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苦采苦,于山之南。忡忡忧心,其何以堪。汝心金石坚,我操冰雪洁。拟结百岁盟,忽成一朝别。朝云暮雨心来去,千里相思共明月。
坐在宽大奢华的马车中,木然看着窗外逐渐远去的美景。
到现在,擎澈所说的要给我的身份才终于揭晓,苗疆长老封了我为白月圣女,而擎澈则让我以圣女的身份入宫,封我为妃。
当他深情的看着我,想要为我寻得好封号时,我却脱口而出,韵。
擎澈想了想,道:“也好,反正你通晓音律,“韵”确实也适合你,不过……朕还是喜欢“纯”。”
我淡淡的看着他,轻道:“好吗?可是臣妾却是承受不起,这个字似有千斤重,压得人透不过气。”
擎澈没想到我会这么说,心疼的拉我入怀,道:“是朕吗?朕让你有这种感觉对吗?不用就不用吧,朕不会勉强你。”
我轻轻俯身,露出一抹看似感激的神情,道:“谢皇上恩典!”
擎澈笑了笑,道:“只要碧儿开心就好,以后就好好的带祈儿吧,不要再做大逆不道的事,朕的容忍也不是没有界限。”
一丝悲凉涌上心头,谁对谁错又有何用?左不过是换着法子在折磨自己。我的命数,终究是逃不出那旧日时光里刀光剑影与荣华锦绣的倾覆。
马车内的娇笑将我飘向远处的思绪拉了回来,金燕与擎澈坐在我身旁摩鬓私语,看金燕绯红的面颊,也知晓他们谈论的话题。
擎澈见我回身看他,忙正了正色,与金燕坐开了些。我没有说话,便又转头望向窗外。
金燕公主是被巫王以和亲为名远嫁给擎澈的,但大家也心知肚明。我与擎澈回宫,金燕却要随行,既不要送亲军队,也不要擎澈的赏赐,只是带着贴身婢女便与我们上路。
美人如此,擎澈自然是不会推脱。身后传来淡淡的龙涎香,不去理会,依旧是靠在窗子边看着窗外的景色,虽然心不在这。
擎澈揽着我的肩,柔声道:“碧儿怎么了,在生气吗?”
回身看着他,毫无表情的点点头,不带一丝情绪。
擎澈将我揽进怀里,轻轻捏了下我的面颊,道:“怎么这么爱吃醋,心眼真小,不过朕却很高兴。”
我忍住心底的悲恸与恨意,低首柔顺道:“臣妾才没有……”
擎澈朗声道:“停。”马车停了下来。
孙成快速跑了过来,道:“皇上有何吩咐?”
擎澈对着坐在一旁悠闲的拨弄手上宝石戒指的金燕道:“将金燕公主送到她的马车上去。”
金燕那张好看的脸立刻愣住,一脸不悦道:“皇上,难道您要和这个病恹恹的妃子一起?”
擎澈皱了皱眉,冷声道:“你是在质疑朕的决定?”
金燕不服气的看着我,沉声道:“不敢,金燕先过去了。”说完狠狠的瞪了我一眼,便下了马车。
马车又开始前行,擎澈腻在我颈中,柔声道:“朕将她赶走了,碧儿还生气吗?”
我暗自冷笑,刚才还与金燕相谈甚欢,如胶似漆的揽在一起。现在便毫不留情地将她送走,虽然以往在宫中擎澈也是这样游离在各个嫔妃间,但此刻却让我忍不住要嘲笑。伏在他怀里,含了一抹温婉的笑,莺声道:“臣妾哪有生气,皇上真是冤枉臣妾了。”
擎澈笑了笑,吻着我的唇,轻咬,我吃痛的往后退,他坏坏的笑道:“谁让碧儿这么淘气,得了便宜反倒来怪朕了。”
我“咯咯”笑着,窝在他怀里,眸子里却是漠然,看不到一丝涟漪。
这几天每到夜晚,擎澈便不见踪影。直到我午夜梦回时,他才蹑手蹑脚的进来,我只作不知。
大队终于在临近京城的小镇停了下来,擎澈为了掩人耳目,先一步回宫。而我与金燕就这样安置在小镇的别院里,孙成留了下来,以前在宫中,我待他不薄,自然是与之亲厚些。
金燕本就是火辣娇艳的女子,性子也是烈得很,连巫王的话都不放在眼里。却是极听擎澈的话,果真是一物降一物,只是不知以后的命运会如何。
独自坐在镂空窗下,看着被大雪覆盖的庭院,自小在京城长大,虽然离了六年,却也能受得住。金燕就不同了,整日闭门不出,烤着火盆,将自己缩进棉被里。这样也好,避免了不必要的冲突,毕竟无意与任何人争宠。
这一住便是七日,擎澈也并没有让任何人出宫带什么消息。孙成本就是个比较幽默的人,也不知是从哪里听到的趣事,每日都会逗得我笑,暂时忘却那些锥心之痛。
但每当他喊我韵妃的时候,我便觉得心头瞬时如被冰雪覆住一般,我会好好记住我的韵儿,她还那么小。她伏在慕炜怀里哭红双眼的样子,就如被利刀雕刻在心里一般,我永远都忘不了。
这些天大雪又开始纷纷扬扬的下着,如化不开的浓愁一般,扑簌簌的往下落。我扶着有些闷的胸口,皱眉道:“孙公公,能否让我出去走走。”
孙成为难的看着我,道:“哎呦…我的姑奶奶,这都是什么节骨眼上了,怎得还想出别院了,您就安安心心的等着皇上来接您回宫吧!”
