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黑风高夜,杀人越货时。在小兴安岭以东的某个女真人村寨外,一群人静静地潜伏在草丛中。此时已是暑尽秋凉,知了与蟋蟀在有气无力地叫唤着,寨子里的老老少少们也都早早歇下了。
这里如今是女真人的大汗洪太极的管领之地,也算是后金这个新兴政权的腹地了,又不是什么兵家要地,所以入夜之后,就没有什么警戒之类的了。而且就算有什么警戒措施,其实也和没有是一样的,因为村寨里的丁壮已经被编入八旗,集中到沈阳与辽阳,进行训练去了。
据说大汗要练兵六万,讨伐林丹汗。也有说是要讨伐明朝的。反正不管讨伐谁吧,都依大汗的命令就是了。他们这些丛林百姓,只知打猎与采集,军国大事是不懂的。他们相信大汗能带他们过上好日子。
二十年前,他们还不过是林中的野人,在大明来的什么卫指挥使、千户、百户、总兵等大大小小的军官的皮鞭下讨饶,奉上皮毛与人参等本地物产。自从努儿哈赤大汗起兵造反,短短十二年,已经把一个大好的辽东雪域,变成了女真族的专属狩猎场。原来骑在头上作威作福的汉人商贾、屯民,现在都成了女真人的奴隶,生杀予夺。
所以,总结一句话,信大汗,得永生。(春哥嘿嘿笑之:这句话今晚不大好使了啊,你们要大难临头了啊!)
子夜时分,估计寨子内的人都睡熟了,伏于寨外的这些人,悄悄地清理出通道,潜入了寨子。四面围定,发一声喊,放火,杀人。齐活。
完事之后,就火光之下,未死的女真人一看,这来攻的,不是明人,而似乎是蒙古人,只是面涂油彩,不知道是哪个部落的。尤其为首那个,说的是蒙古语。女真人与蒙古人语言相近,但发音与词汇差别挺大。他们虽然穿的是野人女真的衣服,但简单的几句话里面,他们听出了一点差别。
不过,他们就算知道了也没什么用了,因为这些蒙古人并不取俘虏,一律杀了,剥头皮。(啊,对了。从佛家的意义上讲,的确“永生”了。)
巴图鲁对于剥头皮的事已经很娴熟了。他是怀着对女真人的刻骨仇恨来做这件事的。这与其队伍中的很多人不大一样。
巴图鲁是多罗特部厄鲁之子。林丹汗西迁之时,令厄鲁所率领之多罗特部留守科尔沁。而巴图鲁随大部队西去归化城。其实本来他是不必随大汗西去的。但是厄鲁以护卫大汗之名派他随大部队去了,恐怕一方面是向林丹汗表示自己忠于大汗,不会像哈喇真、科尔沁等部一样投降于后金,另一方面,他自己也是对留守的情势不太看好,留一个儿子跟着大汗走了,他就可以没有后顾之忧地死战了。
果不其然,二月份,洪太极就趁林丹汗大部西去,率军猛攻留守的林丹汗人马。结果厄鲁战死,所部一万多人死伤殆尽。巴图鲁听闻噩耗,目眦尽裂,几欲晕厥,主动请缨求战。只是林丹汗不许,反而因为自己的人马叛逃漠北而出兵攻击外喀尔喀。外斗外行,内斗内行。大汗的世界,巴图鲁实在无法理解。
巴图鲁与泰松,自小一起长大,可谓青梅竹马。不料,在归化城的“狡诈的”汉人唆使下,林丹汗派人潜入了明朝京师,甚至直接把自己的妹妹也夹杂其间。所图者何,巴图鲁岂能不知?所以巴图鲁也随即尾随而至京师。他要阻止这件事。他相信,不用借重明人,他们自己蒙人就能保护大汗,保护部落,保护自己心爱的女人。
当他尾随至明朝的京师并直接找上泰松以后,使团的正使康喀勒拜胡大惊失色,没有办法,只得将其收入使团,并在身份公开后呈报明朝礼部的使团名单中,增加了巴图鲁的名字。
这一次和谈竟然出奇地顺利。现在的蒙古,所缺的就是衣食。两年来,林丹汗西击土默特部,占领了河套地区与归化城。但所获取的粮食及牲畜,根本不敷广大部众的消耗,何况他们这段时间一直在迁徒、征战,牲畜的损失更多。
河套地区是全蒙古唯一一块农业发达的地方,其中有大量的汉人在此垦殖。这些人是俺答汗当年大力招揽的明朝逃亡民户。明朝虽然总体上赋税水平不高,但是却有一个重大的问题,就是税负不均。张居正改革,实行一条鞭法,按家庭财产收税。这个政策虽好,但可惜半途而废,富户纷纷采取各种办法隐瞒财产,何况还存在官僚、士子、勋贵等大量的免税阶级。导致自耕农承担了大部分官府的税收,痛苦不堪。所以很多自耕农主动依附到了有免税权的大地主名下。结果形成了恶性循环。那些无处可依附的农民,最后只能逃亡。很大一部分就逃亡到了河套地区。蒙古人以放牧马羊为生,自给自足,对征税并不特别热衷,他们更倾向于贡奉的形式,也没有徭役。所以来到河套这边的逃亡汉人基本没有什么负担,甚至可以称为“世外桃源”。
不过就算这样,河套地区能够收获的粮食也是有限的。俺答汗与明朝达成和议,实现朝贡互市以来中,蒙古地区的粮食等更加依赖于汉地。林丹汗西掠河套,大明朝廷一度停止了封贡,甚至以边境安全为由,停止了互市。这对蒙古地区无异于断其活路。所以这次林丹汗能够实现与明朝的和平,并且明朝能够大度地全面开放贸易,不能不说是一大利好。
