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么如流水般度过,那些巴结的妃嫔也渐渐不再来了,我每日都会翻看擎澈为我准备的各种书籍,待祈儿学完功课了,便与蘅儿一起来翊坤宫玩,偶尔婉婉也会跟着一起过来。虽然不能亲自抚养祈儿,但始终也弥补了些遗憾。每日都会抄上一小会佛经,为不在身边的韵儿和慕炜祈福,祈祷他们平安无事。
许是初春,乍暖还寒,这两日觉得头晕沉沉的,喊来婵樱帮我前去太医院请哥哥过来。这些年没见,还真是挂念得很,这样想着便觉得精神好了些。
一上午都坐立不安,准备了好些糕点,还有擎澈平日打赏的东西,想要让哥哥带回去交给爹娘。选了一套纯金打造的长命锁,简约而大方,想要送给哥哥的孩子鸣航,如今他也有五岁了吧!
左等右等,一直到晌午婵樱都没有回来,许是哥哥太忙了,抽不开身。虽然是这么安慰自己,但心里却始终是安静不下来。
草草的用了些午膳,便在翊坤宫门前踱步,远远的便看见婵樱的身影,不过却只有她一个人。暗自皱眉,难道是哥哥太忙了?那也不至于等一早上啊。
待婵樱走近,我便迫不及待的问道:“怎么这么久?饿了吧,先去吃点东西。”
婵樱低垂着眸子,点点头,也不回话,样子怪怪的。虽然心里好奇得要命,很想问清楚,可见她这样,也确实不好开口。
虽然手里抱着厚厚的书,可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约摸一个时辰后,婵樱才进来,她安静的垂首立在我身旁,我暗自叹气,将书放下,轻声问道:“婵樱,发生什么事了?”
婵樱咬着唇,看了看我,又低下头,好半天才小声道:“大少爷离开太医院已经四年了。”
我猛然起身,瞪大眼睛看着她,一脸的不可置信,激动道:“怎么可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哥哥不是一向都很热衷行医救人吗?为什么会离开太医院?”
婵樱一直都不敢抬头看我,低沉的嗓子让人越是觉得心惊,“听说是皇上下的令。”
这一刻只觉得天旋地转,脚下一软,差点摔倒,还好婵樱扶得快。婵樱急道:“小姐你别急啊~也许大少爷不愿呆在宫中,自愿离开皇宫的。”
我扶着隐隐作痛的额头,无力的点点头,只觉得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孙成曾经说过,我离宫之事牵连了些人,只是不知道,这里头到底有谁。
不多久,刘太医便背着药箱进来,一别数年,刘太医年岁已大,已是白发苍苍。脸色布满了皱眉,精神却是很好,倒显得更加亲切和蔼。
不等他弯下身子行礼,我便赶忙上前扶着他,不觉有些眼眶微红,“一别数年,刘太医身子可还好?”
刘太医和蔼的笑了笑,语调已经明显缓慢:“有劳娘娘挂心了!老臣身子还算硬朗,只是年岁已高,怕是要告老还乡了。一别六年,娘娘似乎毫无变化。”
我有些虚弱的笑了笑,轻道:“变了!如今早已不再是那个年少无知的少女了。”
刘太医笑着点点头,开始为我诊脉,片刻,和蔼道:“无什么大碍,煎两副药便好了!”说着便要开始写药方。
我看着他苍劲的字,似无意问道:“如今没有哥哥在刘太医身边帮忙,怕是很忙吧!”
刘太医手一抖,写了一半的药方就这么撒上几点墨汁。而我的心也随着这几点墨汁而开始加速,手不自觉的握紧,只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害怕。
刘太医将纸揉成一团,似呢喃道:“人老咯!不中用了,写个字都抖成这样。”重新拿起纸张开始写,我只觉得心里难受得紧,一直盯着刘太医的一举一动。刘太医缓缓抬头,看着我露出慈爱的微笑,道:“如今却是忙了些,不过也还应付得来。”
我牵起一抹淡笑,点点头,看着刘太医背着药箱跪安,在他出去的一霎那,我便跌坐在椅子上。原来哥哥是真的出了事,刘太医虽然避开话题,却依旧不愿正面回答,可见他也在隐藏什么。
喝了药便睡了去,却是睡不踏实,总觉得四周人影浮动,难以安睡。索性起身,披了件厚衣裳,准备要到院子里转转。耳畔传来清脆欢快的声音,虽然心里的阴霾难掩,但却是露出慈爱的微笑,看着从宫门外跑进来的两个孩子。
祈儿手上拿着一沓纸,蘅儿手上却是拿着一只纸做的千纸鹤,两个孩子兴高采烈的跑到我面前。
我伏下身子,蹲在他们面前,柔声道:“你们手上拿着什么呀!”
蘅儿开心的把千纸鹤放在我手上,一脸神气道:“姨娘这个是送给您的!”
