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渐笼罩着紫禁城,我伏在窗前,静静的看着天空那抹明月。雪已经停了,偶尔会有寒风吹过,带下树梢上的片片雪花。窗外的冰寒与暖阁内的热气不停地在我身上流转,只觉得冰火两重天,就与我心田的思恋一样,激烈而无声无息。
身后“吱呀”一声,传来翠屏的请安声。我缓缓起身,看着擎澈身上那袭明黄色的云纹九龙华袍,依旧灿烂耀眼,一如既往地昭示他九五至尊的身份。俯身道:“臣妾恭迎皇上!”
擎澈淡淡笑了笑,拉着我缓缓坐到床榻,面上是掩饰不住的憔悴,看来今日的奏折颇为头疼。他将我揽入怀中,“终于将碧儿带回宫了,时隔六年,却是恍如昨日一般。”
我柔顺的伏在他胸前,只觉得胸腔是不能平静的波涛。六年间我是多么的努力将自己隐藏,吃了多少苦。而今,我所做的一切,都比不过他的一句,你逃不出朕的手掌心,便要终结我的幸福与自由。只觉得头隐隐作痛,既然如今我已无缘出宫,又何需要将那些仇恨放在心里,倒不如忘了的好,我只希望,梦里的慕炜和韵儿永远都不要消失。
侍从放下了门窗上的湘妃竹细帘,又有宫女拨下重重纱帷上金帐钩,通梁而下的雪色纱帷便重重累累舒落了下来,恍若千堆新雪,隔断了外头的一切。
当我再一次被梦中韵儿含恨的眸子给惊醒时,擎澈已经离开了,看着帷幕细缝里投进的光亮,只觉得一阵烦闷。重重的叹口气,发泄心底的郁结。
一连几日,擎澈都不让我出乾清宫的西暖阁,知道我在宫里的,除了翠屏便是两位年纪较小的宫女。
这日,我闲来无事便找翠屏讨了些白纸,将它们用小刀裁剪成一小片一小片,坐在铺着杏黄色缎子的桌子边,开始折叠百合花。不知为何,看着一朵朵被叠好的纸百合,心情莫名的好。这个习惯一直延续到现在,我在苗疆的房间内全都放满了我叠的纸百合,我把它们涂成各种各样的颜色,一串串的挂在床头,或者是帐幔中间。风轻轻吹过,带着成串的百合摇曳不停,缠绕帐幔中的百合显得优美而祥和。韵儿最喜欢躲在里边玩耍,在每串百合的下面都绑上一个银铃,每当风吹时,银铃作响,韵儿便会开心的拍手大笑。
翠屏拿着纸片开始跟着我学,似乎自己还在慕炜的大理别院。但身后的龙涎香却破坏了我的幻想,生生将我拉回现实。擎澈拿起一朵纸百合,放在鼻尖轻嗅,笑道:“碧儿折的百合花可真是特别,叠这么多要做什么。”
我温婉的起身,俯身道:“臣妾给皇上请安!”
擎澈笑了笑,扶起我一同坐下,“这花可是要叠来送给朕的?”
忍不住心里一阵嫌恶,硬生生的将到嘴的话给逼了回去,低头道:“臣妾手拙,叠出来的东西如何能送人,只不过是无事,叠来打发时间。”
擎澈将摆满一桌子的纸百合拥起,道:“朕喜欢就行了,翠屏,拿个箱子装起来。”
我咬了咬嘴唇,手不住地用力,还未完成的纸片顿时皱成一团,闭着眸子,不去看被翠屏装起来的纸百合。
擎澈似乎心情很好,拉着我的手不停地说着些趣闻。而我却是无精打采,只是敷衍的听着。他突然揽着我的肩,笑道:“几日后,碧儿就可以搬进翊坤宫,到时候碧儿就可以大大方方的出入紫禁城各地,无需受限。”
我淡淡的听着,俯身含悲含喜道:“谢皇上恩典!”
