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母看了看曾路汐，对她的反应似乎早在指掌之中，面对曾路汐气馁迷茫的神情，随后又转移话题，意味深长地问道：“曾小姐和家里人的关系怎么样？”
曾路汐错讶之间一下没反应过来，不明苏母所指的家里人是哪一个，另一种隐忧笼罩上来，不安地看着苏母，只是避重就轻地回答：“还好。”
苏母的脸上依然蓄含着笑，漫不经心地像在说一个其他人的事情：“前段时间，有一个父亲来找我，原来我还在奇怪，没想到仔细打听下去竟然是曾小姐的父亲。”说着又不重不轻地看了一眼曾路汐。
曾路汐端坐的身板微微倾斜，果然，果然又是这样，还清楚地记得那一年，父亲收了何以成母亲的钱之后，何母是如何趾高气扬地践踏她所有的自尊，一样的戏码再一次上演，这一次不是不可一世的何母，而是端坐在面前看似没有一点轻视浮夸，却更让人自感无地自容的苏母。
苏欧凡的母亲没有回望曾路汐，而是起身，走向办公桌，细媚的高跟鞋踩在柔和地板上的咚咚声，就好像曾路汐此时不安的心跳，苏母绕过办公桌，在抽屉的底层抽取一张平凡无奇的A4纸。
动荡的距离，曾路汐看不清白纸上那几排寥寥几字具体写着什么。
苏母拿着纸张复又坐了下来，似乎合情合理地说道：“其实我也不能肯定那是不是曾小姐的父亲，你也知道，最近有很多类似的骗子来公司滋事，所以便叫他写了张收条，来让曾小姐认认字迹，不知我有没有认错人？”
白纸黑字轻轻地落在玻璃茶几上，奇扭不堪的字体毫无疑问是父亲的亲手笔迹，未了还加上一笔一划的亲笔签名，曾路汐几乎可以想像父亲在拿到这笔钱，在写这张收据时心情该是多么兴奋雀跃，可是这寥寥几字也将曾路汐所有的自尊扫荡无尽，看着近在面前如慈母般微笑的苏母，她比何以成母亲的羞辱又能少几分呢？甚至是更有甚于有她。
苏母看着曾路汐略显苍白的脸色，即时安抚道：“曾小姐，别放在心上，其实我也没别的意思，如果这人真的是曾小姐的父亲，那我也好安心，至少没上当受骗。”
曾路汐只觉得好笑，原来有种羞辱可以在剥去对方所有的衣裳后，还能微笑地说，她只是想认证一下你背上的胎记，“没错，他是我父亲，这些钱我会想办法还给伯母的。”曾路汐依然端坐着，紧定有力地说道，头不自禁地仰高，这是她唯一可以尽全力收回的自尊。
苏母又端起未喝完的牛奶，饮了一口，含笑道：“曾小姐真的误会我的意思了。”
“那么伯母的意思是…？”曾路汐实在不想再多呆下去，话题绕转几圈也不过是更多的自取其辱。
苏母的眼里微露心疼和无辜：“伯母真的没别的意思，只是想关心你，听说曾小姐的家里环境并不是太好，也许伯母可以帮你……”
“谢谢伯母，我想不用了，我家里的事我自己能应付。”曾路汐还不等苏母说完，便已经激动地站起来拒绝道，“如果没别的什么事，我想先告辞了。”
这样的半怜半送，半软半硬，和当初何以成的母亲用一张纸票砸向她的脸面，让她离开何以成，有什么区别呢？不过是形式的不同，本质却是相通的。
苏母依然优雅地端坐着，即使抬着头看站着的曾路汐，却也是另一种的俯瞰姿态，轻轻一笑更像是一种讽刺的讥笑，“是吗？其实曾小姐可以真的不用这么累？选择另一种生活方式对家人对自己也许更好。”苏母保养得宜的手指轻点着茶几上另一份静躺着的文件档，示意曾路汐去看。
曾路汐不明其意，俯身弯腰拿起那个并不沉重的文件档，打开，一张张已有些年代的旧宣传纸跃然入眼，曾路汐几乎用不敢相信的目光看着缓缓起身的苏母，慢慢转身又去倒一杯清水，原来的牛奶杯未洗尽，清水并不清澈，有些浑浑的牛奶液，苏母捧着杯子轻轻摇晃，缓缓说道：“我对曾小姐的了解其实并不是很多，但大概也知道曾小姐一直过得比较辛苦，筹集学费，照顾体弱多病的母亲，供弟弟读书，又要去满足父亲的欲望，真的很不容易，我也理解当时作为一个未涉世的学生，要打工赚钱多么不容易，虽然并不是很支持，但非常理解曾小姐的做法，即使到了现在，曾小姐已经工作，但生活似乎也并不是那么轻松。如果曾小姐愿意，可以换一种生活方式，比如像你的朋友一样，虽然性质不同。”
果然，这才是最终的目的，用钱买她离开苏欧凡，有钱人的嘴脸原来真的都是一样的，只是曾路汐真的没想到，苏母可以神通广大到把她的经历甚至身边的朋友都调查得这么清楚透彻，生意人的战场是不是只有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可是她不是圈内人，即使输，她曾路汐也不能输在气节上，输在人格上。
曾路汐看着零散一桌的宣传纸，那里有她暴露衣装的影像，和几个同样的妙龄少女或者嬉戏在沙滩上，或者在看似温馨的居室里，其实那都不过是简单的摄影区。是，就像苏母说的，她在家里穷得母亲连一日三餐都顾不上时，她把打工的钱给了母亲，独自面对昂贵的学费时，选择了这样的捷径，可是她从来没觉得拍内衣广告有多么不光彩，多么见不得人。
曾路汐站起身，腰杆打直，肩线并直，依然恭敬有礼道：“阿姨，谢谢你的好意，真的让你费心了。可是无论一路来多么辛苦，我都觉得很幸福，因为一直以来，我都活得其所，生活得理直气壮。就说拍这些内衣广告，我从来不觉得它有什么不光彩。而且以后我也会坚持自己的生活方式生活下去，至于我和我欧凡的事，我希望伯母能相信自己儿子的判断。另外每个人都有她的生活方式，请不要在不知全情下，去评价我身边朋友的生活。”曾路汐在激动中一口气说完，未了还是恭敬有礼道：“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就先告辞了。”
曾路汐转身以最骄傲孤立的姿态走出这座寸金寸土地的写字楼，一阵猛然的风吹来，曾路汐被硬生生地呛了一口，沙子吹进眼里，无端地汩溢出斑斑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