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照烟在滚滚的大沙河里漂流了二百多里,被文家庄的文来富救起,侥幸捡回了一条性命,但醒来后丧失了所有记忆,在文家平静地生活了十几年后突然清醒,然后发狂乱杀人,数十条人命断送在她手底,幸亏被一个身怀异术的江湖游客出手制住,将她锁在了深洞里,否则还会造成更大的浩劫。
从此,她的脑子就时而清醒、时而混乱,还能保持清醒的是她的敏捷思维,错乱的是她的时间顺序,现在的她已分不清今夕是何年了。
卫域远远看着她,默不作声,她声嘶力竭地叫嚣了一阵后,紧盯着卫域,突然平静下来,诧异地道:“卫清,你怎么变了,竟然变得如此年轻!难道你吃了什么返老还童的灵丹妙药吗?”
说了这句话后,语调又渐变得尖锐凄厉,叫道:“难怪你不要我,原来是嫌我老了,但是,你既然不想要我,当初为何不拒绝我,既然已经要了我,为什么不敢娶我进门!你知道我回到莫家后吃了多少苦头吗?他们都怀疑我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孽种!我只好一把掐死了他!……”
看着她脸上如癫如狂的神色,卫域更加吃惊了!他早听说过自己与莫大公子本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但自己一回到聚城就威迫莫大公子下台夺了令主之位、那是兄弟阋墙同室操戈等等诸多流言,但自己只是一笑置之,并没放在心上。
这个夕照烟虽然疯癫,可是所说的话却条理清晰、入情入理,至少有九成是真话,看来父亲与眼前这个女人当真是有过一段情缘,难怪自己当年率兵北上后,病重的父亲肯将令主之位交给比自己还小两岁的莫大公子,难道是因为他早就知道莫大公也是他的亲生儿子?
夕照烟的嘶喊声愈发凄厉,突然飞身扑起,一掠丈余,双掌齐出,势若疯虎,恶狠狠地朝卫域拍去。
她的身法飘忽如风,快如闪电,双掌夹着一股无比阴柔的力道,带着一阵似是从阴曹地府里吹出来的冷风,身影一闪就到了卫域身前,朝卫域的胸口直接按了下去!
卫域想不到她身法如此飘忽、力道如此诡异,这股阴寒之气竟然比天地寒流还要阴毒几分,若稍有不慎,只怕就会立刻伤在她的掌下,仓促间,若要自保,只有全力反击。
当下不假思索地举袖一拂,夕照烟的双掌猛击在他的衣袖上,“轰隆”一声,卫域凝立不动,夕照烟却觉得双掌如撞击在巨木上,浑身一震,骤然倒飞数丈,一跤跌坐在草丛中!
好一会儿,她才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脚步蹒跚地上前几步,再次盯着卫域,灰白混浊的双眼闪过一丝迷惘,再次平静了下来,疑惑地道:“你到底是谁?卫清好像没这么高的武功。”
卫域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道:“夕前辈,我叫卫域,卫清是家父,十年前已经病逝了。”
夕照烟浑身轻轻颤抖了一下,呆了片刻,似乎清醒了过来,道:“你真是卫清的儿子卫域?我好像见过你,那时你才两三岁,现在都这么大了,看来我真是老了,他也真的是不在人世了,那你的母亲呢,她还好吧?”
卫域的眼里闪过一丝哀伤之色,缓缓道:“家父病逝后,母亲悲伤过度,久思成疾,也在家父去世三年后跟着去了!”
夕照烟又愣住了,许久后才梦呓般喃喃道:“也跟着去了?当真是夫妻情深呀,看来我是多余的了,那我一个人孤孤单单地活在这世上,又有何意义?”
说着说着,她脸上的神情又变得无比凄厉,神智再次陷入混乱,尖声叫道;“卫清啊卫清!你就这样走了,你还欠我十四掌,什么时候才还给我呀!还有花映红,你这个贱人!竟敢骗我!”
随着这一阵阵凄切尖厉的嘶叫,夕照烟那惨白的脸变得一片通红,情绪越来越激动,她扭头看着颜雯,突然弹起扑出,屈曲起干枯的十指,如鹰爪般朝颜雯的胸膛抓下,一面更加尖厉地叫道:“花映红!你暗算我!我要杀了你!”
