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堂里，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如是说，“老实说，那柳毓儿原来就是玄天宫的少宫主，这还真是万万没有料到的事情。”
韩民大还在打量那小乞儿。对于周福海的疑问，他半点没往心里去。
小乞儿长长的睫毛如蝶翼散开，她低垂着眼，那黑如子夜的长睫毛轻垂下来，恰好遮挡住了她眸中的神色。一大群江湖客里，她端正地坐着，狼吞虎咽一碗阳春面。可你细细看去，她粉嫩的唇向上一挑，极隐秘地，她不屑的一笑。
峨眉派的林如培也不由感慨道，“还是柳傲天太狡诈，想当年一把大火，玄天宫付诸一炬，他肯定没料到，还有玄天宫的旧人，忆起那不知踪的小宫主柳羽歆，小名就是毓儿！”
史舒文稍稍疑义，他望向林如培，抱拳问道，“林师太，晚辈有一疑问，望师太解惑。”
老师太须发皆白，眸中仍是神采奕奕。“史少侠请问。”
“晚辈一直不解，若说那‘炎华剑谱’是在柳姑娘手中，可她行走江湖三年，惯用的剑法也确实是水月门中的路数。”史舒文停顿一下，继而望进林如培眼中，“江湖传言的，‘炎华剑谱’在她手中，各大门派又怕她因‘炎华剑谱’沦为魔道，这些说法似与实情有所出入。”
这一问，厅中各人一时屏息无语。连一直默默大口喝酒的络腮大汉听到这里也不觉停了咀嚼之声。
小乞儿一顿，深深看一眼那个一身青衣的俊秀青年。沉默着，她低头抿一口面汤。
林如培想是没料到这个一向有理有度的江湖新秀，当着这么多江湖人，会问出这样一个有驳人情的问题。不过林师太是何人，执掌峨眉三十多年的老江湖了，她面色如常，轻摇头，声音如往常般抑扬顿挫鼓舞人心，“这就是史少侠行走江湖时日太浅的缘故，”她面上虽已有了岁月的痕迹，可声音却洪亮如初，“柳傲天是何人，”她似乎想到往昔，十二年前各门派齐聚玄天宫，几大掌门合力围攻柳傲天时的情景，“那般狡诈之徒，他的女儿又如何不是一个心思诡异之人。柳毓儿既由水月门人抚养长大，所学自然会有水月门中的武功，为了掩人耳目没有使出炎华剑，也是自然。她本是柳傲天之女，却不会炎华剑，那才不合常理。”
青年被一代武林宿儒的话，噎得一怔。还待说些什么，却终于呐呐回一句，“晚辈受教了。”
杯盏既尽，各路人马领着自家弟子陆续往酒家二楼的厢房行去。青城派的掌门韩民大还在闲闲饮酒，可你瞧他一双绿豆小眼，时不时却是往那小乞儿身上看来。
小乞儿一碗阳春面吃得干干净净，袖口随意一抹嘴巴。她仰头，睁着一双澄澈无双的眸子感激滴望着对面的络腮汉子。“……谢……谢谢您。”她抿唇，羞涩的一笑，“您是个大好人。”
她原本的摸样，被泥污遮掩，可单单那双眸子，再衬着这清脆的嗓音。只这两样，就不难想象，泥污之下，小乞儿的摸样定然不俗。韩民大摸摸下巴，心里乐开了花。
络腮大汉浑不在意点一点头，宽大的手掌里放着一点碎银。大汉一脸蛮肉的面上，奇迹般显出一点温柔，微笑着对小乞儿说，“小丫头，俺是个江湖人，又是个粗人。江湖险恶也不好带了你一个小姑娘在身边，这个你拿去。”
从一代侠盗沦落为人人喊打的江湖妖女，她见过太多人情冷暖。眼前一脸凶相的汉子，在这个黑夜里给她一个栖息之地，为她送上一碗热面，临了，他直言自己是个江湖粗人，江湖险恶，他给她银两让她离开……
小乞儿怔怔望着，眸里一点晶莹刹那而过。“谢谢。”她一双小手，接过汉子蒲团似的大掌中的银子。她站起身，恭敬地一鞠躬，小步往店外走去。
韩民大等这一刻，已经很久。他虚着眼，望一眼犹自往二楼行去的大汉，这才起身，“老夫出去走走，”他对身后的徒弟说，“不用跟来。”他制止了徒弟接下来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