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气数已尽？
“什么？！这么容易你就当上县议员了？”高迎祥面对着李自成那张无辜的脸，有一种想扁他的冲动。
这还是当年李家寨那个只会舞枪弄棒没点别的出息的二小子吗？话说，这个银川县驿站的工作还是高迎祥托人给找的呢！这才多长时间，居然就当官了，就成了可以见县令不跪还能为民请命的那个什么县议会议员了！这也太他姥姥的容易了！啊，呸呸呸！他姥姥不就是俺娘吗！
高迎祥是李自成（现在叫李鸿基）的舅舅。他是陕西延安府安塞县人，离米脂县李继迁寨很近。从李自成记事起，高迎祥这个舅舅就干着马贩子的营生，长期来往于边塞与内地。别人贩马，一般是在边境上的榷场，从蒙古人手里买马，然后赶着送到内地，他不一样，他直接在甘肃那些人烟稀少，官府管不着的地方，找蒙古人买马，然后贩往内地。这个马吧，它有不同的品种。最好的马是来自西域的阿拉伯马，其次是河套的蒙古马。内地自己也产马，像四川和云南的果儿马，但是这种马只能当脚力使，拉不得大车，更当不也战马。所以，从塞外来的马，永远比内地的马贵。而且越往内地南方走，马越贵。
但是，高迎祥一般不走那么远，就在甘肃与陕西之间活动。因为你要走的道越长，沿途你需要打点的官府就越多，要缴纳的关税就越多，这还不算那些半道上打劫的、勒索的、甚至要饭的带来的各种各样的花销。对了，你没有看错，就是“关税”，中国古代出门，穿州过府的，只要有个关卡就要交这个税那个捐，简称之为关税。而且这个叫“陆关”，相对于后世的“海关”而言的。后世的海关则是近代中国对外贸易开展之后才出现的。要不怎么说中国古代商业不发达呢？要实行重商主义，发展市场经济，就要建立统一的国内大市场，这事比开启海贸还更重要，当然也更复杂。
高迎祥的贩马线路，就是从甘肃武威到山陕交界处黄河岸边的风陵渡。八百里秦川古道，高迎祥带着他的马队飞驰而过，带起滚滚烟尘，那是何等的潇洒与惬意！在秦川古道上贩马的人，随身都带着一种药水，一打开，那些马儿们就受不住，就没命跟着跑。贩马绝对不能像贩骆驼一样，用绳子牵着，一步三晃悠地走啊走的！
高迎祥有时候不贩马的时候也做点无本的买卖，江湖上称为“响马”，啊？对，那位读者大大说的对。这俩字后面确实经常跟着“大盗”俩字，这无本的买卖嘛，当然除了匪就是盗了。高迎祥不识字，但也知道《大明律》里头号要治的就是“匪盗”。不过高迎祥对此根本不在乎。反正做响马的，都是来去如风——官府？怕他个逑逑！大明的官府和朝廷已经烂到根子里了，反了他又如何？！
高迎祥平时没有别的爱好，贩马得钱，就好赌一小下，舒散舒散筋骨，放松放松精神。他赌钱，从来不在乎输赢，在乎的是个尽兴，在乎的是交些江湖朋友。前段时间，他还结交了几个朋友，叫什么“不沾泥”、“曹*”、“紫金梁”、“混天王”的，都是做事爽快，讲义气的好汉，做些无本的买卖时，分起钱来也豪爽。
这结识的江湖人多了，心思就活泛了起来。《三国》开篇第一句就是“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又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又说“秦失其鹿，天下共逐之，于是高材疾足者先得焉”。这大明的天下，自太祖朱元璋起兵抗元，击败各路诸侯，定鼎天下，到现在，也快有三百年了吧？眼瞅着水旱蝗虫，天灾人祸，内忧外患，人心思变，似是气数已尽啊！《西游记》里的齐天大圣孙悟空不是说了么，“天子轮流坐，今年到我家！”
……
李自成这小子，身材健硕，打小就喜欢个舞刀弄枪的。他爹李守忠、他爷爷李海，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偏偏生了他这个愣头愣脑的小子。高迎祥非常喜欢。多次跟李自成的娘——也就是自己的堂姐——说着，要领他出来见见世面。但是自己这个姐姐吧，也知道高迎祥走的不是什么正道，所以就百般托辞。转眼就托人给李自成娶了个媳妇，叫什么韩金儿的。这是担心李自成自己也动心了，跟着舅舅跑了，想娶个媳妇把他的心拴住。只是这个韩金儿，那眼神身材媚得很，一眼看去就知道是那种不怎么老实过日子的，跟潘金莲似的。嫁过来以后看李自成只会舞刀弄枪的，傻大愣，没什么手段的，就整天埋怨自己男人没出息。“鸿基这小子可别以后栽在他媳妇手里……”高迎祥心里老犯嘀咕。