我拿着千纸鹤,心里一阵幸福,点了点他的鼻头,笑道:“谢谢蘅儿,蘅儿叠得可真漂亮!”蘅儿搔了搔头,不好意思的“嘿嘿”笑了起来。
祈儿含着笑意,一张张的将纸递到我手中,指着里边的画解释道:“这张是母妃在赏花,这张是母妃和儿臣,这张是母妃和父皇……”
我看着纸上有些稚嫩的画像,心里一阵感动,摸了摸祈儿的脸颊,道:“祈儿画得真棒,把母妃画得跟仙子一样漂亮!”祈儿依旧笑得很轻,却是掩饰不住的激动,我看着他手上没有拿给我的一沓纸,询问道:“那这是画的什么?”
祈儿看了看手中的纸,又看了看我,低垂着头,小声道:“这画的是柔母妃,蘅儿还有婉婉……”说着还偷偷的往上看了看,一副怕我不开心的样子。
温柔的接过他手中的画纸,含笑道:“祈儿真是孝顺的孩子,养育之恩大如天,生母养母同样重要,祈儿能做到不偏不倚,确实难得!母妃很高兴了!”
祈儿疑惑的看着我,询问道:“母妃不生气吗?”
我摸了摸他的头,笑道:“当然不生气,祈儿以后长大了一定要好好孝顺柔母妃!”
祈儿开心的点点头,看着这孩子这般懂事,却是没由来的心疼。蘅儿倒是玩得开心,将院子里刚刚结了花骨朵的迎春花连着根茎一把绑在一起,玩得不亦乐乎。我虽是心疼这些花儿,却也不忍心打扰他,只得看着他欢天喜地的将那些花儿打结了又放开,放开了又打结。
天边开始渐渐被夜幕笼罩,我为祈儿和蘅儿一一洗手洗脸,便牵着他们往华清宫走,若是天全黑了,太后身边的金嬷嬷就会到翊坤宫将孩子带走。
来到华清宫时,亦柔正在教婉婉弹琴,凌乱的琴音带着些俏皮。亦柔见我过来便放下婉婉的手,笑道:“听说碧姐姐这两天身子不好,好些了么?”
莞尔一笑,“还是柔儿贴心!好多了,今日刘太医过来看过了,吃了药便无碍了。”
亦柔点点头,“哦”了一说,便让乳娘将孩子们带走。后道:“碧姐姐过来是有话要问柔儿吧。”
我忍不住有些紧张,问道:“哥哥为什么要离开太医院?”
亦柔拨了拨额前的碎发,精致的脸庞上是一丝冷意,“以前柔儿也想不通,不过现在也想通了。为何尚书府一夜之间就被抄家,全被处死,应该是与碧姐姐出宫有关吧。”
听到这个消息时,简直有如晴天霹雳,我只觉得脑袋里一片嗡嗡作响,我家人居然全部都死了,而我却什么都不知道。
亦柔望着远处,声音逐渐冰冷,“当初皇上以表哥医术不精,将刚入宫的绍美人的病情给耽搁了,导致绍美人在第二日便过世。皇上非常生气,直接将尚书府全部人都打入天牢,就连我远在边关的爹爹也被降了职位,不过好在没有性命之危。”
手上的指甲掐进肉里,生疼生疼,而我却是觉得还不够,只觉得这种痛是窒息的,我觉得似乎有成千上百的蚂蚁在啃食我的身体。跌坐在地上,也不觉得冰冷,脑海里不停地闪过家人那一张张恐惧的面容,甚至是鸣航哭泣的脸,感觉一双双苍白的手从四面八方伸向我,耳边响起悲鸣,让我想要大声尖叫。
亦柔淡淡的看了我一眼,眸子里带着一丝清晰可见的憎恨:“碧姐姐,你知道吗?当我知道这一切可能是因为你的时候,我有多恨,我亲人的命就这么的丢了,我却一个也救不回来,我每天不停地磕头,不停地求皇上和太后,换来的,就是我的失宠。”
我猛然抬头,不可置信的盯着亦柔,祈求她能突然笑起来,对我说“碧姐姐,我开玩笑的。”可是没有,亦柔眸子里开始落下晶莹的泪花,却让我觉得无比沉重,好像每一滴泪水都能将我淹死一般。
“皇上自那以后,便不再经常来华清宫,偶尔会过来看看孩子,可是对我,始终是不待见。”她突然冷笑了起来,“不过这样也好!我有多的时间去想濋。”
我看着亦柔那凄凉的样子,真恨不得扇自己几个耳刮子,原来这一切都是因为我,我的声音带着颤抖,“柔儿…对不起……我不知道”
亦柔轻轻拭去泪水,含起一抹淡笑,“不用说对不起,这都是命,我们都改变不了。不过,碧姐姐的血海深仇难道就不准备报了吗?难道还要这样,与杀父仇人共枕眠?”
这一刻,我已经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我甚至想要扑黄泉去寻找我的亲人,可是,我的仇恨就能这么放弃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