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了!穆莳的亲征大军。不愧王者之师,阵列齐整,步伐有力,即便是还隔着数十里,却已经可以感受到那来自大地的剧烈颤抖,浩浩汤汤,似无际涯!
所谓王庭龙师,便是如此吗?
那声响突然静了下来,已经没有继续前进的样子。探马来报,他们已在聊城西南外十里处安营扎寨,十里,看来是没有立即攻城的准备。
穆莳果然是没有立即攻城的准备的,在接下来的几日里,都没有丝毫动静。只是驻守在十里外,是在等待什么吧!
可是,等待的,该是什么呢?
越来越浓的恐惧,开始渐渐爬上沈忆清的心头。难道说,穆莳想要效仿前人搞偷袭,在筹备挖地道事宜?她将这样有些荒谬的想法告知慕容恺,可是慕容恺虽然也怀疑,但是却是很快便否决了。他说道:“忆清,虽然不得不承认,穆莳于用兵方面,往往有奇谋。可是,从他驻营处挖地道偷袭聊城内,至少需要十日左右的功夫。而十日,必定会延误战机,也会引起我们的怀疑。何况,聊城的护城河引自曲水,深沉湍急,如何挖的过去?”他的第一个理由,沈忆清还有些犹豫。可是,第二条,却是非常有说服力的。
见沈忆清似乎信了他的推测,慕容恺欲言又止,却还是忍不住说道:“至于他迟迟不肯发兵的原因,可能是消磨我们军士的斗志。毕竟……”他顿了顿,极不情愿的道:“穆莳的军队,无论是装备还是纪律,都在我们之上。”承认对手比自己强大,的确是很不情愿的事情,可是,从慕容恺这样的人嘴里说出来,实在是……沈忆清有些说不上来的感觉。
不过,沈忆清还没有从惊诧中回过神来,慕容恺便又说道:“或许,他还是在等着,大战之前,与你见一面。最好是,劝你归于他麾下。”语气里,有几分调侃,却还有几分连他自己都不曾察觉出来的落寞!
这算什么理由?沈忆清有些微微的不悦“你不会以为?穆莳是那种儿女情长之人吧?何况,我与他,何来这么大的渊源?”沈忆清的声音已经有了几分冷意。
“到底有没有我说的这么大渊源,你自己最是清楚。”慕容恺淡淡的说道,停顿了一会,又像是一副长辈口吻教训道:“其实作为女子,找个好的归宿才是应该的。若是你对他真的有情,就不要……太过勉强自己,若是错过了,可就……再也没有了!”
沈忆清觉得,今天的慕容恺,实在有些奇怪!这种阵前动摇军心的话,怎能如此随意的便说出口?可是,心里却也真的因为慕容恺的这些话,有了几分涟漪。那个男子,自称与自己青梅竹马的男子,是真心的吗?可是,立刻被她否决了!世间人心何其险恶?就连她那么信赖的师父也……何况自己的对手?
不过风月迷人眼罢了!何必当真呢?沈忆清淡淡的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抬起头来,对上慕容恺有几分探究的神情,一字一句的道:“主公这样问,是担心我会投诚穆莳吗?”那犀利的眼神,容不得慕容恺有丝毫的闪躲。
慕容恺承认,自己是试探她的。身在他这样处境的人,是不会完全相信任何人的。何况,沈忆清与穆莳从前的相对,相处。都让他有巨大的不安。之前曾经下过的杀念,不仅仅是因为发现自己似乎对她有些不该有的情愫之外,也因为她和穆莳之间的不该有的一切。这些对于义军来说,就像是悬在他头上的一把匕首,在他无法控制的时间里,时不时的带给他致命一击。这样的危险,他不敢冒!
沈忆清瞥见慕容恺的神色,便知道是印证了自己的猜想。不由涌起一层薄怒来,声音里也带了几分冷意,像是保证又像是讽刺的道:“主公这样煞费苦心的试探,真是让我有些受宠若惊!不过主公放心,我明白自己的责任,也不会拿几十万义军的前途生死当儿戏。所以,主公担心的,其实大可不必!”说完便出门而去,慕容恺欲要挽留,可是,伸出的手一刻间僵硬在那里,不知应该如何。
沈忆清的确是愤怒的,她早就知晓慕容恺不会信任她,毕竟他们也只能算作是合作而已!可是这样明显的质疑,又实在是让人心中实在不痛快!心中积郁的愤懑越来越浓,沈忆清抬头看了看天色,算是华灯初上的时辰了!可惜,如今的聊城,再无华灯!