“什么？！这么容易你就当上县议员了？”高迎祥问，“怎么当上的？你给我细说说。”
“是啊。我在驿站的那些哥们，帮忙在我们那个百户里一说，然后那些军户就都同意了。……你是不知道啊，选举那天，人山人海的，县城里边的不管民户、军户、乐户，也不管是什么保甲里的，都集中在县衙那片的广场上投，投票，对，投票！当然了，人是集中在那儿了，投票的时候还是按各自的里分片，一个里的人前面有一个票箱，各投各的票……”
“我是问你怎么当上的，你说这些干什么？”
“……我们驿站的驿卒分到了县城的百户所里，那些军户就不投他们的百户，也不投什么把总啊小旗的，就投我了。主要是他们的百户忒不是东西，欺男霸女，克扣军饷。”
“那这个县议会，听说就是给县官老爷们挑刺的衙门。那县里的老爷们，会让刁民们成了议员？”
“这回啊，县官他们管不着这块。据说是京城里来的枢密院督查部的人盯着，凡是有选举舞弊的，都可以上告。还在县衙门前放了个举报箱呢。谁要有不平的事，写张条子塞进去，上边就会有人来查。”
“枢密院督查部？这是什么衙门？”
“这个是新成立的。据说跟锦衣卫似的。厉害着呢！”
“哦。”
“行吧，那你就好好当你的议员吧。既然是那些军户们抬举你，就多为他们说说话。不过也别老抱着为民请命的心思，不知道轻重地跟县太爷对着干。毕竟那是父母官。”
“这个您就放心吧。怎么当这个议员，上面还给发了个小册子。你看这里，要怎样联络选民，怎样发起提案，怎样进行质询……”
“嗯。知道了。你就好好照上面说的做。兢兢业业。但是也要注意一点，就是出头的椽子先烂。什么事跟着别人一块行动。别自己跑单帮。”
“知道了。那你……”
“……我跟你说那事，你就烂在肚子里，不要到处乱说。”
“好的。对了，你那事怎么样了？”
“现在看还好吧。几位爷们都商量的不错，就等约定了时间，一齐……”高迎祥做了个非常隐秘的“杀”的动作，“不过吧，我这里联络的那些饥民一听说朝廷要募兵，又有说驿站要招人的，又都嚷嚷着要不干了。”
“那你怎么办？”
“这你就别管了！……记住了，这事和你没半毛钱关系，你什么也不知道。”
……
他们爷俩聊天的时候，韩金儿借着上茶，进来听了一耳朵，又躲在门外悄悄听了一耳朵。回到灶房就跟婆婆说，“你儿子当官了！”
李自成的娘一听，高兴坏了：“真的假的？回家来还不跟家里说！”
韩金儿说：“娘，前几日选那个什么县议员你知道哈……就是艾举人突然转了性子，每家送了二两肉的那事！咱们家鸿基就当了那个官，那个什么县议员！”
“就那个？那，那，鸿基这小子哪来的钱给每家每户的送肉？！”
“娘！没有！咱们鸿基啊，在那边受军户们拥戴，不用送肉，大家就都选他！”
“是吗？有这么好的事？……我听那意思，这个什么县议员的官，就是一个惹事的位置啊。咱家鸿基，别是让他们军户给卖了还帮他们数钱！”
“娘，没事。等晚上我给他吹吹风，教他怎么去和上官搭个关系……这个议员啊，不能只是把它看成一个议员。咱要把它当成一个跳板！”
……
晚上。韩金儿用一种甜得腻死人的腔调说道：“官人，你来嘛。你这么长时间不回家，奴家都想死你啦！”
“别吵！别吵！我看完这页纸就上床睡觉！”
“你看那玩意干嘛，你上来把奴家伺候好了，奴家让你当县里的捕头。那个有实权，能多捞点！”
“你有那本事？你不会已经陪县太爷睡过了吧？”
韩金儿愣怔了一下转而笑道：“官人你说笑呢！奴家要是偷过汉，能眼巴巴地等你这点雨露滋润？”
李自成就昏暗的灯下认真看着小册子，头也不抬地说道：“我就知道我家娘子又美貌，又贤淑，勤俭持家，谨守妇道！等会上了床，看你家官人我的神勇！”
韩金儿道：“你快别看了。上来我跟你说点正事。你看那东西，能顶什么用？你就当到省议员，当到都察院的都御史，那不也是人微言轻的小官嘛！都是清水衙门。咱要当就当个有实权的官。”
李自成放下小册子：“你说认真的？”
“……你说你以前吧，好个舞刀弄枪的，不喜欢读书。要不咱爹死了以后，你怎么只能当个驿卒呢？就你那脑瓜，怎么着也能考个秀才啊！现在当了驿卒，这个科举的道就走不通了。你说，那你还看个屁的书啊！这要说当官呢，还得人事上精通。说书的先生们不都说了吗？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啊！轻点！！”
“难道我家娘子是传说中的小诸葛？……”
“轻点！轻点！你猴急个屁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