我皱了皱眉,轻叹口气,幽幽道:“一入宫门深似海,公公又岂会不知,况且我本已不是懵懂少女,难道公公当真把我当做是初入宫门的韵妃。”
孙成一听,努了努嘴,道:“若是纯妃娘娘的意思,那老奴就懂,既然是这样,那老奴也就不加阻拦。”顿了顿,他又道:“娘娘上次离宫,已经引起轩然大波,多少无辜的人都因此受难,娘娘自个斟酌吧。”
我点点头,虽然心底很想问个明白,却还是忍住了,披了件裘衣,独自往外走。身后暗影浮动,不去理会,踏着堆积得厚厚的雪一步步往大街上走去。
繁华的街道上吆喝声此起彼伏,五彩缤纷的伞下或是一对对恩爱夫妻,或是牵着孩子的妇人,皆是一脸笑意。而我的心也随着那一张张嬉笑的童颜而离去。
“娘!我们今天晚上吃什么?”穿着厚厚棉袄的孩童蹦蹦跳跳的问着他身旁的妇人。
“小宝想吃什么,娘就做什么好不好!”妇人一脸慈爱的说着。
那孩童高高兴兴的牵着妇人的手,越走越远,耳边还响彻了那银铃般的笑声。似乎是那年韵儿趴在我身上撒娇,又似韵儿将纯白若雪的梨花别在我头上,“咯咯”的笑着。忍不住泪沾染衣襟,伸手接住片片雪花,入掌即化,我的韵儿还没见过雪。
突然身子被用力一拉,便到了一旁的小巷子里,忍不住一阵心惊,回头时便与那双含着深情而又悲恸的眸子对上,相逢喜悦里夹杂着那么多那么多的错愕和不可置信。然而这样的欢喜不过一刻,心底越来越凉,凉得自己也晓得无可转圜了,只怔怔落下泪来。
慕炜将我拦在身前,一队侍卫迅速的在他身后消失,而我却不去理会。紧紧盯着他,黯淡的容颜,神色有些凄惘的迷醉,他低低道:“玥儿……”
沙哑的声音让我一阵心疼,扑到他怀里,悲痛的大哭,哭尽所有的艰难与委屈。他的话语似绵绵的春雨落在我耳际,“别哭,我会心疼。”
我抬着泪眼朦胧的眸子,抽泣的看着他。
慕炜同样是一脸心疼,牵住我的手,他的手那样冷,那种冰天雪地般的寒意从他的指尖一直逼到我的心口。良久,他怅然叹息,道:“韵儿很好,你可以放心了。”
听他这么说,心里一阵抽痛,抚上他的面颊,道:“那你了?你好吗?”
慕炜含了抹笑,却是让人觉得凄凉,他眼角泛着泪光,轻轻点头,道:“我很好,你不用担心。”
我望着他,半月的悲辛只化作两行清泪,无声无息绵湿衣衫。他为我拭去腮边的冷泪,紧紧抱着我,语气里有温柔的唏嘘:“玥儿,跟我走吧。”
我豁然从他怀抱中抽出,不忍看他惊愕而失望的神色,凄怆道:“能走得了吗?此时此刻的皇上已经变了,变得更加残忍霸道,若是我走了,怕是与我有关的人全都要受难。虽然很多事我不知道,但从孙公公的口气里,我也知道上一次我的离走牵连了很多人。”
他的神色愈加悲戚下去,然而这悲戚里,我已明白他的认同与懂得。他是温润的男子,他不会愿意因自己而牵连任何人,这是他的软弱,也是他的珍贵。
他摇一摇头,神色如这夜色一般凄暗,再瞧不见那份从容温润的光彩。他苦笑,“其实在你我第一次见面时,我们就注定不会有结果。当我从你哥哥手里接过你的画像时,我只觉得为何老天对我如此不公平。无数次祈求上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让我好好的去爱你一次。”他的神色间尽是焦灰色的苦楚“可是这一次,我依旧没有抓住你。”
我忍着泛滥的泪水,只觉得天意弄人,注定我这辈子都无法得到幸福。越来越多的侍卫在我们四周搜查,怕是不消片刻就会找到这里。我踮起脚,轻轻在他唇上一吻,垂泪道:“忘了我,一定要忘了我……”说着便快速的从他身侧跑了出去,顾不上去看他悲痛的脸,只觉得天崩地裂,我终是再一次负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