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城主……的死士？”云南风艰难地咽了一口气下去，只觉一阵口干舌燥，无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西城主的死士？”想起之前通奴对自己说过，他此行本是与他跟随的那位大人同行，心里不禁一震——那个所谓的大人，大概就是指西城主吧？
柳承风瞥向云南风：“这么说来，对南风下咒之人，竟是西城侯？”云南风心里惊疑不定，心道：这西城侯跟我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怎么会找上我？
突然脑中灵光一现，想起一样东西来。老头儿见他眼神发亮，忙问：“想起什么来了？”云南风探手从怀中抽出一支金光闪闪的短箭来，拍在桌子上：“师父你看这个。”
老头儿只扫了一眼，脸色立刻变了：“无光箭？”
云南风心里一沉：“这真是西城主的无光箭？”在解忧湖边听到影煞说出这箭名字的时候，他还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见多识广的老头子竟也一眼认定是无光箭，他实在不得不信了。师父虽然二，但是见识的确不是一般人可以企及的。
老头儿捏起短箭，手指轻轻旋动箭身打量着，眼睛不禁眯了起来：“这箭，是那个通奴给你的？”
云南风摇头：“是卫文远的手下左飞小兄弟送给我的，我并不知道这就是无光箭。”
老头儿打了个哈欠，慢条斯理地道：“这个嘛……我觉得你知不知道并不重要。无光箭是洪都西城主的信物之一，几年前在西城通天塔顶莫名其妙失踪了。既然这东西在你身上，敢情那什么通奴是专程为了它而来？”
云南风陡地醒转：“通奴如果循箭而来，那他本应该找的人不是我，而是真正持有无光箭的左飞！”
老头儿眉尖一扬：“不错，所以说这个左飞把这样一件凶器送给你，居心很可疑啊。”说着慢慢站起来：“我回来之前应皇帝之召去了一趟洪都，听到满城都在传，西城教侯已经病重，能带着遗失的无光箭回到西城的人，将继承无光三宝，成为下一任西城之主。”
云南风愣了愣，哑然失笑：“这不是扯臊么，西城主任命岂能如此儿戏？”
“听着是有些儿戏，”老头儿轻轻拂了拂衣角，沉闷地从鼻孔里出了一口气：“但是皇帝告诉我，这就是他的意思。”
云南风眨了两下眼睛，只觉头顶仿佛轰隆隆一阵巨响，之后老头儿说的什么都听不见了。
直到肩膀被人重重地一拍，他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老头儿眼神古怪地盯着他，啧啧连声：“我说你，该不会想拿着这玩意儿去当什么西城主吧？”
云南风茫然地摇摇头。他虽然有仗剑入世的雄心，但却从没想过要“入仕”。他所期待着经历的，是自由广阔的江湖。他崇拜西城之主，也并非因其身份显赫。他只是叹服于那种可以掌握自己命运的强大力量。
老头儿便道：“这样甚好，甚好。咱们仙山人修行，就得讲究心无旁骛，不受世俗纷扰。”
旁边一直在静静听着的柳承风忽然开口道：“师父，皇帝为什么跟您说这个？”
老头儿叹了口气：“我曾是皇帝御封的殿前第一卫，也算在朝廷挂了个虚职，皇帝希望我找到那个带着无光之箭流落在外的皇世孙，保护他安全回到洪都，继承西城主之位。”
柳承风恍然大悟道：“哦，您还在洪都挂了个官衔，这就是您所谓的心无旁骛、不受世俗纷扰吧？”老头儿朝他瞪过去，重重哼了一声：“你懂个屁，为师正是为了你们不受世俗纷扰才勉强接受皇帝的封赏，要不然皇帝能安心看着我这天下第一剑客壮大仙山势力啊？”
云南风指着自己小臂上的字诀：“说了那么多，我这心魂引，究竟算怎么回事？”
老头儿沉吟道：“依我看，跟通奴有莫大的关联。这个通奴很可能跟你们云家有过渊源，你父亲生前最后那几年，身边的确曾出现过一个神秘的老人……”
“生前？”云南风突然大声道，“你说我爹已经死了吗？”
老头儿呆了呆，半晌方道：“娘的，说漏嘴了……”
云南风心里已经凉到冰点：“我爹什么时候死的？您怎么不告诉我们？”
老头儿摆摆手：“不提了，陈年往事了。”
云南风愣了愣，脑海里刮过一阵呼剌剌的大风，幼时的一点关于父亲的模糊记忆隐隐浮起，仔细回忆却又什么都记不起来，不由心里发酸——那些回忆如此遥远，他已经快忘了自己的父亲！
老头儿见云南风一言不发，还以为他真不准备再追问了，不由长出一口气。不料云南风霍地跪倒，声泪俱下：“徒儿一定要知道，求师父告知！”
老头儿摇头苦笑：“你父亲的死，为师其实也不清楚，毕竟不在场，不过倒是有两个人知道真相。”
云南风脱口问道：“哪两人？”
大师道：“这其中一个，便是那天医谷主沈观的妹妹，名叫沈离洛；另一个则是剑魔莫城集。”
此言一出，云南风与柳承风皆是惊讶不已。前一个名字云南风没听过，后一个名字倒是让他始料未及：“跟他还有关系？”
