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眉却面不改色,轻轻摆了摆手,令身前的蒙兵退开,淡淡一笑,道:“你若要杀我,刚才在官家堡就有机会,可是你并没有下杀手,足见你也是一个懂得怜香惜玉的男人,况且就是杀了我,对大局也没什么影响,我会给你时间考虑的,现在我先告退。”
说完,她的目光从李直脸上移开,慢慢躺下,蒙兵抬着软榻退了出去,缺口重新合上,将胡同出口堵得水泄不通。
风从墙头掠下,士兵感到了透骨的凉意,他们纷纷颓然坐倒,脸上虽没有露出沮丧之色,但人人已经精疲力竭,感到前途依然是一片凶险。
秦飞豹忍不住满腔的怒火,大步踏门里,愤怒的目光一扫,喝道:“你们还有闲情在这里喝酒赌钱晒太阳,男人的尊严全被你们丢光了!”
年青们抬起头,均迷惘地看着秦飞豹,只有少数几人现出了愧色,垂头不语。
许久后才有一人站起来,道:“将军,我们也是被迫无奈,家里的钱全都在均金教,落入了官望田手里,他要我们往东,我们绝不敢往西,他们要我们投靠大蒙,我们也只好跟随,否则,家里的银子拿不回来,我们以后就只能睡大街喝西北风了。”
他身边有一人却低声道:“我看投诚大蒙也没有什么不对,不用打打杀杀,吃喝不愁,将军,不如你们也跟着投诚吧?日子照样过,又何必搭上性命?就像你家大人,人家大美女还愿意倒贴他呢?这种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它怎么就轮不到我头上呢?”
一旦有人说开了头,大伙就跟着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就像马蜂炸了窝,到处都是嘈杂的人声,秦飞豹听得头皮发麻,脑袋肿胀,忍不住大吼了一声:“够了!”
顿时全场愕然,很多人的话刚说了一半又被这一声大吼堵了回去,挢舌不下,霎时变得鸦雀无声,秦飞豹又扫视了一眼他们,冷冷道:“你们若还是真正的男人,就站出来,我给你们武器,随我杀出去和你们的家人团聚,否则,终有一天会死无葬身之地!”
青年们都缓缓垂下了头,虽人人噤若寒蝉,不敢顶嘴,但秦飞豹看得出来,他们对自己的话颇不以为然,只是当作耳边风而已。
他不由黯然一叹!聚城有名将如云、雄兵百万及多种天下顶尖的新型武器,应该是战无不胜的,不过自古以来民心及凝聚力都是战争的最后一道壕沟,可是看看眼前,无数大好青年,却甘当缩头乌龟,在外族面前奴颜婢膝,贪图安逸,人心离散而毫无斗志,所以这一战还未开始,聚城就已经败了!
“秦将军,你过来,别再跟他们做无谓的争执。”
李直把他叫过来,低声吩咐:“既然敌人还不进攻,那我们就抓紧时间休息,养精蓄锐,但要刀不离手、箭横在膝上,天一黑,我们就杀出去。”
漫长的白天过去了,夜幕悄然降临,胡同外静悄悄的,蒙兵仍无异动,反正最终也是拼死一战,李直也懒得多想,令士兵分成数排,靠在胡同两边的墙壁下或坐在大门外,无论睡不睡得着,一律闭目养神,但士兵实在是太疲劳了,不一会就响起了阵阵鼾声。
突然有脚步声轻轻响起,接着一股诱人的米饭香气飘入了鼻孔,李直睁开了眼睛,只见十几个青年或端着托盘、或提着篮子、或提着木桶蹑手蹑脚地走了过来,篮子里面装满了雪白的米饭和大块的熟猪肉、还有割成一条条的腊肉,木桶里则堆满了白馒头,士兵早已饥得肠辘辘,所有人都扭头看着李直。
李直点点头,士兵们大喜,抓起馒头,拿起腊肉,塞进了嘴里,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此时天色尚未全黑,蒙兵在胡同外燃起了灯光,看到了他们的举动,并不加以干预,在蒙兵眼里,这些人就算是肋长双翅,也绝难飞出田镇,饱吃一顿又有何妨?就当成最后的晚餐吧。
一名青年拿着一壶酒和一条腊肉来到李直面前,递了过去,李直一笑接过。
这青年蹲下来低声道:“李大人,我姓李,叫李小双,也是李氏宗族的人,刚才我统计过了,我们李氏宗族的青年共有五百多人在这里,我们都愿意追随大人杀出去,就算战死,也绝不能折了雷鸣山庄的威名和丢了李大人您的颜面。”
李直点点头,道:“好,现在战火四起,凡是我李家的好男儿,就不应该退缩。”
李小双两眼放光,喝了一大口酒,道:“我平生最仰慕我们的四公子,只恨无缘一见,不过我今日有幸能见到李大人,也足慰平生之愿了!以前我总觉得我师父也算是个英雄人物,但现在觉得他和李大人您一比,就是个跳梁小丑而已。”
李直问道:“你师父是谁?”
