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王二醒转来的时候,只见官军正在打扫战场。
死人,抬走。伤者,先喊一声“投降免死!”确定是真无战意了,才下手去救治。
他们居然随军带着医士!这是一支什么样的军队啊!这与传说中的大明官军绝对不是一支军队!
就在王二考虑自己是不是要投降以求免死的时候,一个自己队伍的人,突然暴起发难:
“还我家兄弟的命来!”
说着扑向了正在检视伤员的医士。
说时迟,那时快。医士身后一个官军士兵迅速反应,早挺枪一刺,刺死了这个暴怒的家伙。
这个暴起的家伙,王二仿佛认识,名字说不上来,不过却知道他和他的一个兄弟,是被自己的土匪队伍裹挟上山的。大饥荒之下,他们家只有兄弟二人活了下来。家里仅剩的几斤粮食是被自己的手下给抢了。家徒四壁,粒米难求的情况下,只有跟上了自己的队伍,凭着两膀子力气,混个半饥半饱。
乱世人命如草芥啊!——这是作者发出的感叹。
王二可没有时间发出这样的感慨。他要在这几秒钟之间作出一个艰难的决定:是投降还是拼命?
看着这边有人暴起发难被当场格杀,立马有几个官军士兵跑了过来,加强警戒。
看着官军士兵挺着钢枪,在正午后半晌的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王二很明智地作出了决定:投降。
因为他看到,那位医士非常惋惜地对着刚才要伤害他而被刺死的那人,沉默了一会,重重地感叹了一下,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王二心里合计,官军中的医士救治如此认真,自己投降的话,很有机会能活命。否则,谁会为一个死人花费如许力气?不如直接现在杀掉省事。
想到这儿,他犹豫着举起双手,嘴里重复着“投降”二字,向过来的医士和官军士兵跪下了。他还特意让自己的动作极其缓慢,以免官军认为自己也是暴起发难者,把他也一块刺死。
医士过来,非常冷淡地语气问道:“伤在哪儿了!?”
王二结结巴巴地说道:“没,没,没伤到哪儿……”
王二很纠结。自己确实没有伤到哪儿。那会儿昏死过去之前喷出的一口鲜血,是急怒攻心激的。自己好不容易拉起的人马,就这么轻易地断送在了这儿,他能不悲愤莫名,能不急怒攻心吗?
医士很惊讶,拿手往他身上检查了一下:“没有外伤,”又抓起他的手把了把脉,“内息也还平稳。”
医士很纠结:“你这没有外伤,那刚才,是在装死?那也不对啊!胸口哪来的血?……装死你也能装得义愤填膺!?有这气性,刚才就不应该装死啊!……”
王二羞愧的无地自容。
“吴医官,你跟他废什么话啊?……既然没死没伤,就去那边俘虏队里呆着去!”跟在后面那个警戒的兵,兜头给了王二一下,斥骂道,“麻溜的!!”
大势已去。王二什么脾气也没有了。顺从地随着那个士兵的指示,走向了俘虏队里。
这时的他谨慎地环视了四周一下,发现官军远不止三百人的样子。此时此刻,早已占据了周围的有利地形。自己就是想跑也是没门的。他敢打赌,往任何一个方向跑,都跑不出一箭之地就会被乱枪打死。
那边俘虏队里,各人都是垂头丧气。这时一看见王二,顿时骚乱了赶来。
有人喊:“大当家的,你还活着啊!”
有人喊:“你这个大当家的怎么当的啊,俺说不让你来打县城的主意,你偏不听!你这不是带着大家来找死的吗!?”
有人喊:“你这什么大当家的?你平时欺男霸女的威风哪!?现在怂包软蛋了?”
有人喊:“当初要不是你带人抢了我们庄子,我们也不至于被裹挟到你的山寨里去啊!你伤天害理,不得好死啊!”
……
“执法官大人有令:禁止随便大声喧哗!违令者格杀勿论!”看押俘虏的是执法队。
“执法官大人宣谕军法,尔等仔细听好了!”刚才的士兵接着喊,“你们的生死,就在今天决定!”
一个军官模样的人站了出来:“本官姓王,忝任营执法委员,授衔少尉。我身边的这些,是本营执法队。如果各位不听本官号令,破坏军事秩序,本官有权当场格杀。这在军法上叫做正当防卫!这是我要说的第一条军法!听明白了吗!?”
俘虏队伍里零零散散地回答道:“听明白了……”其实他们明白什么啊!就明白眼前这个官想杀你就杀你,没地讲理。至于什么是正当防卫,对不起,这几个字分开都听得明白,合起来就不明白了。成王败寇,谁胜了谁就是王法,有什么正当不正当的?你能说你自己不正当防卫?
