仵作检查完梁家栋的尸体,用一块长布条包裹了起来,交还给家属,但白玉兰和两个儿媳妇除了撕心裂肺地痛外,早已六神无主,只是呆坐在一旁,等着两个儿子回来。
一个多时辰过去了,白玉兰仍没见到儿子回来,却突然来了十几个如狼似虎的差役,抖动着手铐,不由分说,就将婆媳三人锁了起来!
三人大惊失色,半点也动弹不得,白玉兰嘶声道:“为什么要抓我们?”
一个瘦长的中年人踱了出来,是这片区域的总捕,叫戴达雄,职位比邝四还高两级,他面色冷峻地扫视了一下她,冷冷道:“梁万兴、梁万武可是你的儿子?”
白玉兰疑惑地道:“是呀,他们怎么啦?”
戴达雄点点头,道:“那我就没抓错人,他们兄弟两人刚才与潘利谈梁家栋的赔偿时,双方起了争执,梁万武心生不忿,暴起伤人,连杀两人后又刺伤了邝捕头和潘利,凶残至极!现在我有理由怀疑他们的作为是受到你们的指使,因此要把你们带回去协助调查。”
暴起伤人?三人听了都惊呆了,这绝不可能!好一会白玉兰才回过神来,嘶叫道:“不!我绝不相信他们会杀人!你让我们见上一面,我要亲口问清楚。”
戴达雄冷冷地笑了,道:“亲口问清楚?可笑!他们杀了那么多人还想活吗?当然是被我们当场格杀了,你要问就到阎王殿去问吧!”
大媳妇周秀花和二媳妇叶黛一听,一阵天旋地转,双双昏死了过去,白玉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日之间,竟然先死丈夫再亡儿子,这是怎么啦,难道天要灭我梁家吗?突然间双眼一黑,跟着砰然摔倒,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时,已置身于阴冷、潮湿的牢房里,三人凄凉相对,均看到了对方眼里的绝望与恐惧,好一会后才悲痛欲绝地抱头痛哭,但嗓子早就哭肿了,发出来的嘶哑哭声如干嚎,在空荡荡的牢房里回响不绝,愈发显得凄恻悲凉。
一阵脚步声中断了三人的哭声,扭头看去,只见一名差役端着一个木托盘走到木栅门外,将托盘上的三碗干饭扔了进来,又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
白玉兰松开两个儿媳妇,扑到木栅门前,拼命嘶喊:“放我出去!凭什么把我关在这里!快放我出去,我要见我的儿子!”
但这个差役恍若未闻地走远了,只剩下她的嘶叫在阴暗的过道里久久回荡不息。
直到无力再喊,白玉兰才颓然瘫软在木栅门下,看着地上那三碗只有几片干菜的粗糙米饭,虽然腹中空虚,但此时此刻,叫她们如何能够咽得下?
三人就这样在绝望与恐惧中度过了一天又一天,饿了就嚼几口干冷的饭菜,若不是想到还有三个小孩在外面孤苦伶仃的无人照顾,她们恐怕已活不下去了。
细心的叶黛每过一天,就咬破手指,在墙壁上写下一个“冤”字,现在血淋淋的冤字已有五个,应该是第五天了,她们竟被关在这个暗无天日的牢房里整整五天了!
在这五天里,隔绝了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纵然喊哑了喉咙、流干了眼泪,可回应的还是只有这四面冰冷的墙壁。
这一天差役没有送饭来,但吃不吃对于她们来说也是无所谓了,若如此漫无止境等下去,就算吃得再饱,也只能是等死,何况她们现在要的不是吃饱,而是出去!