擎澈小坐一会,便又走了,我看着他出去的背影,心里逐渐平静了下来,命运既然已经这样安排了,也只能欣然接受。
这几日,擎澈时不时便来看看我,但晚上也会去其她的妃嫔处,翠屏每日都会为我讲一些这六年来所发生的事。
宫里两次选秀以来,擎澈的内宠颇多,连亦柔也不能幸免被忽视。其中最受宠的是华小媛,菁嫔,含小仪,而她们却都与颐妃交好。这就难怪亦柔会输给这些后来的妃子,想想还真是为她担心。不过被忽视了也好,起码能安安心心的过日子,不用担惊受怕。
而宫里头这六年来也多了好些孩子,
渃涟产下五岁的佳善帝姬,如今已经是恬贵嫔。祯贵嫔产下四岁的卿珉帝姬,如今已经是九嫔之首的祯昭仪。歆嫔产下四岁的五皇子御哲,升为歆婕妤。祺小仪产下三岁的素薇帝姬,升为祺容华。还有我出宫那年入宫的,茹婉仪产下三岁六皇子御博,茜德仪产下一岁蘋楠帝姬。
短短六年的时间,宫里头便多了这么多孩子。看来瑜妃与宁妃当年确实是害人不浅,如今国泰民安,皇家开枝散叶,不得不说是擎澈继位以来最鼎盛的时期。
而这六年内,打入冷宫的妃子也明显多一些,虽然个个都称自己是冤枉,却依旧被无情的送进冷宫。这其中的隐晦,也是不语自明,为了争权夺势,宫里头多少妃嫔都成为脚下的基石。
今日是擎澈带我见太后的日子,也是正式封我为韵妃的日子。
早早的便醒了,看着黑夜里逐渐泛起淡淡白光的天空,心里一阵平静。该来的始终要来,虽然不知道各位妃嫔看到我会是什么反应,但能想到,绝对不会开心。
翠屏见我醒了,忙喊了侍女服侍我梳洗。看着华贵的首饰,暗自皱眉,擎澈送过来的衣裳,怕是要比得上贵妃的行头了。
迷离繁花丝锦制成的芙蓉色广袖宽身上衣,绣五翟凌云花纹,纱衣上面的花纹乃是暗金线织就,点缀在每羽翟凤毛上的是细小而浑圆的蔷薇晶石与虎睛石,碎珠流苏如星光闪烁,光艳如流霞,透着繁迷的皇家贵气。臂上挽迤着丈许来长的烟罗紫轻绡,用金镶玉跳脱牢牢固住。一袭金黄色的曳地望仙裙,用蔷金香草染成,纯净明丽,质地轻软,色泽如花鲜艳,并且散发出芬芳的花木清香。裙上用细如胎发的金银丝线绣成攒枝千叶海棠和栖枝飞莺,刺绣处缀上千万颗真珠,与金银丝线相映生辉、贵不可言。
挽了惊鸿归云髻,发髻后左右累累各插六支碧澄澄的白玉响铃簪,走起路来有细碎清灵的响声,发髻两边各一枝碧玉棱花双合长簪,做成一双蝴蝶环绕玉兰花的灵动样子。发髻正中插一支凤凰展翅六面镶玉嵌七宝明金步摇,凤头用金叶制成,颈、胸、腹、腿等全用细如发丝的金线制成长鳞状的羽毛,上缀各色宝石,凤凰口中衔着长长一串珠玉流苏,最末一颗浑圆的海珠正映在眉心,珠辉璀璨,映得人的眉宇间隐隐光华波动,流转熠熠。发髻正顶一朵开得全盛的“贵妃醉”牡丹,花艳如火,重瓣累叠的花瓣上泛起泠泠金红色的光泽,簇簇如红云压顶,妩媚姣妍,衬得乌黑的发髻似要溢出水来。同色的赤金镶红玛瑙耳坠上流苏长长坠至肩胛,微凉,酥酥地痒。
淡扫蛾眉,脸上薄施胭脂,脸上幽暗的苍白便成了淡淡的红霞。翠屏笑道:“娘娘倾城之姿,更胜往昔,皇上看了必定喜欢,更会宠爱有加。”
我凝眸向镜,镜中人已经一扫清淡容光,遍体璀璨,明艳不可方物。如同一张光艳的面具,掩盖住我此刻晦暗的心情。我勉强笑道:“穿上这些仿佛整个人重了几十斤,难受得紧。”
翠屏笑了笑,为我整理裙摆,“如今这就觉得重了,那以后封了四妃,甚至是贵妃,光头上的金钗步摇就要重上一倍,到那时候,娘娘可怎么办的好。”
自己也觉得怅然不已,当我重新穿上宫服,我便就再也没有退后的机会。我看了眼镜中的自己,姿态高贵而绰约,宫里的女子大多是如此,看似光鲜,实际上都只是妆扮华丽,没有灵魂的躯体。
门外垂首恭谨跪着两排宫女内监,肩舆停在不远处。古檀底座,朱红梁脊,镂金为轮辋,丹青画毂轭,华盖的四角都坠有镂空的金球,金球里各有两颗金铃,风一吹便“铃铃”作响,锵锵和鸣。
扶着翠屏的手,上了肩舆,缓缓往慈宁宫走去。这些日子来,竟然没有任何风波如此平静,只觉得一切都似乎已经是钉死的模子,只等着按部就班。六年前的太后对我慈爱有加,而六年后的太后看到身为韵妃的我会是什么表情?怕是连我也难以想象。咸福宫依旧是冷宫,纯妃依旧在里面,当宫里的妃嫔看到我时,估计都想要把咸福宫给拆开来,看个究竟。颐妃与亦柔在宫里斗了这么多年,如今看到我回来,怕是也会惊讶,也会气恼。一切的一切,都是那么的清晰在目,恍若我从未出宫一般,眼前被雪覆盖的上林苑,依旧如初。
干净纯净得刺眼,远处雪地里几个孩子穿着厚厚的棉袄在奔跑,看似无忧无虑,让人羡慕。也不知道我的祈儿是不是也跟他们一起,欢快的堆着雪人,打雪仗,与天底下的孩子一样,带着那抹童真,开心的过着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