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咸福宫时,门口道路上的雪已经被铲得干干净净。祥嫔领着婢女在爬满常青藤的长廊下执棋对弈,我让婵樱和溟倾先一步回宫里候着,领了宜芙一同过去。
木质铺地长廊走起来毫无声音,脚下长方形木块上带着些淡淡的潮湿,却不滑脚。等走到她二人背后,她们也没有发现,继续紧张的对弈着。
我与宜芙静静的看着,并未出声。祥嫔的棋艺很一般,几步下来便被逼入死角。而那婢女却显得迎刃有余,虽是百般退让,却也是逼得祥嫔无路可走。我看着皱眉捏着棋子沉思的祥嫔,轻笑,从棋盒里拾起一枚白子,放入僵局的棋盘中,瞬间白子摆脱困境,寻得一条生路。
祥嫔和那婢女吓了一跳,忙俯身行礼,扶起祥嫔,道:“姐姐真是好兴致,大雪天的在此下棋。”
祥嫔淡淡的笑了笑,将手中的棋子放入棋盒,理了理长裙上的流苏,道:“平日里在宫里闷得慌,也不知上哪去,只得端着棋盘,到庭院里来解解闷,顺便看看雪景。”
我笑了笑,看着一旁被冷风吹得瑟瑟发抖的婢女,心里会意。祥嫔此举不过是为了能在擎澈去我宫里的时候引起他的注意,只是祥嫔并不擅下棋,若在此处坐上一个晌午,怕是不被冻着,也被闷死。拉着她冰冷的手,笑道:“要不去妹妹宫里坐坐,反正妹妹也愁没人陪着说话,闲得慌。”
祥嫔笑了笑,一脸激动,随即又恢复平静,曼声道:“也好,那就请妹妹带路吧。”
果然,回到咸福宫,还未一炷香的时辰,擎澈便带着爽朗的笑声进了殿。见祥嫔在此,只是淡淡的看了看便拉着我的手,关切的询问着腹中胎儿的动静。
祥嫔略微尴尬后,却依旧是一脸兴奋,含羞的坐在一旁,也不出声。擎澈偶尔问上两句,祥嫔便恭敬的回应着,静静的坐在一旁,很是端庄,听着擎澈所说的一些趣事。待到晌午,祥嫔才领着婢女依依不舍的离去,临走时,眸子里的不舍清晰可见,擎澈却是恍若未闻。
待到午膳时,擎澈才开口询问道:“祥嫔来这做什么?”
我有些惊讶,他为何说起祥嫔会这般冷淡,道:“怎么?臣妾早上与她在咸福宫的庭院碰到了,邀她来宫里坐坐,陪臣妾解解闷。”
擎澈皱了皱眉,面上无任何表情,淡淡道:“纯儿还是少与她来往才是,如此心眼小的女子,可别让纯儿受了感染。”
我微微一愣,不明白他为何这么说,只是低着头,搅弄着手中的绣花丝帕。
擎澈见我这般,拉起我的手,道:“想知道朕为何不喜她?”
我忙摇摇头,焦急道:“臣妾才没有,臣妾哪有那么八卦。”
擎澈笑了笑,揽我入怀,道:“少来,看你这好奇心都写在脑门上了。”说着将我拉到摆满膳食的餐桌上,继续道:“其实朕也不讨厌祥嫔,只是每次朕隔久了不去她那里,她便开始闹脾气,这一回两回也倒算了,可经常这么闹也挺烦人。朕每次去都不给朕好脸色,苦着一张脸,好像朕欠了她一般,后来越发是胆大了,竟然质问起朕来了。唉~如此小气,毫无肚量,朕又何必为了她伤神。但是……”说着,突然话锋一转,眸子里带着炙热看着我,道:“若是纯儿这般生气,那朕可是会乐开花了。”
我见他这么说,“哧”的笑了出来,撇过脸,便转到一边去了。如此听来,那祥嫔也挺可怜的,如此深爱着擎澈,换来的只是一句太过小气。爱得深,自然是伤的深,如今这般痴情的等候,也换不来一丝怜爱。
擎澈走后,宜芙便扶着我在庭院来回走动,消消食。庭院里的绿梅已经全都开了,淡绿花瓣的双碧垂枝绿梅。绿梅含苞怒放,累累如碧珠缀枝、翡翠披光,连照射其间的阳光亦有了轻薄透明的绿玉光华,大有不似春光而胜似春光的美态。
不知为何,从神武门回来后,连着几日都难以入睡,经常噩梦缠身,半夜无数次被惊醒。擎澈急的不知如何是好,夜夜都在咸福宫陪我,太医也无法查证是何原因,只是开了些宁神药汤服用。
婵樱日日都去出云观烧香祈福,希望能为我求得安宁。整日无精打采,月份大了,行动不便,也未有下床榻。
宜芙端了碗新鲜的热奶过来,喝了两口,依旧是毫无食欲,找了两本书来打发时间。宜芙将帐帘往旁边拉了些,想要让光线亮点,却不小心将挂在上边的香包弄到了地上,慌忙捡起来,想要重新挂上去。可香包上的绳子却断开了,宜芙便将它放到枕头旁。
我看着绣工精细的香包,笑道:“新绣的吗!很漂亮了,看来宜芙的绣工越发精进了。”
宜芙淡笑着看了我一眼,继续整理帐帘,道:“奴婢可不敢邀功,这怕是婵樱绣的吧,没想到这丫头也有这般细心的时候,等会奴婢拿去重新缝制一下。”
