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畎夷国的宴会之上已经少见什么君臣之礼了,个个喝得酩酊大醉,有的甚至拔剑相向,俨然一副市井集市的粗俗热闹之感。阿乔皱着眉看着面前已经乱作一团的畎夷国众人,心中牵挂着如何能找到囚牛,时不时地瞟几眼姬发和姬奭。
只见姬发脸颊微红,略有醉意,还端起酒杯,不失礼节地向畎夷国国君敬酒,面带笑意,浅浅的酒窝从来没有消退掉。而姬奭,依旧如来时一般,负手站立在姬发的身后,一脸深沉,目光在姬发周边戒备地游走,以保证姬发的安全。
“来来,寡人的好侄儿……”只见畎夷国国君突然从主座之上站起来,手中还放不下那酒杯,摇摇晃晃地从台阶之上走下来,阿乔的眼睛盯着他颤颤巍巍交叉挪动的脚步,生怕他一个不小心,左脚踩在右脚之上,然后一个跟头从高阶之上摔个不省人事。
可是,显然,那国君轻车熟路般地晃到了姬发的面前,然后一屁股挤到姬发的旁边,硬生生地把阿乔一屁股撞开,还大声骂道,“哪个狗奴才不长眼的啊?!看寡人不活剥了你的皮!”
此言一出,吓得阿乔突然抱住自己,而姬发依旧谈笑风生道,“是侄儿的奴才,回去我就调教他!叔父不要生气啊。”
“不生气不生气……”畎夷国国君迷迷糊糊地摆了摆手,嘟囔道,“不生气……”
“大侄子啊!你看,你看叔父这个宴会怎么样啊?”畎夷国国君此时醉得不明就里,揽过姬发的肩,满嘴喷着酒气,脸几乎要贴在姬发的脸上了,对姬发说道。
“很好,很好,真是让侄儿大开眼界啊……”姬发依旧面带笑容地说道。
果真是大开眼界啊……阿乔站在离国君一尺开外的地方,国君身上的那股酒气都熏得阿乔恨不得抱着柱子就吐得爹妈不认,而姬发还能面不改色说着“大开眼界”……
“只是……”说到这,只听姬发话锋一转,小声嘟囔一句,便笑而不语了,拿过酒杯,轻呷一口酒,装作什么都没有说的样子。
“只是什么?”别看畎夷国国君醉得不认东南西北,耳朵可是灵着呢,敏锐地抓住姬发这句“只是”,便追问道。
“没什么,没什么,侄儿一时妄言罢了。”姬发笑着摆了摆手,明显地敷衍。
“不行!你一定得说!只是什么?”没想到,畎夷国国君酒劲一上来,便开始较上劲了,抓着姬发的那句“只是”,偏要问出个所以然来。
只见姬发依旧不言语,面露难色,小小的酒窝也不见了。
“寡人和你讲啊!你,你可别看畎夷国国土面积是比不上你们西岐,但是我们这里物产丰饶,要什么,什么没有?!”见姬发依旧沉默不语,畎夷国国君更来劲了,一只手搭着姬发的肩,另一只手从左挥到右,一副气派的样子。
“那侄儿,就说了?”只见姬发的嘴角不经意地上扬,说道。
“说说说!你赶快说!寡人倒是想知道,寡人的宴会,少了什么?!”
