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嘛?”柳毓儿随手摘下一朵并蒂水莲,“我可不是皇宫里的人,”她拿指尖点在水莲含苞未开的芽口,浑不在意道,“我只是想来见识见识靖国的皇宫什么样子而已,”她露齿一笑,看着对面男人的眼睛,“当然,偶不骗你,最主要的是,”她凑过来,嘴贴上他的耳朵,悄悄耳语道,“其实,我是想来逛逛御膳房,顺便尝尝皇宫美食的。嘘,这么逊的理由,千万不要跟别人讲啊。”她十分认真的与皇甫夙沣说着。
皇甫夙沣一怔,她直白的与他挑明,表明身份,道出原由。那样毫不做作,全无半分心机。她身上有他从未见过的快乐与纯粹。“你……那你去过御膳房了吗?味道……味道怎么样?”
“哎呀!”一说起这个柳毓儿就来气,她小鼻头一皱,苦大深仇与当今天子正儿八经埋怨,“什么膳食房,这该死的皇宫大得跟个什么似的,”她不去看皇甫夙沣的眼睛,略微不好意思的小声道,“姑娘我,迷路了。”
皇甫夙沣不动声色,只他白得近乎透明的五指微微点着,“哦,原来如此。”
“咕咕咕……”
柳毓儿摸摸肚子,瘪瘪嘴。“咳,那个,那个……”
“看来是饿了。”天子大人说得很不厚道。
“咳。那个,那个……”柳姑娘佯装嗅花,“这花很香啊。”她能直白的承认,自己在这偌大的皇宫溜达了整整一晚上,却还一直没寻上点儿吃食饿得肚子咕咕直叫吗?嗳,柳毓儿虽然面皮不薄,可也是一个准备做一个有头有脸的女侠的好不?
皇甫夙沣看那女子月下略略羞红的脸,“看来是不好意思了。”
“嗳嗳嗳,”柳毓儿不依了,直了脖子想要争辩,奈何“咕咕咕”饿得前胸贴后背的肚子已经直接与她叫板,柳毓儿这才泄气回答,“饿了,真饿了。想我柳毓儿天不怕地不怕,刚刚出山,还未名震江湖,就被饿死皇宫,实在是天妒红颜。”柳毓儿摸着肚子一脸惋惜。一脸惋惜的柳姑娘一把拉过旁边静静看着她的皇甫夙沣,脱口而出的话,实在冠冕堂皇,“我知道夙沣你是一个十足的大好人,你肯定也不想未来除暴安良的一代侠女就此殒命,”她笑得格外无害,“所以,夙沣,姑娘我带你夜闯膳食房吧。”
噗!
靖国高高在上的帝君大人抽了抽面颊。“膳食……房?”
“对!膳食房!”柳毓儿顺势伸过胳膊来,想要搭在夙沣肩上,奈何这在柳毓儿看来,十分孱弱的“小太监”原来足足高过她一个脑袋,她想要与此“太监”勾肩搭背营造姐妹情谊的想法泡汤,柳姑娘脸上堆笑,伸出的胳膊转而挽上了帝君大人的胳膊,她自来熟的贴了身子过来,半张脸也连带着凑了上来,“咱们是好朋友不是,今晚姑娘我带你去膳食房吃香的喝辣的。”她挺一挺胸脯,“放心!”某个姑娘拍着胸脯担保着,“出事了,有姑娘我给你担着!”
靖国堂堂的帝君大人眼里闪过促狭的笑,面上却是惶恐的皱一皱眉头,仿佛是权衡再三,这才颤巍巍一点头。
帝君大人亲自领了私闯皇宫的小毛贼左拐右拐一盏茶功夫就到了膳食房门外。
“嘘!”柳毓儿食指点唇,“你在这儿先等着,我先进去踩踩点。”柳毓儿倒是很讲义气,觉得自己实在不能让这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太监”与自己同去冒险。
帝君大人点点头。“朕……我在这里等你。”
柳毓儿望望眼前黑灯瞎火的膳食房,临走之际复又回过头来,小丫头难得收了面上嘻哈之色,认真与皇甫夙沣道,“皇宫里守卫森严,”她左右看看,“你在这里小心躲着,若是让巡逻的侍卫逮着了,你就在外面唤我,”柳毓儿很郑重的交代,“你放心,我救了你出皇宫便是。”让这么“娇弱”一“美人”被抓,柳毓儿实在是不忍心呐。
一向高高在上惯了的皇甫夙沣他好看而深邃的凤眼楞上一楞。他没说话,可看着眼前搭在自己身上的手,却是喉头一紧。有什么东西,在这玄月的夜里,在这寂静的皇宫一角,悄无声息飘进了他坚硬如铁的内心。一点一点,生根,发芽。
“愣着干嘛?”柳毓儿拍一拍皇甫夙沣的肩膀,以为小太监吓着了,“放心啦,我进去了哈。”说完,足尖一点地,她人影一闪,化作一阵清风,吹进紧闭的膳食房。
皇甫夙沣静立杳无人烟的拐角大石礅旁,他看着那女子如一阵清风,潜进膳食房。难得的,一愣神。
突兀的,空荡荡的石板路上,一抹黑影跪拜在地,“皇上。”
年轻的帝君一门心思还挂在刚才那女子临去时一番肺腑之言上。他沉着眼,他低着头,他宽大的袖摆下,右手稍稍并拢。一个人坐拥江山九年之久的帝王皇甫夙沣,杀伐果断心冷如石的帝君皇甫夙沣,寂静的夜幕里,突然寻到了一双清浅如许的眼。他,他笑了,那样的笑,自然而然由心而发。
他以为,这辈子,睥睨江山,勾心斗角。
他以为,这辈子,一个人皇权之巅,笑看人情冷暖。
他以为,这辈子,高位上逢场作戏,真心只是世人伪装交换的筹码。
他以为,无论如何,他也无法如父皇那般幸运,能有母后一颗真心相待。
真心?
笑话!
尔虞我诈的皇宫,踏无数人命踽踽而行的皇权,你痴妄一颗真心?
荒唐!
利用。这里只有赤裸裸的利用。只有勾心斗角的欺诈。只有肮脏的交易。只有下三滥的招数。
他生而为帝王,如何不知晓其间的丑陋。
然而,就在刚才,那一刹那,他感受到了真实的关切。他,触到了一颗真心的温度。
年轻的帝王,雕栏画栋的皇宫一角,无声的,笑了。那一笑,仿若十里桃花开,刹那芳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