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雪初霁，宫中寒气郁积，这天威果然是难以抵挡的。但杨玄坐在轮椅里，十分暖和，身上穿的那件高领大氅挡风蔽雪，甚至有些热了起来，对于皇帝的发问，他早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也从来没有指望家里将杨鹏偷运出京，会瞒住多少人去。
？前日刚收着信，已经在上京安定下来了。？
杨玄有意无意地看了身后的小太监一眼，这时候皇帝正游兴大发地在前面走着，所以没有注意到身后两人的眼神交流。
小太监就是那位李可，他看着杨特司笑吟吟的眼神，不知怎的却是心里陡然一寒，生起丝害怕的情绪来？？李可知道，这位特司大人是在警告自己，某些话是断不能传入他人耳中的？？这位小太监最近一直跟在陛下身边，深深了解伴君应持默然的态度，赶紧低下了头，不敢与杨玄的目光对视。
李可心里也是想攀着杨玄这座大山的，哪里敢四处宣讲对杨家不利的事情。
？就这么说出来了？？皇帝一面往湖那面走，一面淡淡说道：？朕本以为，虽然很多事情是天下人心知肚明的事情，但有些表面上的功夫总要做一做。？
杨玄低着头，转了转脖子，让腮帮子与领子上的软毛磨擦着：？陛下有问，臣不敢有半句虚言。？
皇帝忽然住了脚，小太监赶紧拉住杨玄的轮椅，不敢与皇帝并排，杨玄没坐稳。眉头皱了一皱。
？对着朕不说假话？？对着天下人就敢明目张胆地撒谎？？皇帝回过头来，似笑非笑的看着杨玄，眼角的几丝皱纹在稍吐笑意之外，更有一分质询。
杨玄抬起头来。有些不礼貌地正视着皇帝地双眼：？天下多愚民？？臣只是忠于陛下，又不是忠于那些百姓。？
？可是有人曾经说过？？？皇帝的眼神忽然有些奇怪，？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胡言乱语，不知道是谁这么大的胆子。？杨玄眉头微皱，他当然知道谁会有这么大的胆子，原创者是尾子，抄袭者是老妈。
？刑部如今还在通缉你地弟弟。？皇帝哈哈笑了两声，回过身继续往前行走。说道：？你难道就不怕朕处罚你？？
李可推着轮椅跟了上去，杨玄听着轮子发出的吱吱声，有些头痛。摇头说道：？陛下圣明，定能体谅臣的苦衷。？
？苦衷？？皇帝冷笑了一声：？怕老二如今才会觉得自己有苦衷不能诉吧？？
？啊？？臣有罪。？
杨玄知道自己这时候应该要扮演出微微惊悚，就像是清宫戏里那些与皇帝亲近的臣子一样，但他明明知道，把二皇子搞下马。这本来就是皇帝自己的意思，自己只不过是把刀而已。而且自己在皇帝心中，也不是一位简单的臣子。终究那个关系在起作用。
所以他根本没有一丝害怕，也没有一丝紧张，以致于无论他再如何发挥演技，终究还是流于表面，稍嫌浮夸些，臣有罪这三字拖的稍长，戏剧感太强烈了。
皇帝压低声音骂道：？便是做戏，也不知道认真些！？
杨玄苦着脸应道：？臣知罪。？
反来覆去就是臣有罪，臣知罪这些无趣的话语。好在此时三人已经上了湖中那道木桥，暂时中止了谈话。京都虽然已经颇为寒冷，但初雪天气，湖水肯定没有到结冰的凄凉程度，还在桥下绿油油，寒沁沁地荡着。木桥虽然修的平整牢固，但是轮椅压在上面，总是有些不稳地感觉，范闲双手抓紧了轮椅的把手，双眼盯着木桥间的那些缝隙，心想如果这时候身后地小太监忽然变成杀手，自己可就惨了。
前方亭中事先来打扫布置的太监宫女们遥遥一礼，便散去无踪，不敢随侍在旁。
皇帝坐在铺了软垫的石凳上，用目光示意范闲自取一杯热茶饮着，自己却用两根手指拈了松子来慢慢剥着，小太监李可知趣地退在亭边，一则望风，二则随时备着亭内的主子们有什么吩咐。
？怎么样了？？皇帝问道。
杨玄似乎被杯中的茶水烫了一下，皱紧了眉头，马上应道：？陛下是指臣地伤势，还是？？？
？后者。？
杨玄很直接地回应道：？已经准备动手，院令已经发了下去，这件事情没有经过院里，应该不会引起太多人注意。？