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春日里已然枝繁叶茂,沈忆清心中一动,足尖轻点跃上了一棵老树桠,解下腰间的竹箫,默默的吹起来。
微凉的夜风,将一曲《梅花落》送至守备府里的每个角落。尤其是正站在窗前沉思的慕容恺。听到这样的箫声,心里突然有种说不出来的宁静的感觉!
沈忆清吹着,心里却是想起了第一次在建康吹《梅花落》时,遇见穆莳的情景。
那样的相逢,若是只是在江湖上,那么,他们应该会成为知己,甚至,眷侣!可惜,到底没有如果。一切,都是早已注定的!
这样想着想着,指法便有些不稳,吹乱了几个音符。这样的细节,沈忆清自己没有发现,可是,陶醉曲中的慕容恺,却是听见了。
他本就对吹奏之人极为好奇,而刚刚听出曲中之误,更是想要迫不及待的当面指正一番。可是看到那案上小山般的公文,便又放弃了!这些都是亟待处理的加急公文,关系战况生死。而那吹箫之人……总归是守备府中之人,何须在乎多等几日?
而此时聊城外十里的地方,一个清朗的身影,默默立在山丘处,望着遥遥在望的聊城,神思晦暗不明!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对于此战,他其实并灭有太多的担心。他已经有了出奇制胜的方法,他唯一担心的,只有一个人。
千百年来,多少人栽在了一个情字上。而他,也终究不能免俗。
太久的相别,他已经几乎快要忘记,自己对于沈忆清,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可是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她的存在,的确可以干扰自己的决策,判断。
他迫切地期望着,明天战场上与她相见,可是又有些忐忑,明日的相见,他们之间又该是如何的收场?
无论是战场还是朝堂,他都可以运筹帷幄。王允虽然野心勃勃,但始终会在他的掌控之内;这些年的战敌虽然频繁,但都在他的面前一一败北……
只有她,是个例外。
他们之间的斗争,是心与心之间的对决。无所谓生死,不关乎权势。
穆莳抬头望着那半边残月,喃喃道:“明日……”
次日,聊城城门下。
穆莳的十万关山卫严阵以待,春日灿烂下,马蹄惊碎了一地落花。
高高的城墙上,沈忆清与慕容恺并肩而立。若是忽略掉他们周围的弓箭手,城下的敌军。此刻的二人,倒也有几分神仙眷侣的搭配。可是,到底不能忽略。
那样的一幕,落在远处穆莳的眼里,有几分无名的怒火。
他作为主帅,又是身为帝王,安全至为重要。因此,一众部下严谏请求穆莳不要亲自打头阵,穆莳本是坚决不同意,可到底拗不过一众部下的心意。毕竟布了这么久的局,现在的他,容不得半点闪失。何况,这一仗,只是小小的开始而已!
他就站在离先锋军不远处主力的战车里,虽然是站在城下,可是看着城墙的眼神,却是一种俾睨天下的姿态。仿佛天生的王者。
刀剑无眼,其实,他还是怕,伤了她的!
不远处有烟花升起,在这白日里,显得格外突兀。
沈忆清和慕容恺显然也注意到了,多年来的经历让她有些怀疑。她问身边的慕容恺:“白日里释放烟花,是想传递什么暗号吗?”慕容恺也有这样的隐忧,可是到底眼前的大军似乎才更是心头大患,便有些云淡风轻的道:“也许是白日里哪家庆祝或者幼童闹着玩吧!不要风声鹤唳了。穆莳似乎要攻城了。”
沈忆清还是有些不放心,派了一名将官下去查探一番城中要塞情况。而努力让自己沉静下来应对面前的战局。
穆莳在看到那一点信号之后,嘴角抹起一丝笑意,一扬手,下令进攻!
先锋官得了主帅的指令,便一声令下,率众攻城。
很快,云梯,破门的巨木,都被运到了阵前。激烈的夺城之战,就此开启。
城楼上严阵以待许久的弓箭手立刻满弓而发,一支支带着冷意的羽箭飕飕的射向那一个个试图依靠云梯向上攀登的朝廷戍卫。随着一声声惨烈的哀嚎,纷纷跌落下去。
也有些幸运的,躲过了冷箭和投石,顺利的登上了聊城城门,可还是在一众义军的围攻下,无力回天,身死惨烈!
沈忆清此刻还站在高处观望,此刻的城楼,还不时需要她出手的时候。可是观望着观望着,便发现些许端倪来。
这些号称横扫天下的关山卫,似乎并不是如传说中的那般所向披靡,浴血厮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