“少了,乐。”姬发说道。
“乐?”畎夷国国君不解地问道,然后便伴着酒劲,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大侄子啊,你是不是聋啊?”笑着笑着,畎夷国国君的眼泪都要笑出来了,手颤抖着拿不住酒杯,一杯酒全撒自己和姬发的身上。
闻言,姬发亦不恼,只是从婢女手中接过手绢,淡然地擦了擦身上的酒渍,看着畎夷国国君继续哈哈大笑。
“大侄子啊,你说这个宴会没有‘乐’,那你现在听着的是什么啊?啊?哈哈哈哈哈哈来来来,你们先停下来,先别奏乐了……”说罢,畎夷国国君便对乐工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停下来。
瞬间,整个大殿都安静了。可因为刚才的声音过于吵闹,即使是现在,阿乔依旧觉得耳朵里面嗡嗡嗡的,像是耳鸣一般。
“哦……”只见姬发缓缓起身,对畎夷国国君做了一个揖,说道,“请叔父恕侄儿之罪,侄儿方才确实是没有听出来那轰鸣吵闹之音是乐音,还以为您在兴修哪座宫殿而发出的声音。那如此说来,叔父您的宴会之上,确实是什么都不缺了。”
此话一出,虽然是什么都不缺了,但是傻子都能听出来姬发的讽刺之意,畎夷国国君就不高兴了。
“你说那轰鸣吵闹之音不算乐音,那什么算乐音?”畎夷国国君问道。
“侄儿方才说了,不是说那轰鸣吵闹之音不算是乐音,”姬发感受到畎夷国国君的不满,微挑嘴角,说道,“只是侄儿没有听出来那是乐音而已……”
举止温文尔雅,让人挑不出错来,却气得醉了的畎夷国国君险些直跳脚。
“好好好!那什么样的声音,你才能听出是乐音?!”看来,今日畎夷国国君是不打算放弃“乐”这个事了,正好,正和姬发的心意。
只见姬发绕过桌子,走到乐工的面前,手指拂过乐工的古琴,然后默默地摇了摇头,说道,“且不说乐工技艺如何,单就这琴,便不能奏出好乐来。”
“好!那你说,寡人的这琴,怎么就不是好的乐器了?!”畎夷国国君不服气地问道。
“先看这材质,木取桐木为上佳,桐木带着绢丝光亮,纹理优美而细腻,做琴所呈现的自然图像也非其他木材能比,而且,能够固定住琴音最为原始的音色。这架琴,虽然用的也是桐木,但是并非上佳,这是畎夷国当地的桐木吧?若说上佳的桐木,还是戎狄之处的桐木最佳。”姬发将古琴缓缓抬起,仔细看着古琴座下的纹理,说道。
然后素手一挑琴弦,一声悠扬传满大殿,却没有余音萦绕,说道,“这琴弦,倒是上好的丝。畎夷国盛产蚕丝,然而并不是最好的丝,便能做出最好的琴弦。听这弦音,虽悠扬,但却少了些与桐木相呼应的味道。”
“再看这架古琴的构造,”只见姬发将整架古琴抬起来,说道,“琴底部有音槽,大者曰‘龙池’,小者为‘凤沼’,此乃上山下泽,有龙有凤,天地万象。然而这架古琴,虽有龙池与凤沼,但是相距甚于遥远,何来前呼后应?琴音自然不能和鸣。”
“再看这位琴师的手,”只见姬发隔着袖子托起琴师的手腕,说道,“十指纤长,如葱如玉,灵活巧动,确实是一双弹琴的巧手。只是,这十指肚上已经起了一层薄茧,虽然是练习努力的结果,但是却失去了和琴弦最直接的沟通,对琴弦的感应,多少也有些迟钝了……”
姬发见自己说了这么多,畎夷国国君依旧一言不发,只是愣愣地看着自己,似乎是听不懂自己在说什么,便话锋一转,说道,“罢了罢了,不管侄儿说多少,您这里,都不会有侄儿能看上的琴。”
前面那些对琴的点评,畎夷国国君确实是一句都没听懂,但是姬发的这句话,他可是听得一清二楚,借着酒意,他怎么可能让姬发这般轻视,便一手端着酒杯,豪迈地说道,“怎么可能没有?!琴师!去!把所有的琴都拿给寡人的侄儿看一看!”说罢,便又晃晃悠悠地走上了台阶,一边嘟囔着,“笑话!怎么可能没有?!”
这,这也可以……阿乔站在柱子旁边,默默地想着。
只见没过一会儿,整个朝堂之上,便摆满了琴,无论是什么材质,什么形状,什么构造,应有尽有,还有一些畎夷国国家特有的民族乐器,确实是让阿乔大开眼界。只见姬发将所有的乐器都看了一遍,一边看,还一边点评,但是最后都是三个字:不满意!
也就是说,所有的乐器之中,并没有囚牛所在的乐器。
难道推理错了,囚牛并不在畎夷国王宫之中?
