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甫夙沣从勤政殿出来,已经是傍晚时候的事儿了。没传晚膳,领着一众太监宫女就往祥凤宫行来。
守殿的公公正要高声传唤,摆摆手他制止着,兀自踏着沉稳的步伐往里行去。
刚过正殿,还未转过小院,已经嗅到一股香气。间或还有女子的欢愉之声。
“毓儿姐姐,这就是你所说的‘火锅’?哇塞!明珠长这么大,都没吃过这样好吃的东西呢……”
年轻的帝王脚步一顿,“你们在外面等着。”他对身后的总管高湛说。
“是”。总管大人领着身后十几个仆人恭敬的退下。
他面上含笑,就似一朵带露的牡丹,雍容与贵气并有。转个弯,就看到院中桂花树下,围炉的身影。
肤白貌美的宫装妇人那么那么多,偏偏他一眼过去,看到的就是她。那女子换下一身简朴月白裙,此刻着一袭素锦宫衣,外披水蓝色轻纱,微风吹过,轻纱飞舞,整个人散出淡淡灵气。
“沣哥哥?沣哥哥你来啦?!”明珠一溜烟迎上去,挽住哥哥的胳膊,“毓儿姐姐在弄‘火锅’哦!”
他替妹子将跑乱的发理好,“赶巧是踩着饭点来了。”后面一句话,明显是对这树下那位说的。
一院子的宫人仆妇赶紧拜倒,“皇上吉祥!”
她站在树下,手背身后,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看过来,静静的注视,却是不动分毫。
堂堂的一国之主却并不生气,他手一摆,“你们都下去吧。”夜色如此静好,他竟想与她单独小酌一番。
炉上,汤水泛着热气。树下,她将清洗干净的莲藕,放菜板上准备切。
白胖的莲藕,衬着她白净的五指。锋利的刀柄,在她手中灵活转动。“咔咔咔”清脆的刀柄触碰菜板的声音,她将莲藕切得细而薄,只几下动作,一节莲藕已经搞定。
明珠看得都忍不住惊呼,“好厉害的刀工啊!”
她也不谦虚,将莲藕装盘放好,居然冲公主大人招招手,“小姑娘,来来来,姐姐教你。”
小明珠蹦蹦跳跳跑到她身边,脸上明明是笑着的,偏嘴里还要抱怨,“啊,打着教学的名号,在免费试用劳动力,姐姐你可真坏。”
小姑娘肉嘟嘟的小脸上,各种耍赖卖萌的表情逗得柳毓儿直接“噗!”一声笑开,“唉,好聪明的小丫头啊……”她看一眼站一旁的帝君大人,“皇上大人今儿要来蹭饭?”
帝君回答,“是有这么一说。”
她把泡好的豆皮,撕成一片一片的,“蹭饭也这么理直气壮?”
这女人完全没有自己身在皇宫,穿着人家金主的东西,吃着人家金主的佳肴,睡着人家金主房舍的自觉。对当今天子还这么口无遮拦。
明珠手里还拿着两个土豆在刨,听到这里一愣。
年轻的帝君大人却是面无表情,“大抵如此。”
这样厚颜无耻的男人柳毓儿今儿头一遭遇上。“那不成,要吃是吧?过来。”她胆儿贼大,对天子大人指手画脚。
明珠是很了解自家兄长脾气的。那可是一个吃软不吃硬的主。那可是一个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主。那可是一个整死人不偿命的主。
如今,她的毓儿姐姐袖口一挽,居然对着样一个大金主喊,你给我过来!明珠心里有点颤得慌。要知道,当今天下,可没有哪个不要命得敢对她哥这样喊话的啊。
她挽着袖口,露出细白的手腕,应该是一直忙活着的缘故,额上沁出细小的汗珠。汗水将她鬓边的碎发打湿,泅在她面上。那白瓷般的脸上,贴着海藻似的发,强烈的色彩对比中,他只觉得,她的美,柴米油盐,那样的真实。他于是走近一步,再朝她走近一步,每走近一步,他似乎便离幸福更近一步,那样满是俗世烟火的幸福,是高居庙堂的他,一辈子都不敢奢求的啊。
于是,他到得她的面前,他问,“如何?”
她却径直将手中的冬瓜放在了他手里,“来来来,把这冬瓜切了先。”
明珠屏住呼吸,好大的口气!指使沣哥哥干活!
金主儿却不恼,他凝视着她。
她偏头,好笑的看着他。
两人两两对视。
良久,震惊世人的一幕出现!
他接过了冬瓜,他拿起了案上的菜刀。“咔”他切下了第一刀!
那男人头上戴束发嵌宝紫金冠,穿一袭鹅黄嵌金丝长袍,袍子脚上翻,塞进腰间的白玉腰带中,脚上穿着软底紫黑绸锦鞋。人虽孱弱,却自有一番不怒自威的王者之气。
就这样的男人,他此刻,他居然接过了冬瓜!他居然拿起了案上的菜刀!他居然就切下了第一刀!
明珠觉得自己整个三观都不正了。他那个一向冷傲一向十指不沾阳春水一向高高在上的沣哥哥不见了。现在这个正安静的切着冬瓜的美少年,真的是自己的皇帝哥哥吗?明珠傻傻看着说不出话来。
“小姑娘看傻了!”柳毓儿一点明珠的鼻头,“赶紧的,把土豆刨干净了!”她自己站在一边还对人家指手画脚。
“哎呀,疼!”小丫头夸张的叫喊,“沣哥哥,毓儿姐姐欺负明珠!”她给自家兄长打小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