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看红妆素裹,分外妖娆。
窗外白茫茫一片,唯有窗下那一排从聚荷宫移植过来的绿梅初吐芬芳,结些小小花苞,不细细看,还不知它已爬上枝头。
大雪下了半月也未有停歇,忽大忽小,耀眼洁净的白包裹着整个紫禁城。特意让内务府铲雪时留了道路两边的,闲暇时拿根枯树枝在深到小腿处的雪地里写诗作画,自娱自乐,也是乐在心头。
前殿的小桥下已经结了厚厚的一层冰,怕是人踩在上面也不会裂开,让小卓子和小刘子每日都将紫竹上的雪都抖落,免得压断了。
似乎开始习惯了严冬的寒冷,在庭院里呆着的时间比在寝殿中呆着的时间多,也不知是否是这腹中的孩儿喜爱这绵绵白雪。
擎澈这些日子也似乎特别忙,宫里的大宴小席也是越来越多,德妃这些日子忙着为德阳帝姬办满月家宴,颐淑媛也因育子有功,封为从二品颐妃,与德妃一起,晋封大典在开年后。宫里似乎都沉静在一连串的喜事中,就是渃涟也忙于被擎澈带着参加各种宴会,展现舞姿。
这日,擎澈陪我用过午膳后又匆匆离去,怕是夜里也不会在过来,听说各国大使也都相继进京奉送贡品,光赏赐给我的就都是价值连城。如往常般,挑了些出来赏给婢女们,捡了些顺眼的让婵樱装在小袋子里,其余的便都放进了库房。握着刚刚赏赐的暖玉,缓缓出了咸福宫。
坐上肩舆在上林苑的百花亭停了下来,让一行人在此等候,只带了宜芙和婵樱往上林苑的西角走去。似乎走了很远,到处都是白茫茫一片,分不清东南西北,对这里我从未来过,也不大熟悉。婵樱一蹦一跳的在前头带路,开心的哼着小曲,转了一个弯又一个弯,总算是看到个小山坡,顺着台阶有些艰难的走着,抬头便能看到一片被雪覆盖的花园,在花园的中间有一座小小别院,含笑的眸子里带着些激动。
从别院里冲出一穿着蓝色棉袄的女子,抱着婵樱不停的左看右看,婵樱笑眯眯的伸手指向我,那女子顺着望了过来。快速走到我面前,俯身道:“奴婢见过贵嫔娘娘,娘娘金安。”
我忙扶起满脸泪水的婵彤,柔声道:“数月不见,怎得这般生疏,还是叫我碧小姐吧。”
婵彤忙胡乱擦着脸色的泪水,笑着点点头。婵樱跑过来噘着嘴嘟囔道:“姐姐,你能不能有点出息,动不动就哭,搞得跟生离死别一般,让人看了扫兴。”婵彤“嗔”了她一眼,忙扶着我小心翼翼的往别院走。
兮芸馆倒是被内务府修葺得很精致,只是比聚荷宫都还小,小小四合院内种满了夹竹桃,只是被大雪覆盖了,也看不出什么美感。佩芋和小福子小孙子见到我,无不是一愣,随后又忙着跪下行礼,皆是一脸兴奋,可见这兮芸馆周边是何等的人迹稀少。我笑着将带过来的东西让婵樱一一发给大家,也算是感谢他们对亦柔的不离不弃。
屋里懒懒的走出一绝色女子,与我有几分相似,只是显得更是妩媚妖娆。梨花色的小棉袄,领口袖口是滚边白毛,同色的长裙,显得人更是修长。长发高高挽起,几支简单的珠钗固定,额间散落了几缕丝发,柔媚的眸子,高挺秀气的鼻子,樱桃小嘴含着一抹浅笑。怀中抱着一只沉睡的白色猫儿,喉间发出“呼噜呼噜”很是惬意。
看到她出来,忍不住有些热泪盈眶,拢在白色裘衣里的手微微颤抖。待屋里的女子看到我时,同样是一脸震惊,泪水顿时就顺着脸颊滑落,手中的猫儿“喵喵”叫了一声,从她怀里跳了下去,舒适的伸了懒腰便悠闲的从里间走去。
跨过门槛,轻轻握住她颤抖的手,哽咽道:“柔儿……过得好吗?”
