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河发源于苍茫的云莽山脉,东西走向,全长千余里,贯穿越城全境,从东部滚滚注入大海,位于贡河中游,越城南门数十里外,有一个风景如画的繁荣小镇,就是离镇。
在河水奔腾的贡河中间有一片绵延二十余里的狭长地带,上面土壤肥沃,绿草如茵,说它像一个岛,其实在江河里又很少见到这么长的岛,但人们还以岛给它命名,刚开始称为蛇岛,后来觉得蛇字带着煞气,不吉利,又改名龙岛,离镇就坐落于这个秀丽的小岛上。
全镇只有两条主街道和十来条巷子,楼房林立,一片繁荣景象,镇上常住人口有三四万,大部分都是来自北岸的赵王庄和南岸的卢新村,还有少数来镇上经商的越城人。
一条巷子,两边搭着整齐的木棚,里面是一张张的长台,上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蔬菜和肉类,人们挨摩肩接踵地从巷子挤过,络绎不绝,各种吆喝、叫骂、及讨价还价的声音交织成一片,人声鼎沸,热闹非常,就是离镇最大的蔬菜鲜肉买卖场。
巷子中间的最繁华地段,有两个紧挨在一起的肉档,左边的是卢新村的卢生,卖山羊肉;右边的是赵王庄的王潘五,卖生猪肉,两人虽然是邻居,但隔三差五就会发生争执,这些小摩擦不至于令两人结怨,不过日常见面都是臭着脸,属于老死不相往来那种。
这一天从天未亮忙至日头高升才能闲下来喘上几口气,王潘五趁机向卢生的台面上瞟了一眼,想看看他的生意如何,但这不看还好,一看顿时火冒三丈!
卢生订做了一张新肉案,今天开始使用,但这张新的比原来那张旧的稍长了那么三两寸,摆下来时就多占了位置,加上没放好,很明显就能看出是向自己这边挪过了几分,原来两张肉案之间相距大约有半尺,现在卢生这样一摆,两张肉案就几乎连在一起了。
离镇对每条街道的规划管理还算比较到位,菜市场里每个档口的划分都有明确的界线,卢生的肉台明显越界了,这等于在侵占了自己的地盘!
王潘五如何肯放过这个攻击卢生的机会?立刻冷冷道:“卢老大,你的眼睛瞎了吗?”
卢生一听火冒三丈,怒道:“你的狗眼才瞎了呢!无缘无故的我又没招惹你,你他娘的吃错药了吗?”
王潘五喝道:“卢老大!睁大你的狗眼,看你瞎不瞎!”
这时卢生也发现了是自己多占了别人的地方,本来王潘五若是好好对他说话,他就会立刻承认过错,将肉案挪回原位,但王潘五这样大呼小叫的,他哪能受得了?当然是毫不客气地反唇相击:“这里是街道,又不是你家,我爱怎么摆就怎么摆,关你鸟事!”
王潘五嘿嘿冷笑:“自己做了错事还敢耍横,若不立刻挪回去,莫怪我不客气。”
卢生根本不屑一顾:“我偏要这样摆,你还能咬我的鸟吃呀。”
这不是赤裸裸的挑衅吗?顿时一股怒气直冲脑门,王潘五抬起脚,对着卢生的新肉案猛踹了一脚,“砰”地一声,肉案一倾斜,差点翻倒在地,台上羊杂肉碎和杆秤刀具纷纷跳起!
卢生怒不可遏,猛然跳起,伸手一掌掴在王潘五的脸上,“啪”地一声脆响,打得他身形一晃,脸上留下了五道火辣辣的指印!
王潘五飞身猛扑,双掌一推,击中了卢生的胸膛,撞得他后退两步,一跤跌坐在板凳上,接着往后一仰,连人带凳跌倒在地上,摔了个四脚朝天!