老头儿点点头，微微笑道：“我若告诉你，便是莫城集将你父亲死讯传达于我，你会信么？须知这世上奇遇万千，没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不过，莫城集你就别找了，太危险，你若真的想知道关于你爹的事情，将来有机会不妨去天医谷走一趟，拜会一下那个叫沈离洛的女子吧。”
云南风默然片刻，叩首：“师父，弟子等不了将来，既然注定要下山，那不如就趁早。”
老头儿安静地听他说完，末了一声长叹：“劫数，劫数。南风啊，为师今晚叫你来，正是想告诉你，拜这个心魂引所赐，这次你必须下山了。”
天蒙蒙亮，窗外，淅沥沥地下起了小雨。窗下伫立一人，紫衣华服，一双眼睛似火欲燃。此刻，这双眼正望着镂花的窗棂出神。
“接凰大人，潮城急报。”外面闯入的急切声音打破了此刻的安静。
“所谓何事？”紫袍人依旧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窗棂，伸手去抚窗外的雨滴。
“那头报告说……”使节说到这里不由低下头去，“说是前夜有一队二十人的守夜哨兵被人给杀了。现在还不知道是何人所为。”
接凰伸出窗外的手微微一滞，被雨水滴滴答答打了个湿透。
“这种事，也值得报给本座？”接凰收回手，淡淡道。
使节犹豫道：“本是一件小事……可现在那边的士兵人人自危，不敢守值，城中到处流传着夜鬼杀人的谣言，对军心是个不小的打击。所以想请示大人……”言止于此，他诚惶诚恐地看着接凰。
接凰冷哼一声：“哪里有什么夜鬼，不过是这些人懒得追查，随便找的借口而已。”
那使节还想说什么，却听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来跟大人说，你先退下。”使节听见声音不由困惑地回头，待看见那人面貌，立刻毕恭毕敬地躬身退了出去。
接凰转过身来看着来人：“情况如何，慕容？”
慕容一脸的疲惫，低声道：“是不是夜鬼我不知道，不过有人亲眼看见了凶手的相貌跟杀人手段，还差点没被吓疯。”
他犹豫了一下，继而复道：“可能是莫城集那魔头。”
“如何确定？”
“模样自是像极那人，据那个目睹全程的卫队长所说，这人微微动了动手，就瞬间把一个士兵化成灰烬了……”
接凰沉吟片刻，道：“这必是他无疑。那就难怪了，想来是练那门神通练得入魔了。潮城那边，夜里就不再安排守值了罢，若遇上他，枉送了性命。反正前日卫文远已经兵败，授首只在朝夕，无须再为一两座小城计较。”
慕容默然片刻，有些疑惑道：“莫城集的武功究竟有多强？我真想会会他。”
接凰猛然回头，语声陡厉：“你想找死？”慕容为他威严所慑，立时不敢再言。
过了一会儿，只听得接凰口气放缓：“虽然你已经足够强，可凭你的实力，在此人手下还是过不了三招。
慕容面露不甘：“同样是人，真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有这么高的修为。”
接凰摇摇头：“你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你不知道他真正的来历。”
慕容眉尖一挑：“哦？愿闻其详。”
“十年前明部出了一件惊天大事，你可知道？”
“大人指的莫不是那明部王后遇害一事？”慕容微觉错愕，“自从那明部太子发出四海追杀令后，天下人都知道了那凶手便是他莫城集。这当中还有什么玄机么？”
“这世间之人，大多看到什么便是什么，浑浑噩噩地接受现实，却不问缘由。你们只知他杀了明部王后，却不问他为何要杀她？”
“却是为何？”
“因为他本是要去盗那明部王宫的一件至宝，阴差阳错被这王后看见。一国之后岂能容这种宵小行径，惊怒之下叫来大批的护卫，拦住了他的去路。”
“……只怕拦他不住吧。”
“彼时的他已经得剑魔之号，正是神佛辟易的时候，杀人如草芥，谁能拦他？当夜他便在明部大光明书阁肆开杀戒，那明部内卫数十个高手在他剑下直似纸糊一般。等那明王燕杰与小太子得到消息匆匆赶到之时，王后已经死难，那件至宝也被掠走。”
“自那之后，好像他就没了消息吧？”
“哼，他倒也狂妄，竟在那大光明阁铜柱上留下‘血雨飘香，心念成灰。’八个血色大字，末了落款正是他莫城集的名号。那龙泉太子见得仇人名号，恨得眼中滴血，次日不等他父王同意，便下了四海追杀令。可他却自此销声匿迹，再也没在江湖上露过头。”
“想来必是潜心研究那盗得的秘宝去了。”
“看来你已经猜到。不错，他盗走的，正是那《往生咒》其中一册。”
慕容默然半晌，忽道：“若他真参透了这往生咒的秘密，只怕武功通达鬼神之境也不稀奇，可莫城集号称剑魔，他那手幻化无形的无情剑法究竟有多厉害？”
接凰不答，只是仰望着阴沉沉的天空。俄顷，没来由一声轻叹：“你还记得前几天在仙山，那个姓云的小子在海边使给我们看的那一剑么？”
慕容悚然动容：“过目难忘。仙山剑法，的确深不可测。”
接凰冷冷道：“那不是仙山剑法，那是莫城集无情剑法中的一招‘魔心万象’！”
屋内安静了下来。过了好一会儿，门外的使节方听到接凰叫他进去。
进门之际他忍不住抬眼往里面瞟了瞟——原来不知什么时候，慕容已经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