亦柔忙点点头,却是止不住流水,紧紧握着我的手,道:“碧姐姐……碧姐姐……柔儿好想你,发了疯的想你……”说着便紧紧抱着我,两个人都是忍不住痛哭。
一旁人都不停的抹泪,宜芙将殿门关上,领着一行人退了下去。似乎有一辈子未见面般,泪水流不尽也流不干。
良久,亦柔从我怀里抬起头道:“皇后不是将碧姐姐禁足了吗?怎得能跑到柔儿这里来?皇上不是也不让人来这里吗?”
拿起手绢替她擦掉眼角的泪水,柔声道:“如今宫里都忙作一团,哪里还有人管得到我是否出了咸福宫。碧姐姐也只有这个时候才能偷偷来看柔儿一眼,这些日子不见,可是担心死姐姐了。”
亦柔忍不住又哗哗落泪,看得我一阵心疼。一抽一哒的,忙抚着她的背。过了好一会才平静下来,牵着我一起坐到美人榻上。正色的看着我,叹道:“碧姐姐如今也丰盈了,肚子都这么大了,怕是有六个月了吧!”
我拉着她的手轻轻抚摸腹部,笑道:“再过些日子怕是就要生了,到时候你这个干娘可就要忙了。”
亦柔猛然抬头,眸子是不可置信,道:“难道……碧姐姐还愿意将孩子交给柔儿抚养?”
点点头,道:“碧姐姐自然是相信柔儿会善待他,如今柔儿比我更需要这个孩子,不是吗?”与这孩子朝夕相处,早已对他有化不开的浓情,但既然曾经承诺过了,我也不会反悔,毕竟她是我最疼爱的柔儿,同在深宫,也不至于会看不见。
亦柔眸子带着惊喜,摸了摸我的肚子,笑着点点头。然后神秘的将我带到她卧室,从一个衣柜里抱出一个雕花檀木箱子,推到我面前,道:“打开看看!”
我疑惑的看了看她,她只是笑眯眯的,也不说话。缓缓打开那精致的箱子,里边满满的都是绣着精细花纹的小衣裳。拿出一件,仔细的抚摸,手感柔软,就是连领口和袖口的线头都细心的藏到面料缝里头,有粉色的,有蓝色的。从小小的肚兜,到冬天的棉袄,还有绣了小老虎的鞋子。我感激的看着亦柔,道:“这都是柔儿亲手做的吗?”
亦柔笑着点点头,无比自豪道:“这些小衣裳从剪裁,到绣花,都是我亲手做的。我想碧姐姐被皇后罚抄经文肯定没时间做这些小东西,反正我闲着,所以就做这个打发时间。”
我握着她纤细的手,心疼道:“让你做女红可真是难得,以往在府上时,娘让你随我去像万夫人学绣花。你可是又装病,又是耍赖,说什么都不去,如今竟然也能安静下来做衣裳,可真是难为你了。”
亦柔皱着眉,摆手道:“萍姨也不知道老是从哪里请的人教碧姐姐,绣的东西还不如碧姐姐的好,也学别人做师傅。也不怕笑掉人大牙,我宁愿跟碧姐姐学,也比跟她们学好。”
我抿唇笑了笑,捏了下她的粉脸,“瞎说,就是爱贫嘴,偷懒都还要找理由。”说着将那些小衣裳叠好,一一放入箱子。
亦柔撒娇的靠在我身旁,呢喃道:“有碧姐姐在我身边,真好!”
