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的卧室里挂了一幅画，是他一次逛古玩店发现的，画卷的长宽并不怎么大，只不过老板在讲这幅画时，顺带还讲了一个故事：“画里的女人名字叫虞姬，是西楚霸王项羽的女人，当年在垓下，项羽面对几十万汉军，对着苍天嘶吼：“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
西楚霸王的故事是一个家喻户晓的故事，李建当然也听过，他想起了许多年前的一个黄昏，他从自己的小学老师手里借到了一本《史记》，拿回家在昏暗的灯光下看项羽被汉军追击的一幕：吴江边的艄叹息一声，项羽羞愧无言面对东江父老，于亭中自刎而死，掉下的头颅被自己的旧部拾起去到刘邦的面前邀功”。外面的风吹动了一页，书向前翻，早年项羽见到秦始皇的车队，曾说出一句野心勃勃的话，他说也要成为秦始皇。一切似乎都起源于“王”的念头，一切似乎也毁于“王”的念头。
“你要画吗？”老板问。
“多少钱？”
“50”
李建把钱递给了老板，手在袖子上揩干净，轻轻摘下画。
回到家里，李建再次端详着眼前的画，展开后挂在卧室上，对着画说了很多话。
“虞姬，你爱上了项羽，尽管他是个失败者，你却依然爱着他，在江山崩溃的最后一刻，你陪着他一起陨落，一柄冷剑穿越了你的脖颈，你对霸王说一句：“来世再爱””······”
李建哽住了，想起了他的亡妻，妻子已经死了三年。三年来，一旦空闲下来，李建的脑袋里就会想起自己的爱人。爱人是一个喜欢读他书的人，他们的结识是缘于一次签售会，那次他在给一个男孩的书写完签名后，抬起头就见到了自己的妻子。妻子当时穿着一个暗色的牛仔，她把手里的书放在桌上，李建准备签名，却见女孩敞开了自己的胸脯对他说：“在我这里签！”
周围的人惊愕得很，李建却冲女孩笑笑，女孩也冲他笑。午后三点钟的阳光从屋外射进来，温暖着两人的暧昧。
······李建环顾屋子，屋子里放着妻子的一张照片，照片上是她的美丽脸庞，脸庞上有两弯细细的眉毛，他第一次亲吻妻子的眉毛是在一个午后，妻子慵懒地躺在床上，他附上去。
“还没睡醒吗？”
“嗯，不想起，又得去上班了”，妻子说。
“哈哈，不上班老板会炒你鱿鱼的”李建说。
“亲我一口”
“啊，别了！”
“要不我就不起”，妻子撒娇道。
李建俯下身，在妻子的嘴唇上停留了一下，随即离开了嘴唇，往上到了额头的位置。
“你亲到人家眉毛了！”
·······往事就像一个黑洞神秘地吸引着李建，他就像一个火山口上的石块，总是被内心里翻滚的岩浆烤融变成眼泪。颓然的坐在床上，铺好两条被子，一条被子是自己盖的，另一条被子是自己的妻子盖的。妻子晚上睡觉时总是有意地偷偷进入自己的被子，把自己弄醒。她压着下面的男人，嘴唇贴近他的脸。
“你怎么还不睡？”他问。
“还早嘛，我们来玩游戏！”
“明天还要早起呢，还是别玩了”
······熄灭灯，李建从回忆里拔出来，进入了自己的被子。黑暗里，妻子的被子鼓鼓的，他偷偷地潜到了妻子的被子里。紧紧地捂好自己的脖颈，鼻子周围有妻子的香气。
第二天，李建匆忙地洗漱，对着镜子整理自己的发型和胡须。他该去工作了，进到了书房打开个人电脑，三个月来，他一直都在给妻子写一本悼亡书，好几晚他是不睡觉连续工作的。悼亡书里倾注了他对妻子的全部思念，他是蘸着心流出的血来写的文字，没日没夜的写作，没日没夜的流泪。
已经整整一天没有吃饭了，脑子里全是金星在冒。他受不了了，去到楼下的小吃摊，向商家要了一万混沌，两屉小笼包吃。