使团在京师本来议和已经圆满成功,但就在即将返程的时候,因为巴图鲁尾随私会泰松,搅乱了和亲的事。为此巴图鲁没有少受埋怨。不过好在没有影响大局,明帝又宣称托付了巴图鲁一件大事,所以巴图鲁也就没有受到大的惩处。不过林丹汗及其他汗帐的大人物们,对这个愣头愣脑的娃娃实在不愿再多看一眼,既然他有重任在身,那就随他去吧,自生自灭,也无人干涉。
在蒙古草原上,实力就是一切。厄鲁的部落主力骑兵被消灭了,余部不是投降了后金成了女真人的奴隶,就是跑来追随大汗,成了其他贵族的奴隶。就在巴图鲁回到归化城之后,就开始联络与他玩的比较好的一些伙伴们,出去“打猎”。
他们潜入一个又一个女真人的村寨,杀死一批一批的人,剥下一捆又一捆的头皮,换回一包又一包的银子。这些事情,大汗不知道。大汗手下的那些部落首领们也不知道。洪太极的人,也不知道。因为他们每次杀了人,都会一把火烧掉一切痕迹。最令人兴奋的是,他们杀女真人的同时,队伍里也逐渐收留了一些女真人,这些人又叫野人女真,是与洪太极的建州女真以及被洪太极灭掉的乌拉部、叶赫部等“*真”不同的人。他们也有叫“山上百姓”、“山下百姓”的。
野人女真对建州女真并不友好,因为建州女真为了扩大自己的实力,对北方的野人女真采取了武力措施,攻取一个部落就抓走所有的人,带回他们的城堡当作奴隶。这些措施已经在北方的野人女真中造成了极大的恐慌。有些弱小的部落纷纷向更北方迁移,甚至越过大黑河(黑龙江),进入了北方的雪域。
巴图鲁攻入敌寨,惯例是不留活口的。这样,如果建州女真过来察看的时候,就不会怀疑到他们身上,只会怀疑这是野人女真的杰作。,包括妇孺都要杀死,因为在大明皇帝的密令中,死了的妇孺是不能换银子的。不过后来他的汉人兄弟,一个叫李岩的,非常不忍心于这种残忍,当让他看到了大明皇帝的密令后,巴图鲁才知道,大皇帝的意思是,活的妇孺是可以换银子的。所以后来他就不再全部杀死了。
李岩是他的兄弟,他是李岩的救命恩人。他是在一次经过张家口附近的长城外的时候,发现一个人倒在了雪中,救起之后才发现是一个汉人。后来这个汉人醒了,跟他聊了一下,才知道他叫李岩,是明国的逃兵。据李岩说他本不是军人,而是“勾军”入伍的,入伍以后又被长期欠饷,所以就只能逃亡了。李岩说,他曾在归化城附近的“板升”城堡里当过佃户,只是板升里虽然没有大明那种重赋,但他所在的板升城城主对自己的属民视若奴隶,欺男霸女,他看不过杀了城主,又跑去归化城里给商铺当伙计,结果又被板升城主的儿子带人找到了,只好又逃往张家口。在张家口附近被马匪给劫了,衣食无着,差点倒毙路旁。
对于板升里的破事,巴图鲁是不会关心的。那些人,就算城主,也不过是蒙人的奴隶而已。另外,一方面是语言不通,另一方面,板升城堡里的汉人们,是当年顺义王招募过来的,与林丹汗这个新主子关系也不热切。至于李岩为什么会蒙古语,这些根本就不需要问,边境的各族人民,相互之间都会点对方的话,何况大同与归化城两地的蒙汉贸易非常繁荣。所以,他对李岩的话没有任何怀疑,就把他给收留了,并且由于李岩的聪明,给他出了不少主意,所以他几乎就把李岩当成亲兄弟了。
他没有兄弟了,也没有父母了。他每次潜入或潜出建州女真的地盘,经过科尔沁部落的时候,都会去现在已经成为废墟的自己原来的旧堡去看一眼。缅怀一下死去的亲人和部族。每当这个时候,他都会特别地想念泰松公主,想泰松公主会不会真的等自己,会不会与那个皇帝发生什么事。从交到自己手上的银子看,大明的那个皇帝还是非常讲信用的。
这些,他对李岩兄弟没有讲过,也没有对任何人讲过。
今晚似乎有些不同,当他在火把下面面对那些即将被宰杀的女真人时,突然发现了一个女子,居然长得特别像他的梦中情人!他手中的屠刀犹豫了。他非常及时地制止了其他人欲行屠杀的举动,而发现了巴图鲁异样的李岩,灵机一动,开始bi问他们的粮食与人参藏在什么地方。
巴图鲁心里赞叹:还是汉人聪明。他们非常准确地模仿了一个离这里很远的,被他们灭掉的女真寨子的口音,另外因为他们穿的是野人女真的衣服。所以这个被攻破的女真寨子的人们认为他们是来抢东西的野人女真的部族,这在北方雪域,几乎是非常常见的。就算现在建州的大汗洪太极统一了辽东,在北方的女真各部落,相互之间的杀戮也还是非常多的。女真大汗也管不过来的,因为这片地方太大了。
对于这个部落和这个女子怎么处理呢?巴图鲁决定取一部分他们的财物和粮食,放掉那些俘虏,然后带着女子回到他们在大黑河以北的某个“基地”去。对于他出人意料的举动,李岩首先表达了全力支持的意见,而其他人则无可无不可:首领看上一个女子,取来就是了;想发发慈悲也可以,反正他们现在的银子也不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