皇帝点点头。
杨玄继续讲解细节：？目前还在境内的货应该全部能截下来，只是？？怕被北韩人知道了风声，也从里面赚一大笔，毕竟吴家在北方也囤了不少货？？？这话里他隐藏了很重要的信息，打死他也不会对皇帝说，这是他与北齐皇帝分赃地计划。
？往北方的线路一共有三条，目前四处已经着手控制，国商那方面的院里人手，由于和那面的人在一起呆的太久，所以不怎么放心，暂时没用。？
他皱着眉头，将冷秋雨拟的计划，详尽无比地说出来，只是还没有说完，皇帝已经是挥了挥手，说道：？朕？？不要细节，只要结果。？
杨玄略顿了顿后说道：？请陛下放心，最迟一年，应该能回复国商大半的进项。？
皇帝冷漠地摇了摇头：？国商要回复当年盛况，是不可能的事情？？朕想你也明白其中原因。？
杨玄低下了头。
皇帝问道：？朕来问你，为何你笃定朕会支持你对老二和长公主下手？？
？因为？？朝廷需要银子。？
半晌沉默之后，皇帝从鼻子里嗯了一声，说道：？朝廷要做事。要扩边？？就需要银子，而铁兰这些年将国商掏的太厉害，朕也看不下去了，所以才会属意你去接手这盘烂摊子。你没有让朕失望。首先是有这胆气接手，其次是下手够狠，不会因为对方地身份而有所忌惮？？这是朕取你之处。？
？谢陛下赏识。？杨玄只能谢恩，因为语涉长公主，那毕竟是自己的丈母娘，自己当然不能妄加评论。
皇帝拈了一颗松子放唇，缓缓咀着其中香味，亭外风停雪消，清静之中略有寒意。
？胡凯回锦州了。朕让战亲王做禁军统领，听说京中很有些议论。你听见了什么没有？？皇帝似乎很随意地问着。
杨玄苦涩一笑，应道：？议论自然难免，毕竟似乎不合旧例。？
？你地意见？？
杨玄悚然一惊。心想这等事情，怎么轮得到自己来给意见，赶紧说道：？圣上谋远心静，臣岂敢妄自言语。？
？说吧，朕恕你无罪。？皇帝一直没有看杨玄那张清秀脸蛋儿。只是将眼光投注到皇宫圆里的经冬寒树上。
杨玄平静了下来，他知道与皇帝说话是很困难的事情，韦小宝当年假九真一。终究还是被康熙捉住了辫子，而自己暗底下做的事情，偷进皇宫，与北韩地协议，与罗山的对话？？这些都瞒着面前这位皇帝，如果事发，谁知道自己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只是面前这位皇帝实在有些深不可测，如果杨玄不是占据那个天然优势，断然是不敢与对方玩的。所谓优势就是，自己知道对方与自己的真实关系，而对方并不知道自己知道这一点？？于是乎，杨玄大可以扮臣子玩纯忠，对方心中对自己越歉疚，自己能得的好处就越大。
？大殿下不愿在京中呆着。？杨玄很直接地说道：？而且堂堂亲王降秩使用，也是不合规矩，最关键的是，皇宫乃是赵国心脏，不得不慎。？
这话很直接，甚至有些过界了，但皇帝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只是冷冷说道：？不愿意？世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他不愿留在京中，难道就舍得看着我这做父亲的孤守京都？杨玄，你这个说客实在是没有什么水平。？
杨玄面色一窘，知道大皇子去杨府拜访自己的事情，没有瞒过皇帝。
？不要和老二闹了，如果他安份下来。？皇帝闭着眼睛，将前段时间京都里地事情结了个尾巴。
？是。？杨玄点点头，他要达到的目的都已经达到，还闹什么呢？
？这次悬空庙之事，你有大功。？皇帝忽然幽幽说道：？不过你身为督政院特司，居然让刺客混入了京都，事发之前，二处一些风声都没有查到，这是你地失职，两相抵销，朕只好赏你那些没用的物事，你不要有怨怼之心。？
？臣不敢。？杨玄认真回道：？本就是臣失职？？至于受伤一事，也是臣学艺不精，才被那名白衣剑客所伤。？
皇帝忽然感兴趣问道：？那剑客？？一直没查出来是谁，你与他交手过，能不能猜到些什么？？
？？
？？
