过气后连忙上前拦住：如果义父再去抽莫风尘一脚，他就算不死也残废！
——义父虽瘦虽儒雅，但一旦暴走，乌剑都需要靠边站！
——但是，莫烟孤若是出脚踢在莫旗卷身上，内外伤加剧，估计也是不死也残废！
嘭！
又有一人被莫烟孤踹翻在地，是苏生！
（四）
苏生竟然在莫烟孤出脚之前，抢先挡在莫色昏前面！
众人皆惊，因为所有人都看得出莫烟孤出脚的速度，因为所有人都没有看出苏生到达的速度！
莫烟孤出脚奇快力道奇重，见是莫旗卷挡在右腿前，因闪念及莫旗卷刚才受了内伤这一脚踢下去估计人也就废了，于是右腿撤回左腿向阻拦自己的莫色昏踹去，只是因为速度太快，而没有看出收回右腿！
莫烟孤出脚速度似乎达到了人类的极限。
——可这世上就是有一种速度超越人类的极限，这是人类“情”的极限！
——这世上也因着这“情”，所以才有了这个名词：“奇迹”！
——对，这就是“情”的奇迹！
也就是在莫烟孤收回右腿出左腿的那一刹那，苏生大胆赌了一把，拦在满身血迹的莫色昏身前，却忘了自己刚刚也受了极重的伤！
苏生身子立刻如断了线的风筝向后平躺，鲜血像细细雨滴一样洒在风沙上，也好在莫烟孤提出的是左脚踢在对面苏生右胸膛上，不然苏生左胸膛的肋骨伤口则会爆裂！
——似乎，苏生自出道一来，几乎每天都在受伤！
——南不灭黄金圣蟒蛇牙穿透手腕口，中东不升箭羽，高秋月箫剑刺肋骨，甚至他背部受刀伤更是不知真假，现在他现在又受莫烟孤一脚，伤上加伤！
——到底他是什么样铁打的身体，经过什么样的训练，竟能够忍受如此多重伤！
暴雨砸在脸上，噼里啪啦地响！
疼，渐渐催醒了莫烟孤。现在他对跪着的莫色昏莫旗卷有些恨铁不成钢，竟然要一个外人救你们？你们两个也不想想，莫风尘的功夫为什么比你们两个好那么多，那就是因为我打他打得多！他若承受不住，我还会继续踢他吗？
不过，那年轻人竟然可以在我出脚之前挡在你身前，倒是不知风尘和他比着如何？
看着苏生倒下的轨迹和摔倒在地饱受雨淋的神情，莫烟孤眼睛忽变得如流星般亮：苏生好似一位故人！
事已至此，莫烟孤收住怒火，抱起昏迷不醒的苏生走进客栈内，不顾大雨，冷冷命令三人道：“去，把他们埋了吧！”
（五）
茫茫雨中，莫风尘三人吃力地抱着清道夫七人的尸体，雨已经淋湿了他们的眉眼，淋湿了他们的心，但绝没有打湿他们的热血！
他们三个既没有骂清道夫七人傻，也没有笑话他们痴，莫风尘三人只是忍着眼泪忍着剧痛埋下他们的尸体。
大雨松动了泥土，三人虽受了不大不小的伤但还能挖得动大坑！掩埋尸体的时候，莫旗卷发现猪无为脱下了他的鞋他的袜。
他的左脚很大很臭，但上面有一只大鸟图案。
莫旗卷忽然坐在大雨之中，像之前软瘫在地！
因为他自己的笨脑子终于明白了猪无为并不是“无为”！
他这一辈子都是无为，或许只有这次是有为，也只这次是最后一次！
他忽然明白了原来义父早就来到这里，明白了莫烟孤为什么又离去。
他忽然明白了猪无脑为什么会认输，明白了马无迹为什么陪莫色昏玩，明白了他们为什么喝莫逆酒，明白了什么是莫逆酒，什么是生死不回头。
他明白了莫烟孤曾经救过清道夫几人，明白了他们是在报恩，明白了他们绝不会泄露自己与孔家灭门的关系，明白了莫烟孤离去是为了不难为他们，是为了让他们有尊严的死去！
他想到了“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这句话。
——他这个讨厌酸腐讨厌文绉绉的人，第一次体味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凉”！
他想到了人生真的有一些无可奈何的事，任谁也无能为力无济于事。
他想到了苏生，想到了家人，想到了江湖，想到了英雄。
他不知道他们是傻还是痴，不知道他们是可怜，还是可爱？
大雨之中，莫风尘扶起莫旗卷，担心大雨淋坏他！
他愣住了：发现猪无为脚底的秘密，而后逐一查看几人脚板，果然都有！
莫风尘莫色昏莫旗卷三人眼泪如泉涌，跪在大雨之中，无视命运与世事的诘难。
掩埋后，三人立起七个无名碑，磕三三见九个头！
三三见九不够，九九八十一个头，最满的礼。
暴雨砸得后脑勺凹下去，也洗去了他们身上的血迹，却在一次一次磕头时污水溅在眼睛里，难受异常，像马蜂蜇到没有皮肤的眼睛一样！
（六）
我只是希望，你能认为死去的清道夫七人是可爱的。
（七）
莫烟孤抱着苏生走进店内，也不再顾高秋月曾是自己的最重要人之一，冷冷说道：“你们如果打架，就出去吧！”
“别脏了我的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