身边经过了一辆轿车，李建咀嚼着食物。从轿车里下来一个美丽的女孩，女孩来到他的面前，手里是一本他写的书，抬起头望着女孩，她是自己的亡妻······“老板，来两屉小笼包”一个时髦的女士说。
李建的意识一下子清醒了，是幻觉，他怎么会产生幻觉？是不是在电脑前趴了太长时间了。他揉揉眼睛，下车来卖包子的女士拿过包子又回到了车上。汽车的发动机启动，消失在了街道的尽头。
吃完午饭，回到卧室，李建在书房的电脑里接着回忆他和自己的妻子的点点滴滴：“妻子每天早上起床后都会对我说句早安，我们的眼睛彼此注视着对方。一起穿衣，她望着我惺忪的脸，我望着她蓬乱的睡裙，彼此嬉闹着。共同出现在了洗澡间，她碰碰我的身子，我碰碰她的身子，她似乎每天都很开心，总是对我讲冷笑话。
“你听啊，从前有一只北极熊要到企鹅家玩，她经历千险万难，在陆地跋涉时，好多次被猎人抓到。在海洋潜泳时，好多次遇到了大风暴。经历了将近一年的时间，他终于到了企鹅家。本想进去赶快坐下喘口气，谁知企鹅打开门就对北极熊说：“你来了，太好了，我们去你家玩吧！”
“呵呵”，我笑笑，故事很有趣，以致于我在刷牙时也笑出声来，妻子问我有那么好笑吗。我憋住，提醒妻子：“你怎么还不换衣服，快要迟到了”，妻子开始穿工作服。下面就很急迫了，为了让妻子上班时从容一些，我进到厨房里把一切都预备好。妻子拿了牛奶就走出门，我追上去，递给了她一块面包片。
“你也是，在家里写作时注意吃饭，别灵感一来就什么都忘了！”
“嗯”，我答应妻子，目视妻子下楼，随即回卧室整理床铺，手摸到了妻子的床，在妻子躺下的地方摸到了一点温热。我忽然舍不得叠妻子的棉被，躺在妻子的位子嗅着发香一觉睡到了中午。”
李建喘口气，在电脑上接着写：“睡到中午，太阳光照醒了我，我从床上爬起来，写了一点文字。时间已经不知不觉走到了下午的四点，到六点妻子就下班了。我再次进到厨房，一想到妻子已经忙碌了整整一天，我下到外面买了一点肉还有鱼准备炖给妻子吃，不太熟厨艺的我还特地在网上学习了一下。真幸运，肉炖好了，冒着热气出锅。外面的天色有点暗了，我先给妻子打了一个电话，妻子说已经在门外了，我打开门见到了她。她的手里也拿着一条鱼，进来换下鞋对我说：“写作是件很辛苦的事，你还是补补脑子吧！”
我挪开身子，妻子见到了餐桌上已经煮好的一条鱼，她谨慎地问我：“是不是我浪费钱了？
我安慰道：“哪有，我们可以放在冰箱里留着明天吃嘛！”
妻子脱下外衣递给我，接触她的衣服，我清晰地感觉到了外面的天气状况，还有妻子在公交车上沾染的汽油味。餐桌上，我告诉妻子一个好消息：“你知道吗？出版社要出我的书了！”
“真的，太好了，你又多了一本书”，妻子喝下一口鱼汤。
······整个下午，李建都坐在书房，手指快速地在键盘上打字，额头上的汗还有泪水混在一起，脸上湿乎乎的一片，迷离了视线。可能是写的太累了，他把头仰在座椅上，天花板上似乎浮现出了妻子的微笑，他把眼睛闭上，睡着了。
梦里，他来到了一处凄惶的地方，像是一个峡谷，周围的人都对他怀着敬畏的态度。一盏盏明火亮在峡谷的上面，李建接着走。听到了琴声，他走过去，寻着琴声，在一间帐篷里见到到了一个美丽的女子，可是女子却有些眼熟，像是，像是······，李建走过去，见到了她，是的，是虞姬！是画上的女子！白色的帐布飘飞，遮住了抚琴的女子。李建透过朦胧的纱布见到了女子手里的东西，是一柄寒光凛凛的剑。他冲上去，想夺掉虞姬手里的剑。可是他还是晚了一步，虞姬倒在了血泊里，外面传入了霸王气壮山河的哀歌：“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