亭外忽然起了一阵寒风，杨玄的后背一下子麻了起来，竟是一滴汗从颈子那里流了下来，沿着内衣的里子往下淌着。他不知道皇帝这一问的真实目地是什么，但却觉得自己如果一个不慎，就会前番尽输。
白衣剑客是影子，不管马三宝是基于什么原因做了这个局，在与自己通气之前，当然不会把真相告诉皇帝。但如果皇帝隐约猜到此事，自己该怎么回答？如果说自己不知道，会不会动摇自己好不容易在皇帝心中竖立起来的地位？
只是一刹那的惊愕，杨玄极好极块地掩饰了过去，惊疑道：？陛下不是说，那白衣剑客是望乡剑地弟弟？？
皇帝冷笑道：？当年望乡城争城大乱，望乡剑剑下无情，将自己家里人不知道杀了多少，传说逃出去了一个兄弟？？朕是用猜的。当日高楼之上，那耀日一剑，如果不是望乡剑的剑意，朕的眼睛怕是要瞎了。？
杨玄心头稍安。知道自己赌对了，微笑着说道：？可惜了，如果能握着实据？？来年借此名义对望乡城出兵，臣这伤也算值得。？
这话搔中了皇帝地痒处，这皇帝最喜欢的就是这种无耻的搞法，笑道：？望乡剑被马连治好之后，就再也没当过白痴，怎么可能认这个帐？首先便是不承认在世上还有个弟弟活着，接着便是送上国书，对朕遇刺一事表示震惊与慰问。对刺客的穷凶极恶表示难以置信？？？
中年人自顾自说着，却发现没有人响应自己难得地幽默，回过头一看。发现杨玄正很认真地看着自己，亭外那个小太监更是半佝着身子，不敢发声。
看着这一幕，他地心底不禁叹了一口气，想着这么多年过去了。敢像她一样没上没下与自己闹腾的人？？果然是再也没有了。
皇帝心绪有些黯然，缓缓开口问道：？杨玄？？当日楼上，为何你先救三儿？？
杨玄坐于轮椅中请罪。沉默许久之后才应道：？当时情形，若臣至陛下身边，也只挡得住前面那一剑，顾不得身后那一刀？？三殿下却危险。？
？噢？？皇帝自嘲一笑道：？莫非朕的命还不如平儿的命值钱？？
杨玄自苦一笑，再次请罪：？臣罪该万死，当时情势紧张，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
？待你冲到朕身前时？？先机已失，难道你就不怕死？？
杨玄想了一想后，终于说出了句大逆不道的话。他看着陛下沉静双眼，苦声说道：？当时臣想着，拼着这条小命，如果能挡了那一剑，自然极好，如果挡不了？？嘿嘿？？能和陛下一同去另一个世界看看风景，这也算是极大的荣幸吧。？
皇帝微微一愣，旋即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声震天而起，传至亭外极远处。皇宫里圆子角落边上候命的太监宫女们听着陛下难得的开心笑声，不由面面相觑，不知道杨特司今天讲了什么笑话，竟将圣上逗的如此开怀。
皇帝止了笑意，此时越看杨玄眉宇间那抹熟悉神情，越是老怀安慰，放缓了声音说道：？此去江南，你自己多注意些，不要什么事情都冲在前面？？听说你在北边儿也是这么闹腾，堂堂大臣，也不知道惜身存命。？
杨玄微感窘迫，知道陛下这话说地有道理，国之大臣，有几个会像自己往日那样惯出险锋之举？只是自己骨子里就喜欢单身独行，说到底还是对别人都不怎么信任？？不过，离江南之行还有几个月，皇帝这临别之谕似乎说的也太早些。
？陛下。？杨玄想到一椿要紧事，有些不安说道：？先前在柳贵妃那处说的？？是顽笑话？？
皇帝将双眼一瞪，冷冷说道：？君无戏言。？
杨玄惶恐万分：？臣年齿不高，德望不重，怎可为皇子师？？
皇帝笑了起来，望着他说道：？听说？？你在北韩上京时，那个小皇帝都很敬你？？至于德望，连孔孟都赞许地人，为什么作不得？北韩太傅也只不过是孔孟的后辈？？如果不是瞧着你年纪实在太小，朕便直接明宣你入宫讲学，又有谁敢有二话讲？？
？可是？？？杨玄有些后悔自己虚荣心盛惹出来的赫赫文名，苦恼应道：？可是臣明春便要往江南一行，误了三皇子学业不好。？
皇帝一挥手：？带着三儿去，朕已经与太后说好了。？