我心里何尝不是这般认为,若不是亦柔在身边,我怕是根本就不会反抗。任由着自己在角落里自生自灭,反正对这宫里的生活也从不奢求。有她在,我才觉得人生有目标,不在如一滩死水,有我想要保护的人,为了我想要保护的人,我必须要强大起来。
亦柔把玩着我腰间的暖玉,道:“颐淑媛终于封妃了,熬了这么久总算是出头了。”
我点点头,带着一丝无奈“如今德妃与颐妃的势力越来越大,也不知道这会是好事,还是坏事。”
亦柔依旧是闲闲的,“当然是好事,她们向来是面和心不合,颐妃好不容易升妃,怕是更要嚣张了。德妃如今升上四妃之位,有实权在手,也不用顾忌身份了,怕是第一个要铲除的就是颐妃。”
“看来柔儿真的是长大了,能想到这一层上面来,碧姐姐还真是有些惊讶。”轻轻抚过她的长发,眸子里露出淡淡的担忧,亦柔此刻倒是与颐妃的神态如出一撤。
亦柔看向窗外渐渐停歇下来的雪,淡然道:“以前的我总是想要躲在别人的身后,怕承担一丁点的风浪。”说着拉着我的手,继续道:“如今柔儿长大了,能够独自承担大风大浪了,不会再如以往那般,受了一点委屈就要死要活。如今碧姐姐也不需要为柔儿担心了,柔儿会证明给你看的。”
我含笑点点头,道:“入了宫发生这么多的事,柔儿一直以来都表现的很勇敢,碧姐姐怎会不知道,只是碧姐姐却是希望柔儿能一辈子都站在我身后。”
亦柔笑了笑,未有接话,或许她如今已经不愿在做躲在他人羽翼下的人。但后宫中的斗争一但被卷进去了,就再难抽身。就如我一般,丝毫不能松懈,刻刻提心吊胆,否则一不小心就会跌入万丈深渊。想要回到聚荷宫的日子,怕是遥遥无望。
回到咸福宫,雪已经是停了,将厚厚的裘衣脱下,身下立刻就轻了许多,刚入寝宫扑面而来一阵热气,暖烘烘的。
刚刚坐下,香书便前来禀报,“娘娘,皇上派了位侍女过来带话。”我点点头让她将人领了进来。
片刻,香书就领了位侍女进来,那侍女很面善,却是一时想不起来。疑惑道:“你是哪个宫的?本宫见过你吗?”
那侍女含笑俯身道:“回娘娘话,奴婢翠屏,是在御书房外守门的。今日孙公公不便,就让奴婢前来传话。”
我“哦”了一声,却是依旧觉得不对,似乎我见到她时不是在御书房。翠屏开始带着擎澈的话,而我却依旧在努力回想到底是在何时见过她。突然一个画面闪过,这正是我一直想要知道的。抬手示意她停止传话,含笑道:“那日颐妃产子,是你去为皇上带话,请德妃从产房出来对不对。”
翠屏点点头,道:“正是奴婢,那日与皇上随行到咸福宫的宫婢里就有奴婢,只是不曾入殿内,所以娘娘没印象。”
我笑了笑,继续道:“那本宫希望你能告诉本宫,那日德妃在产房里做了什么。”
翠屏有些犹豫,片刻后,道“德妃并没有在产房做什么呀,奴婢进去的时候德妃正端着碗药想要喂给颐妃喝,可是颐妃却喊肚子痛,不肯喝。后来德妃拿了个小孩玩的小藤球出来,说这是给未出世的孩子准备的,让颐妃为孩子多想想,努力些。”
我一时有些不解,若是德妃是这么多年来让后宫无子的元凶,那她又何必亲力亲为,连药都要亲自喂给颐妃喝,甚至孩子还未出世就准备好孩子的小玩意。
“可是……”翠屏似乎努力的在回想,我忙道:“有话便直说。”
翠屏点点头,继续道:“颐妃却好像并不喜欢德妃的礼物,德妃出去后,颐妃将那球甩开,还大叫了起来,好像很是惊恐,没过一会就晕了过去。许是太疼了,有些迷糊吧。”
我看向窗外,将这一丝一缕都听进脑海,眉头深锁。问道:“那藤球你可看清了?”
翠屏笑了笑,道:“看清了,左不过是小孩儿的玩意,也没什么特别的。奴婢看当时的场面混乱,怕那球碍事,所以就自行收了起来。若是娘娘想看,奴婢待会便送过来。”
我点点头,努力平复有些激动的思绪,面上淡然道:“皇上让你带什么话?刚才本宫没听清。”
翠屏又开始叙述着,左不过是擎澈晚上不会过来,让我多注意身子类的话。望向窗外,只觉得那茫茫白雪下全是阴谋诡计,被纯白的雪一覆盖,显得毫无半点污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