卫域如飞般扑至颜雯身边,又是挥袖一拂,夕照烟的十指沾上了他的衣袖,如碰上一块坚硬的铁板,十片长指甲一齐断落,一股强劲的反震之力撞得她身不由己地连退了十数步。
她气得双目圆睁,双眉倒竖,满头乱发无风自动,哈哈狂笑道:“卫清!你是当世英雄,说话却如同放屁,说好了不闪避不抵挡,你却还要还手,欺负我一个弱质女子。”
卫域一字一顿,沉声道:“夕前辈,请别再开口侮辱我的父母,若我父亲真的欠了你十四掌,那就由晚辈替他来偿还。”
这一句话的每一个字都是以内力吐出,送到夕照烟耳边,如一个个的焦雷接二连三地炸响,震得她面容连变,心头狂跳,不由暗暗吃惊,一下子又清醒过来,情绪又渐恢复了平静,怔怔地看着卫域,她从未想过这世上竟有如此高明的武功,举手投足间就能令自己毫无抵御之力,好半天才道:“你真的愿意替你的父亲接我这十四掌?”
卫域点了点头,肃然道:“不错,绝不反悔!”
夕照烟沉默了片刻,冷笑道:“那好,我这三十多年来所受到的苦都是拜你父亲所赐,此恨此仇我都非报不可,你既然有此孝心,那我就成全你吧!”
冷笑声中,她突然毫无征兆地飞身一扑,一掌拍中了卫域的胸膛!
颜雯不由发出了一声惊叫,卫域却纹丝不动,面上泛起淡淡的笑意,不动声色地看着夕照烟,夕照烟被他看得微微一愣,急忙撤掌退开两步,赞了一声“好武功”,突然又一掌拍出,再次击中了卫域的胸膛。
卫域仍是一动不动地承受下来了,夕照烟暗暗吃惊不已。
三十几年前,她的阴柔内劲已颇具火候,此时与年轻时比起来更是不可同日而语,特别是她在阴冷的深洞中一住十八年,每日吸取来自地底深处的阴寒之气,已将一身阴柔内力修炼至拂水成冰之境,纵是内功精纯的武林高手,只要被她的内力一碰,全身血管也会立刻僵化,浑身动弹不得,卫域连受两掌,却若无其事,实在是令她惊骇万分,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荒废了武功。
她却并不知道卫域是千百年来罕见的习武奇才,武功之高,比当年的卫清不知强了多少倍,他看起来虽像轻描淡写,其实是以绝顶内力将对方的阴柔内劲都通过双腿传至地上了。
夕照烟虽然吃惊,却也被卫域的神态激得凶性大发,一口气拍出十掌,几乎同时击中了卫域的胸口。
这十掌如行云流水般一气呵成,中间绝无半分停滞,颜雯再次失声惊呼,卫域却赞了一声“好掌法”,身形仍是纹丝不动,甚至连衣袖也未曾摆动一下。
掌力越凶狠,反震之力就越强大,这十掌打完,夕照烟摇摇晃晃地连退十数步,面色倏地变得铁青扭曲,猛然挺身跃起,双掌齐出,狠狠地打在卫域的胸膛上!
这两掌终于打得卫域晃了两晃,身形猛地矮了数寸,双脚已陷进了地面半尺深。
夕照烟也被震得倒飞数丈,摔倒在草丛中,顿时摔得七荤八素,她翻身坐起,呆了片刻后,双手一撑地面,凄厉长嘶一声,再次掠起,双掌夹风,凶狠地打向卫域的胸口。
她的来势如此凶狠,颜雯担心卫域吃亏,不顾一切地飞身一扑,一把抱住了夕照烟的腰,两人一齐滚倒在草地上。
夕照烟大怒,腰身一挺,将颜雯甩出了丈余外,跟着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地朝她走去,扬起了手掌,冷笑道:“当真是夫妻情深呀,既然你想替他死,那我就成全你的一番心意吧。”
她的说话声调渐变凄厉,看来神智又重新陷入了混乱,卫域刚想掠出,突然感到双腿毫无知觉,低头一看,只见方圆数尺的地面上早已冻结了一层尺余高的坚冰,而自己的双脚正深深陷入坚冰里,僵硬麻木,根本无法动弹半分,抬头看去,只见夕照烟离颜雯越来越近,心里顿时大为焦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