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那一刻,拐角月洞门边的帝君大人,瞧着那身姿,听着那嗓音,人竟是醉了。醉在美人忘我的蹁跹中,醉在美人无意的呢喃里。
虽说美人如虹,但身姿一动,柳毓儿已警醒发现拐角的身影。
“有人?”目光一动,人已如影,紧随而至。“你是……”她偏了脑袋,一眼望过来,就撞进一双漆黑明亮的眼睛里,这一双动人的眸子,不笑亦是含情,他细密的睫毛犹在轻轻的颤着,沾染着零星的水珠,碎玉似的。此刻,他一袭单衣,风口上一站,身体稍显单薄,更衬出一种难掩的阴柔之美来。美则美矣,偏生这股子貌美中还流淌着三分的魅惑。这魅惑硬生生给他原本阴柔的玉颜上添了五分的阳刚之气。刚与柔的完美结合,这是一张凌驾于性别之上的绝美容颜。柳毓儿作为一个姑娘家,看得都仿佛挪不开了眼。定一定心神,柳姑娘自然而然的想着,“不会是……”柳毓儿直觉里以为遇见了皇宫里的太监!“哈,哈哈哈……”
她可真没见过太监,只幼时市井里模糊的听人提起过。就像街西头的王麻子,因为活不下去了,就将二柱子卖进皇宫里做小太监。
那时候,二柱子哭得昏天暗地,连王婶子也伤心极了。说是穷,对不起儿子。柳毓儿当时没闹明白,牙婆子可是拍胸脯保证了的,卖进宫里就有好吃的好穿的好住的,只是不自由而已。为啥二柱子哭得跟死了娘一个道理?他娘他爹可不好好在这儿的嘛。柳毓儿没搞明白,没搞明白的柳毓儿在二柱子鼻涕眼泪一大把的哭诉中只零星的听他说什么,以后讨不着媳妇儿了……
噗!男人不能讨媳妇儿?
柳毓儿为二柱子拘一把酸辛泪。看着面前穿白襦的男人也就多了三分的怜惜之情。
“朕……”帝君大人心思一转,“我是夙沣。”
只见皎洁的月光下,他的肌肤仿佛美玉般光滑细腻。柳毓儿仔细瞧着,心里更加确认了自己的想法。于是,某个丫头点点头,“夙沣?好名字。夙沣你好,”她朝他伸出右手,“我是毓儿,柳毓儿。”
她的手,小小的,纤细如孩童。月下,这样一只带着实打实友好意味的,伸过来的手,竟让当今的天子大人心头一暖。
对的。心头一暖。
她说,“夙沣你好。我是毓儿,柳毓儿。”
生而为帝的皇甫夙沣,十九年人生里,弥漫的总是抹之不去的阴谋,虚情还有假意。
普天之下,没人敢忤逆他,没人敢不尊他。然而,虚假的笑,带蜜的阿谀,只让他觉得越来越冷,越来越冷。
幼年即登基为帝的男人,手握天下的男人,踏万里河山于脚下的男人,一颗心寒若深潭。
他没有了父皇的庇佑,母妃的关爱,没有朋友,当然,后宫佳丽三千,恋上的亦不过他象征的皇权。他没有爱人。没有至交好友。只有臣下,只有嫔妃,只有君臣!
而此时,这样一双波光粼粼如水的眸子,那样真挚的看着他,那样一只象征平等,友好的手向他伸出,给他发出邀请,冷硬决绝如当今天子,心头也是一暖。他看着她,看她带笑的眉眼,纯美如斯。
他回握住她的手,“你好,毓儿。”他触着她恰到温暖的手掌,一向紧轩着的眉头,终于舒展,久违的笑意,噙满嘴角。
那样的笑啊,天地仿佛都刹那为之失色。柳毓儿心神一怔,这才呐呐一句,“嗳,”她贼头贼脑赶紧顺手将皇甫夙沣往近处一拉,带到暗处阴影里,“我听说,皇宫里日子不好过,你被人欺负了?”听师傅说,官宦人家纲常虽正,伦理却易乱。如此说来,宫闱里秘事肯定更多。而此刻,这个俊俏的小太监一身内衣,这般出现在柳毓儿的面前,柳毓儿咂咂嘴,引发的无限遐想足够将皇甫夙沣气死!
“……”她还拉着他的手,说话的时候眉头一挑,很是愤愤不平的模样让皇甫夙沣心里微微一甜。“哦,不碍事。”他遮掩着,并不打算立即道出真相。
放开皇甫夙沣的手,“我听说,皇宫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看来是真的了。”柳毓儿往前踏出两步,她看着眼前一望无际的太液池,幽幽轻叹一口气。
那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仿佛就是吹在他的心上的。半晌,“荣华富贵却总是世人谋划一生也想要求得的。所以,”他往前两步,站在了她的身侧,“总有那么多的人,拼劲一切,也想要到达皇权的中心——皇宫。”他不屑的一笑,“金丝樊笼而已。”
他不寻常的话语惹得柳毓儿回过头来,她看着他打趣道,“夙沣,你说话有点意思哦。”她直呼当今天子的名讳,一边说,一边倒退着往太液池边走。
他跟着她的脚步,“那,你又是为何入宫来的呢?”她轻功超绝,身上所着亦乃民间样式,皇甫夙沣怎会不知,眼前的女子乃是深夜闯入皇宫的不明女子。聪明如皇甫夙沣,此刻的明智之举乃是唤来护卫,一举将其擒拿。然而,一向谨慎高明的帝君此刻却是孤身犯险,太液池边与柳毓儿闲聊上来了。
“我嘛?”柳毓儿随手摘下一朵并蒂水莲,“我可不是皇宫里的人,”她拿指尖点在水莲含苞未开的芽口,浑不在意道,“我只是想来见识见识靖国的皇宫什么样子而已,”她露齿一笑,看着对面男人的眼睛,“当然,偶不骗你,最主要的是,”她凑过来,嘴贴上他的耳朵,悄悄耳语道,“其实,我是想来逛逛御膳房,顺便尝尝皇宫美食的。嘘,这么逊的理由,千万不要跟别人讲啊。”她十分认真的与皇甫夙沣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