看到他这样狼狈,王潘五心里的气稍解,忍不住哈哈大笑。
卢生气炸了肺,挺身跃起,抄起了一柄剔骨刀,王潘五一惊,后退两步,也拿起一把劈骨刀,两人迅速拉开了架势,弓着腰身,双目充血,如斗鸡般狠狠地盯着对方,打斗一触即发。
两人的争执,惊动了旁人,立刻引起围观,买菜的卖菜的,纷纷聚集过来,但并没有人出言劝架,而是迅速分成了两派,卢新村的站在卢生一边,赵王庄的站在王潘五这一边,双方相互责骂,大声叱斥,大有推波助澜之势。
双方越吵越烈,语言也愈发刻薄恶毒,有的还抄起了家伙,双方闻讯赶来助阵的人也越来越多,将整条巷子塞得水泄不通,若再发生一点磕碰,定会引起群体械斗,血流长街。
卢新村与赵王庄的矛盾由来已久,卢新村是越人,赵王庄是汉人,向来泾渭分明,水火不溶,积怨极深,数十年前曾发生过一次大规模械斗,双方死伤无数,曾结过血海深仇。
后来安南王李震南执掌越城府,此人德高望重,声威显赫,亲自出面化解了两村之间的怨仇,还鼓励两村的青年男女互相通婚,和睦相处,经过多年的融合,无论卢新村还是赵王庄,早已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分汉越了。
近年来,随着两村人口的逐渐增多,无论是耕地还是住房用地,都变得稀缺起来,龙岛上原来一直搁置的荒地也就变成了良田沃土,赵王庄人的耕种意识较强,龙岛上的第一块耕地自然就是赵王庄人开垦出来的,卢新村人不甘落后,也跟着登上了龙岛,抢占地盘。
两村村民纷至沓来,都挤上了龙岛划分土地,楼房也如雨后春笋般冒了起来,原本只有一条简陋街道的离镇变成了一个繁荣的小城镇,岛上的房价、地价也跟着水涨船高,变得寸土寸金。
在分田划地的过程中,摩擦不断,屡起纷争,最后越演越烈,又将引发一次大规模的宗族械斗,但两村寸土不让,尖锐对抗,战争的阴云笼罩着离镇上空,大战一触即发。
在危急时刻安南王李震南再次赶到离镇,凭着显赫声威硬压下了两村人的怒火,并在离镇以东往西,为两村人划了一道鸿沟,将龙岛的土地分为两半,谁也不能越界。
但土地涉及切身利益,旧恨可以淡忘,新仇却是利益之争,仇恨的种子再次生根发芽,虽然土地已划界,怒火只怕没那么容易熄灭,加上这几年来李震南日渐衰老,安南王大权落入了越人阮家兄弟手里,卢新村人自以为得势,渐变得咄咄逼人,赵王村人不甘示弱,借着土地再提种族之争,高举鲜明旗帜,激烈对抗,又要重燃战火。
此时两村的人密密麻麻地挤满了菜市场,新仇旧恨在众人心里沸腾,形成了一个极强漩涡,而这个漩涡中心就是率先起冲突的卢生和王潘五。
两边的人面对面大声咒骂,四溅的口水纷纷喷到对方脸上,王潘五身边一人再也忍不住了,咳出一口浓痰,使劲一吐,正中卢生眉心。
卢生大怒,举袖一擦,手中的剔骨刀顺势向这人捅去,王潘五眼疾手快,横刀一挡,“当”地一声,推开了卢生的刀,卢生身边有一人飞身扑上,将这人撞倒在地。
场面一下子就沸腾起来!双方的人纷纷扑上,开始撕打,慌乱中,倒在地上的人被踩了几脚,痛得哇哇大叫,想爬也爬不起来,但无人理会,只顾蜂拥而上,眼看着他就要被踩成肉饼。
突然“砰”的一声巨响,木棚一阵剧烈震动,顶上裂开了一个大窟窿,碎木板簌簌落下,扭打在一起的双方以为木棚要倒塌,都纷纷向后退开。
一人从窟窿里滑下,竟然是一个二十左右的美丽少女,她呼吸急促,衣发凌乱,面色惨白,弯腰扶起地上的人,仰起一张俏丽脸庞,哀怨的双眼看着四周这一张张全都变得杀气腾腾、狰狞可怕的脸,发出了一声长长哀叹后,坚决地道:“你们若一定要打,那就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
这个少女叫卢婉容,是卢新村人,她温柔善良,待人宽容,热情大方,乐于助人,为消除两村人之间的隔阂付出了很大的努力,得到很多人的喜爱,称她为贡河两岸最美的女人。
“容儿,你怎么来了,这里危险,快让开。”
卢生见到她,火气马上消了大半,卢婉容是他的亲侄女,他的家境并不宽裕,儿女又多,而卢婉容常帮他照看老人小孩做家务,就算是物质上也过他不少帮助,所以他向来十分疼爱这个侄女,在他心里,卢婉容甚至比亲生女儿还要好。
“容儿,不关你的事,你让开,让我给他们点教训。”
王潘五虽然还是一样气势汹汹的样子,但声音已小了许多,卢婉容是他的亲外甥女,与自己一家相处融洽,他心里的火气,怎么能冲着这个美丽的外甥女发作呢?
卢婉容看看叔叔,又看了看舅舅,道:“叔叔,舅舅,您们都是我最亲的人,若心里真的有气,那就拿刀朝我身上扎,千万别连累了这么多无辜的乡亲。”
卢生大惊道:“容儿,你怎么能说这样的话,我就是扎我自己也不能扎你呀。”
王潘五将刀子往肉案上一摔,余怒未息地道:“看在容儿份上,这次我暂且饶过你。”
卢生也把刀子重重拍在肉案上,冷冷道:“哼,也不知道是谁饶谁。”
既然首先挑事的双方都已平息了怒火,那众人也没什么好争的了,十数名捕役趁机挤进来将两村人分开,卢婉容惊魂稍定,伸手按住胸口那颗怦怦狂跳的心,总算松了一口气。
但她不知道,自己虽然平息了这一次争端,很快又有更激烈的冲突发生,谁也平息不了,两村村民的鲜血,注定在相隔数十年后,又一次将贡河的水染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