猛地惊醒，李建去接了一杯咖啡，咖啡机恰巧在卧室的门边，卧室里黑乎乎的，他朦胧得被某种东西吸引，把咖啡杯撂在外面，进入了卧室。门外的咖啡杯里晃荡着摩卡咖啡的泡沫，李建在黑暗中摸索，见到了挂在卧室墙上的一幅画，画上正是出现在自己梦里的虞姬。
卧室里的窗台似乎有琴声，李建移近窗帘，“啪叽”一声，门外咖啡机上的咖啡杯摔在地上。忙从卧室里出来，他见到了掉在地上的咖啡杯碎片，俯下身子去捡，却不料被碎了的玻璃扎进手指，流出血。
李建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创口贴在自己的手指上，手指上火辣辣的疼。回到书房，他坐在椅子上，望着外面终夜无眠的路灯。
怕是睡不着了，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最近几日一直会出现幻觉，总是能见到楚汉时期的虞姬，总是能见到自己的妻子，总是能听到遥远的垓下楚歌。真的是自己太劳累了吗？
把自己眼里的隐形眼镜换下，他的眼睛有些涩。不行，他得提提神，吃了一块浓香巧克力，脑神经立刻被调动的亢奋无比。继续打字，外卖很安静，书房里亮着灯光，整个房间敲击键盘的声音充斥。
打字，打字，打字，他的眼睛有些模糊，可是已经顾不了那么多。回忆，回忆，回忆着他和妻子的相遇，他和妻子婚后的甜蜜生活，妻子死时的场景。
“白色的病房里，被查出肺结核的妻子嘴角勉强挤出一丝轻松，我握着妻子的手，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妻子却安慰我道：“我会好起来的！”。
“嗯，医生也是这么说的，你一定要坚持住！”我鼓励妻子。
“嗯，我们还要白头到老呢！”妻子说。
“嗯，我们还要白头到老呢！”
窗外下起了雪，妻子的离开是个雪季······脑子好痛，心缩得紧紧地，妻子的身影在李建的脑海中里占据着，他接着往下写。那一夜，他写了好多字，今晚又无法睡眠，写到心痛处往往是用手捋着自己的心脏。苦苦的思忆到最后变成了一种近乎疯狂的力量，霸王别姬的音乐在耳边响起来，他在自己的心口挣扎，挣扎出一种无法摆脱的悲观命运。
天明了，李建写得虚脱了，小腿根部传来一阵被冻结的僵滞。敲完一个“爱”字，他忽然钝下来，听到了门外楼梯上楼的高跟鞋声。走出门，一个穿着褐色牛仔的女孩出现，李建把她抓回屋。女孩被突如其来的一抓惊住了，随即大声得喊救命。对门邻居出来了，见到李建把自己的女儿挟持进屋，她紧张害怕地跟随在后面让李建放开女孩。李建显得很很激动，不听她的话，女孩的父亲赶来，在外面见到了里面发生的一切，报了警。
“放开她！”，女孩的父亲说。
“他是我的妻子，是我的妻子！我不会听你的！”，李建说道。
女孩的父亲劝李建冷静，李建却对身边的人说了句：“滚，不许跟我提什么冷静！”
警察很快赶到，警察让李建冷静一些，李建却对身边的人说了句：“我的妻子，她是我的妻子，你快救救她，求求您了，真的求求您了！”
警察以为他疯了，想要靠近，李建却抄起一块玻璃碎片放在了女孩的脖子上，割出血。情况万分危急，若是不能及时制止，女孩怕是会死的。
“别激动，别激动，”，警察制止到。
“快点叫医生来！”，李建吼道。
无奈，警察只得叫来了医生，医生来了，也劝他放下刀。李建对众人说：“对不起，我没有照顾好我的妻子，她得了肺结核，求求你们大家了，求求你们帮忙照顾一下她吧”。
“好的，我是医生，把你妻子送过来吧！”医生说。
李建放开女孩，女孩跑到了警察一边，房间里似乎有《霸王别姬》的声音，他举起玻璃碎块放在脖子上，抹了一下······“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