“军法第二条,缴械投降者不杀!”……啊?什么什么?缴械投降者不杀?那岂不是说我们都能活命!?噢耶~~~!俘虏队里都兴奋地喊出声来。
对此,王二真的很意外:“难道不杀几个祭祭旗?小喽啰不杀,像自己这样首领,难免会被押送京城献俘——戏文里不都这样唱的吗?有时,那些江湖豪杰们,在临上刑场的时候,还要大喊什么‘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之类。”
“军法第三条,凡是俘虏,都要交待自己所犯的罪行,检举他人所犯的罪行,根据各人的罪行,分别予以处理!交待自己的罪行,叫自首。检举他人的罪行,叫立功。交待不尽不实的,罪加一等!”
这时刚才那个喊话的士兵又站了出来:“全体都有,向后转!双手抱头,蹲在原地!待会挨个叫,叫谁过来,谁就听话过来交待问题。自首减罪,立功赎罪!”
虽然官军执法队士兵喊得很响亮,但这些俘虏并没有官军士兵那种训练有素,一个个松松垮垮地转过身去抱头蹲下。
只见俘虏们一个个被叫出队去,待一会儿回来。刚开始每叫一个过去,讯问时间都比较长,越到后来都越快,时不时听到军官大喊一声:“这个有人交待过了,说下一个!”
有人交待过了,那就是别人的立功机会了!这么简单的道理,谁都明白。慢慢地就有人沉不住气了:越往后自首和立功的机会可就越少啊!
轮到王二了,也没什么好隐瞒的,竹筒倒豆子,一五一十地,他把自己籍贯、出身、小的时候怎么小偷小摸,后来怎么成了地方一霸,又怎么占山为王,抢了几个村寨,劫了几个女子当压寨夫人,都说了。
不过他特别强调,自己到哪儿都是只抢东西,不伤人命。那几个女子,要是自己不抢了当压寨夫人,留在家里也左右不过是个饿死。
他还把平常对他这个大当家不太服气的几个把头,未经自己命令做的一些打家劫舍、欺男霸女、杀伤人命——连自己都看不过眼——的事给抖了出来。
对此,那些军官没有说什么话,只是手下没住下地在记。不过有一个军官听他辩解那几个压寨夫人不从了自己也会饿死的话,不屑地反驳道:“你抢了人家的粮食,人家不饿死怎么着?这里面大半不都是你们这样裹挟而来的!?还在这儿给我狡辩!!”
“官爷,军爷,我这也是没有办法啊!我还有手下的弟兄要养活,我不偷不抢,天上也不掉粮食啊!”
“行了,别在这儿说车轱辘话了,你想辩解的,我们都记下了,你先下去吧!”军官不耐烦地说道,“下一个!”
王二回到俘虏队里蹲下,不理会周围和斜对面几个人投过来的杀人般的目光,自个盘算着时间和军法官们的态度,觉得有九分的把握自己是积少成多,立了个大功。不过反正都死不了,无所谓了。
……
等到这边执法队审讯俘虏忙完了,天都黑了。那边伤员也都该救的救了,救不了的都杀了。尸体堆成了四四方方的一垛,堆了点柴草,烧了。然后在官军的监督之下,俘虏们下手,挖了个坑,把烧了个半拉子的尸骨什么的,埋了。
烧了个半拉子的尸体,散发出来烤肉的香味。居然有那饿坏了的俘虏,偷偷撸了一把往自己的嘴里塞。
有那年轻的官军士兵看见了,当场就吐了。其他人立马上前来制止。一边制止,一边还骂骂咧咧地低声说道:“早知道这样,不如直接先挖坑,把这些尸体扔进去再焚烧!”
旁边有士兵小声嘀咕着接茬道:“说也是。不过我觉得,直接埋了其实更好。干嘛烧得半生不熟的?……哇!……我擦!我以后一个月不能再吃烤肉了!”
“切!就你?你能忍住不吃肉?就你吃得最多了!”
……
最出乎王二意外的是,居然还有两个和尚,在给这些死人念经超度。
……
王二后来被判了二十年徒刑。他在监狱里,想起这些事的时候,还搞不明白,按说自己带兵围攻县城,这是谋叛(也就是造反)啊,“十恶不赦”的大罪里,头一条就是“谋叛”!这样,自己居然没有被凌迟!
“留着你这条狗命,将功折罪,还要建设国家的!”旁边有个家伙,也是犯人,学着“劳改队”军官的口气说道。
说这话的时候,已是崇祯二年的早春了,他们正在栽种着春“地瓜”。这是陕西全省赈灾的口粮。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