我笑着摇了摇头,放到枕下,继续看书,香包因被晃动,里头的香料散发出的香味越发是浓烈了,煞是好闻,忍不住多吸两口气。片刻,视线似乎又开始有些模糊,昏昏欲睡,手上的书慢慢滑落,吓了一跳,用力摇了摇头。
宜芙将我背后的软枕放平,扶我躺下,担忧道:“这样子也不是个事,还是再请太医过来看看的好。”
我闭上眸子,摇了摇头,打了个哈欠,轻声道:“睡会就好了,不用劳烦太医老往这边跑了。”说着似乎倦意更浓,没多久便听不到动静。
朦胧中,似乎听到有人在喊我,可是双眼怎么都睁不开。有女子低沉的哭泣声,不知是哪里传来的,忽远忽近,却是让我的心都揪了起来。紧张的挣扎着,想要起身,身子却似乎有千金重,动弹不得。声音越来越近,好像是亦柔在低声哭泣,又好像是渃涟,一声声很是凄凉。我急的满头大汗,喉间也发不出声,眼前似乎有一丝光亮,渐渐放大,突然亦柔满脸是血,呆滞的看着我,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一声坐了起来。
重重的喘息着,紧张的连手都在颤抖,身子被揽入温暖的怀抱中,熟悉的龙涎香将我包围。紧紧拉住拥着我臂膀的袖子,缓缓平息着忐忑不安的心。
擎澈温柔的为我擦拭着额间的汗水,心疼道:“又做噩梦了吗?都吓成这样了。”
心里有些苦涩,连日来都未能安然入睡,噩梦折磨得我苦不堪言,腹中也开始隐隐作痛,静静的躺着擎澈怀里,一动也不想动。
一旁的刘太医小心翼翼的执起我的手腕,皱着眉,道:“娘娘这样难以入眠,身子会越来越虚弱,到时候怕是连腹中胎儿也会受得牵连,早产和难产的机率会加大。”
擎澈看着闭着双眼有些微微发抖的我,心里更是焦急,沉声道:“到底是何原因令贵嫔如此,难道就一点头绪都没有?”
刘太医为难的摇了摇头,道:“老臣已经将娘娘的膳食都查验过了,并无异样,连香炉的香膏都是老奴亲自选用的,具有安抚情绪的作用。但娘娘依旧毫无好转,老臣想是不是娘娘接触过什么含有对胎儿不利的物品。”
擎澈望着屋子里的婢女,眸子里带了一丝凉意,语气很轻,却是不容质疑:“将咸福宫的所有奴才都审问一遍,包括住的地方和身上带的物品。”
孙成慌忙俯身道“是”便领着婢女们通通出去了,我本想要阻止,但一想到梦中亦柔的模样,心里就如猫抓般难受。无暇顾及其他,只希望能去瞧上亦柔一眼才好,可是如今怕是很难出去。
深夜,再一次被噩梦惊醒,突然有种害怕睡觉的感觉,睁大眸子看着四周的一切。擎澈均匀的呼吸声缓缓传入耳边,本想要起身,却又怕睡眠不足影响腹中胎儿,只得重新闭上双眸,擎澈翻了个身,将我抱紧了些。窝在他怀里,紧紧拥着他,鼻尖的龙涎香渐渐扩散,让紧张的情绪舒展了些。
衍庆宫
“皇上又在咸福宫吗?”身着桃红色寝衣的渃涟坐在床榻上望着窗外的明月,一丝寒风从开着的窗户吹过,带来丝丝凉意,渃涟将水粉绣花被子向上拉了拉。
云溪点点头,拨了拨跳跃烛火,满眼的困意,轻声道:“小主要不先歇着吧,皇上今日应该是不会过来了。”
渃涟拉回看着窗外的视线,低着头,泪水忍不住在眼眶打转,声音委屈道:“皇上已经有五日没有来衍庆宫了,会不会这次又如以往一样,慢慢将我遗忘?”
云溪赶紧上前安慰渃涟,道:“小主怎么能这么想,纯贵嫔身子不适皇上才会这般紧张。等小主有了身孕,皇上也会如对纯贵嫔一般对小主的。”
渃涟噙着泪水看着她,问道:“真的会吗?”说着摸了摸平坦的腹部,忍不住又开始落泪,哽咽道:“可是自从上次小产后,身子一点动静都没有。就算是有了孩子,皇上也不会对我像碧姐姐那样,皇上对她的爱,远远超过了我……”说着眸子里渐渐有些了凄楚。
云溪叹了口气,不知该如何回答,同样的话小主每天都会问上几遍,起初还能听得进去些劝,可现在是完全听不进去任何话。
渃涟见云溪一直不说话,神情开始有些苍凉,道:“云溪也是这么想的对不对?我该怎么办?碧姐姐将皇上夺走了,他不会再来衍庆宫了……”
云溪忙拉着渃涟的手,安慰道:“怎么会了?皇上一直都很疼小主,等过两天纯贵嫔的身子好些了,皇上自然就会到衍庆宫来了,小主不要胡思乱想。”
渃涟甩开她的手,喊道:“你每天都这么说,可是为什么碧姐姐的身子就是不好?皇上就是不来?你知不知道我每天等得有多难受。”
云溪看着情绪激动的她,抹了把冷汗,天空开始渐渐泛起鱼白色,暗自叹了口气,静静站到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