李小双道:“我师父就是南方武馆的馆主,在田镇及分界一带赫赫有名,教过的弟子过万,自诩武林界的泰山北斗,一呼百应,到哪里都是前呼后拥,威风凛凛的。”
李直哈哈笑道:“我可没有这样的本事。”
李小双却叹道:“可是我现在明白了,他那不叫本事,而是拉帮结派,横行霸道,欺压善良,武功再好,收再多的弟子,也只不过是官望田的一条走狗而已,我们以前跟在他身边只知道恃武逞强,好勇斗狠,自称英雄好汉,而你们短短的半天就杀了数千蒙兵,这才是真正的英雄,想起以前的所作所为,我真是惭愧死了!”
李直笑道:“你们一直都躲在这个院子里,怎么知道我们杀了数千蒙兵?”
李小双并不在意李直话里的嘲讽之意,更靠近了一步,悄声道:“西面有一道侧门,外面本是官望田的另一处住宅,刚才我透过门缝发现,那边的院子里堆尸如山,全是蒙兵,粗略地估算了一下,至少有三四千具。”
想起英勇战死的数千士兵,李直黯然一叹,道:“你怎么能确定全是蒙兵,而没有我们的士兵?”
李小双肯定地道:“我看得清清楚楚了,尸体一具具的整齐叠放,身上的铠甲和我们士兵穿的完全不同,应该没有我们的士兵在内。”
听到“身上的铠甲”这句话时,李直不由双眼一亮,想到了一条突围之计,这个李小双喋喋不休地说了这么多话,最有用的就是这一句了!
夜色更黑了,士兵们吃饱喝足后,东倒西歪地躺在胡同里肆无忌惮地呼呼大睡,鼾声此起彼落,响得惊天动地,蒙兵愕然,随即一笑置之。
胡同里无声息地飞起数十道黑光,射中了附近所有的灯笼和火把,灯光一齐熄灭,夜色骤暗,蒙兵大乱,前面的弓弩手、火炮手随着灯光的熄灭而纷纷倒下!
那些原本正在睡得东倒西歪的士兵们突然一跃而起,如豹子般蹿了出去,杀出了胡同。
蒙兵接二连三地倒下,微弱的夜色里,他们只见到处都是自己人的身影,而找不到任何敌人,稍不留神就会挨上一刀,胡里胡涂就丢了性命。
一个蒙兵高声尖叫:“兄弟们小心,他们身上穿着我们的铠甲!”
蒙兵听了幡然醒悟,但一片混乱,夜色如墨,敌人认得自己,自己却认不出敌人,想要反击,根本无从下手!
原来,在三更时分,正是人睡意正浓的时候,李小双带了五百青年打开了侧门,不动声色地解决了守在尸堆四周的少数蒙兵,扒下尸体的铠甲穿在身上,又再解下千余副铠甲,悄悄运送到大门后,李直和众士兵分批进入换上,强忍着睡意的蒙兵竟然毫不察觉。
现在他们穿着蒙军的铠甲横冲直撞,闯出了巷子,如一条毒蛇般在敌群里钻过,杀得蒙兵叫苦不迭,势如破竹般杀出了长街,终于突出了重围,逃出了镇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