突然一阵纷乱的脚步声响起,一个捕头带着几名差役,匆匆走过通道,来到木栅门前,一名差役取出钥匙打开了链锁,将沉重的木栅门缓缓推开了。
捕头走进牢房里,看了看她们,冷冷道:“现已查明,你们与梁万兴、梁万武杀人案并无直接关联,现在放你们出去,到停尸房领回他们的尸体,就尽快走吧。”
虽然自由了,但她们没有半点惊喜之情,相互搀扶着站了起来,步履蹒跚地走了出去,这几个差役闻到她们身上散发的腥臭馊味,忙皱着眉头,远远避开。
走过阴暗的通道,出了牢房大门,一群人拉着一辆平板车正在门外等候,为首的一人是梁家栋的亲弟弟梁家广,白玉兰脚步踉跄地奔上前,叫了一声“广弟”后就哭倒在地。
她的三个孙儿奔出来,紧紧搂住周秀花和叶黛,哭着喊着叫“妈妈”,每一声都是那么的撕心裂肺,催人泪下,令人肝肠寸断。
看着形容枯槁、不似人形的大嫂和两个披头散发、如厉鬼般的侄媳妇,梁家广虽是硬汉,也忍不住心如刀绞,豆大的眼泪一颗一颗地滴了下来,好半天才强忍住心里的悲痛,将白玉兰扶起,柔声道:“大嫂,我们先去把人领回来吧。”
在停尸房外办理了领尸手续,仵作将三具尸体推了出来,梁家广亲手将自己的亲大哥和两个亲侄子抱上平板车,轻轻摆好,忍不住泪水又流了下来。
三具尸体都用透风的麻布包裹,洒满了防腐的石灰,现在是冬天,尸体暂时还没发出臭味,但手脚腰身僵直,脸色如僵尸般惨白,显得狰狞可怕,周秀花和叶黛见到自己心爱的丈夫竟变成了眼前的这种模样,又一次哭得昏死了过去。
他们拉着亲人的尸体默默离开了停尸房,相互搀扶着回到了那片暂得安身的贫民区,但眼前的情景又一次让他们呆住了!
此时的贫民区里漫天都是飞扬的尘烟,成片成片的平房被推倒,一间间的房子已被铲平,到处都是残垣断壁,拆房的工人在四处走动,整个贫民区已成了一个繁忙的工地。
他们那些简陋的家具,还有锅、瓢、碗、碟、衣服、被褥等杂物,都被杂乱地堆放在街边的一块空地上,很多人或坐或蹲,脸上带着失落和悲哀的表情,挤满了这片空地。
这些人也和白玉兰一样,在一天之间就失去了家。
这个家虽然只是用廉价的租金暂时租来的,但至少也有个安身之所,现在却被拆除了,四面尽管也林立着数不清的高楼大厦,可是他们那点微薄的工钱,维持日常生活开支都很勉强,如何担得起那昂贵的租金?
众人见到白玉兰一家人回来,纷纷闪开了一条通道,让他们拉着尸体进来,此时人们虽然说不出什么安慰的言语,但同情、悲哀、愤怒、怜悯之色早在脸上表露无余,兼之家园被毁,人人都生出了兔死狐悲之心,使得现场气氛更抑郁了。
一群人挤了进来,他们都是伍来贵兄弟的亲属,与白玉兰一家人相见后,大家抱头痛哭,白玉兰绝不相信伍来贵是杀害自己丈夫的凶手,其实双方都是受害者,伍来贵此时仍在监狱里,拒绝亲属探监,与外界隔绝了一切消息。
现场的凄惨气氛愈发浓重,受害家属的阵阵悲切的哭声如巨石般压在众人的心口上,使人们难以呼吸,但除了表示同情外,他们又能做得了什么呢?
梁家广跳上平板车,看着四周的人群用苍凉的语气大声道:“乡亲们!来自四方的老乡们,我们为这座城市流尽了血汗,耗尽了所有青春,到头来却无片瓦存身之地!想当年,我们从四面八方涌进这座城市里,在昏暗污浊的作坊里埋头苦干、在嘈杂危险的工地里累死累活,成就了他们的繁荣和奢侈,可是,我大嫂一家和伍家的悲惨遭遇,还有眼前大家的处境,就是这座城市对我们辛苦一生的回报!这样的城市,再也不值得我们留恋了!”
这一番话如当头棒喝,令人们在悲哀及迷惑的情绪中惊醒过来,人人都低头沉思,扪心自问:自己终生奔波劳碌,为这座城市的繁荣奉献了大半辈子的光阴,到底值不值得,但是,若离开这座城市,自己的命运会怎样,往后又该何去何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