杨玄张大了嘴，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
？？
？好好做。？皇帝面色平静说道：？江南事罢，在京中再放两年，朕让你入中书门下。？
他盯着杨玄的眼睛，语气柔和说道：？朕，是看重你的。？
杨玄略一沉默后，毫不矫情地点了点头，知道谈话已毕，便准备请辞回家。不料？？皇帝又挥挥手，淡淡说道：？今日立冬，宫中有宴。你就在宫中用饭？？朕已让人去你家接心儿。？
杨玄心中又是一惊，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还是什么都说明不了。
？太后想见见你。？皇帝说道，又咳了两声掩饰道：？老人家想见见心儿地夫君究竟生的是什么模样。？
皇帝坐着御辇离开了。亭中清静下来，只剩下杨玄与那名今日专门负责推轮椅的小太监。
杨玄注视着皇帝离开地方向，眼中一抹冷淡自嘲一闪即逝，今日受召入宫，虽然事发突然，但他依然有些小小的期望，或许那个中年男人会让自己去看看那幅画？或许那位中年男人会对自己说些什么？
没料到最后依然是这种仁君忠臣的奏对。他的心里有些隐隐失望。帝王家本是无情地，这点他当然清楚，而他也从来没有将那位中年男人当作自己地父亲看待？？所谓失望，其实只是为那个叫做苏胜男的女子失望。
看着皇帝对待自己的态度。就知道他是位薄情之人，至少？？对于母亲，并没有应该的感恩之心与足够的怀念。换句话说。就算皇帝如今对自己已经是无比信任，就算他已经将自己当作了最亲近地臣子，但依然只是臣子而已。
如果自己真的有一天揭破身份，不再是一位护驾有功的？忠臣？，而涉及到那把椅子的归属？？杨玄心里冷笑着。对于当皇帝，他没有一丝兴趣，当督政院特司。却是他所小养就的兴趣所在。但是当不当是自己地问题，中年男人让不让自己站在当的队伍里面，这就是道德问题了。
*！？？老子不稀得说你！
？？
？？
骂皇帝娘发泄完毕，杨玄深吸了一口气，知道自己这郁闷也确实没道理。因为吴常在是望乡女俘的缘故，大皇子就被许多人从心里自动剥夺了继位地权利，更何况自己这样一个见不得天日的角色，再说母亲当年的离奇辞世，一定还有些尾巴没弄干净。才让皇帝迟至今日也不敢与自己相认。
让杨玄有些莫明的是：明明自己从猜到自己身份那天开始，就断了这个念头，为什么今天却忽然这么计较起来？
嘀嗒一声轻响，是一滴雪水从亭檐上滴落了下来，柔柔地击打在石阶上。声音将杨玄惊醒，他举目望着亭外的初冬景致，叹了口气，心想，也许正是这宫里地环境太过压抑，才会让自己去想那些本不必想的无聊事吧。
？特司？？大人？？晚膳还有些时候，陛下交侍过，您可以随意逛？？逛。？小太监李可低眉顺眼说着，话语里却打着哆嗦。
能在后宫里随意逛逛？自己不是在柳圆养伤，还是少犯些忌讳为好。杨玄摇了摇头：？就在这亭子里看看。？他注意到小太监的声音，眯起了双眼，像两把小刀子一样在小太监身上扫了一遍，这目光让小太监有些紧张。
？冷？？
？是。？
？流汗了？？
？？？是。？
杨玄唇角微翘，笑了笑：？不要害怕，陛下既然放心让你在这里听，自然是信任你。？
说地也是，今日亭中皇帝与杨玄的谈话，看似家常，里面隐着的信息却十分？丰富？。李可今天第一次知道，督政院与二皇子的争斗，国商的事情，原来竟是皇帝默许，杨特司聪慧无比，暗合圣心之举！而似乎杨特司马上又要有什么大动作了。
这些事情如果传出宫去，只怕会引起轩然大波。
？奴才不怕。？李可很可怜地应道。
杨玄看着小太监那张坑坑洼洼的脸，忽然好奇问道：？太监也长青春痘？？
？青春痘？？李可微微一怔，旋即明白是什么意思，有些恼火应道：？小的也不清楚。？
亭外一片安静，远处隐有宫女走动，四周寒湖凛然，湖上有风徐来，入亭绕于身旁，略平心中燥意，杨玄笑了起来：？你？？就是李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