“叔父,您宫中的乐器确实都十分名贵,但是若说道各方面都称侄儿的心意,那还是相去甚远了。罢了罢了,侄儿此行本意在于修好西岐与畎夷国的百年血缘,找不到称心的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说着,姬发便流露出一种遗憾之意,让畎夷国国君尽数收在眼底。
“不行!侄儿难得对乐这般有讲究,作为叔父,怎么能让你抱憾而归?琴师,难道宫中就只有这些琴了么?!”畎夷国国君问道。
“这……这除了战鼓,确实是没有能称得上是乐器的东西了啊。可是战鼓,多用作战争,若是称作乐器,也太过勉强了吧……”只见乐师为难地说道。
“废物!”畎夷国国君愤然骂道。
“战鼓?”闻言,姬发才想起来,鼓,也算是乐器的一种,便说道,“叔父,依侄儿之见,‘我有嘉宾,鼓瑟吹笙’,想来‘鼓’也算是乐器一种,不知能否拿给侄儿一见?”姬发一本正经地说道。可见,断章取义的外交辞令,在这里就有了源头。
“也有道理。”畎夷国国君欣然答应,带着酒劲,也不管什么祖制,说道,“上将军!把寡人战车上的战鼓搬过来!”
“国君,这……”上将军面露难色。
“寡人叫你拿你就去拿!哪那么多废话!”说罢,上将军便奉命去取鼓来了。
没过多久,便见三个人抬着战鼓,走进大殿。
当阿乔看见一只黄色形似小龙的神兽以雕塑的形态,趴在战鼓之上的时候,内心的喜悦差点要叫喊出来了,只见姬奭瞪了他一眼,便生生给憋回去了。
而姬发,眼中露出惊讶之色,但事流露地恰到好处,让国君以为他只是看到了心仪的乐器一般。
只见姬发拿起边上的鼓槌,狠狠地砸向鼓面,一阵雷霆之音,便震破大殿,直冲云霄,震得大殿之上的瓦片都抖上一抖,震得殿上的帷幔如同狂风吹过。果然是好鼓!
“果然是好鼓啊!这才称得上是乐器啊!”只见姬发露出惊奇之色,这次不再有任何掩藏,而是让畎夷国国君看得真真切切。
“这鼓身坚硬而不脆,鼓面坚而不硬,韧而不软,而且听这声音,必然是带着久经沙场的沧桑,还有着百战百胜的胜利!真是好鼓啊!”姬发对着一个战鼓,丝毫不吝啬溢美之词,盖过了其他所有的精美乐器。
想来也是,畎夷国是尚武之国,对礼乐并没有太多的讲究,宫中的乐器,就算再华美精致,也带着些俗气,囚牛此等神兽,是如何能看得上眼呢?而战鼓就不同了,虽然朴素简单,但是这简单之中却蕴含着畎夷国将士们出生入死的勇猛,带着生命的血气,是有着时间沉淀与历练的乐器,而击鼓之人,亦是将身家性命都寄托在这鼓之上了。
看来囚牛还挺会选的嘛……
“哎……”说到这,姬发又叹了一口气。
“侄儿啊,你怎么又叹气了啊!这鼓,哪里又不好了啊!?”畎夷国国君一脸红色,醉醺醺地问道。
“侄儿在想,这鼓虽好,可是侄儿只能在此停留数日,想到将来无缘再见此鼓,侄儿心中就难受……”说着说着,姬发都要伤心地落泪了。
“这有啥?!这鼓,寡人就送你了!你刚才说了嘛,我门畎夷国要和你们西岐,互通礼物!”畎夷国国君豪爽地答应了。
“国君这……”各位将军刚想阻止,便被姬发抢先谢过了。
“谢叔父!”
“哎呀,小事儿!小事儿!”畎夷国国君摆了摆手,笑眯眯地说道,像个熊一样。
“世子啊,我们为什么这么急着往回赶?你叔父不是让你多住几天么?”要得那鼓之后,姬发便带着姬奭,阿乔连夜离开,没有一丝停留。
“多留几天?多留几天,等着他酒醒了,再把鼓要回去啊?”姬发白了一眼阿乔,说道。
“啊?这战鼓,不能随便送啊?”阿乔问道。
“你见过子受把他的战鼓给哪个诸侯国么?”姬发又白了一眼阿乔。
“哦……”阿乔默默地点头,想着战鼓这种东西,好像确实是没有随便送的,说道,“世子,你对那些乐器好了解啊,没想到你还有这般才能!”
“都是编的……”只见姬发狡黠一笑,又露出他那个小酒窝,看着手边的战鼓,又露出孩童般的微笑,没有心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