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夜晚来得总是很早，不多时便将整个紫禁城给笼罩住，月亮带着毛毛挂在天上，看来明天不会是个好天气。亦柔将祈儿和溟倾还有莹心留了下来，着实让我感激。翊坤宫有单独的小厨房，我便亲自下厨，炒了几个菜，总觉得这样才是为人母该做的事。以往韵儿就特别喜欢吃我做的菜，每次都端着小碗，皱着小脸蹲在厨房外面，那小馋猫的样子，每次都逗得我笑。如今的韵儿再也吃不到娘做的菜，也不知道她现在怎么样了，重重的叹口气。
莹心开心的端着盘子，准备递给我，见我叹气，忙道：“娘娘怎么了？怎么叹这么大的气，三皇子不是留在咱宫里了吗？”
我摇了摇头，将那些不舍都藏在心底，点了点莹心的脑袋，笑道：“瞧你急的，叹个气也大惊小怪的。来吧！盘子递过来。”
莹心这才笑着将盘子送过来，看着她担忧的样子，忍不住要后悔。如今的我已经不再是宫外那个自由的玥碧，已经是宫里的韵妃了，身旁跟着她们，若是我整日愁眉苦脸，少不得她们要为我担心。
张罗了一桌子的菜，虽然都不是什么大鱼大肉，但也算得上是色香味俱，洗了手和脸，便亲自去了暖阁喊祈儿。刚到暖阁门口，便见祈儿对着窗外的明月发呆，那稚嫩的身子竟然在发抖，神情黯淡。我忍不住要心疼，看来离开了亦柔，他也很害怕吧。轻轻走了进去，柔声道：“祈儿在看什么！”
祈儿微微一愣，见进来的是我，这才放松了些。这孩子的警觉性如此之高，还真是出乎我意料之外。他面上的黯然顿时消失，换来的是平和的笑意，虽然还是稚气未脱，“母妃有何事？儿臣的书籍没有带过来，太过清闲，才看看外面的景色。”
我见他如此稳重，心里更是担忧不已，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环境，练就出他这样，小小年纪便这般得体沉稳。我拉着他软绵绵的小手，慈爱的笑道：“等会母妃就派人去帮你拿回来，祈儿饿了吧！先去用膳吧！”
祈儿点点头，依旧笑得得体，牵着我的手往大厅走去。但我却总觉得，就是将他的手紧紧握着，也感觉不到他在我身边。
祈儿看着我做的饭菜，猛然愣住了，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满桌子的菜，竟然脸红了，小说道：“母妃……这些，祈儿能吃吗？”
我“哧”的笑了出来，我这到底是怎么了，祈儿还是个孩子，到底是有童心。温柔的为他夹了片竹笋，轻道：“傻孩子，快吃吧！”
祈儿点点头，便开始将菜往嘴里送，还开心的往我碗里夹菜，心底似无底洞的苦涩一点点的被他填满。
正用膳，门外就传来通报声，接着便是擎澈爽朗的笑声，还未进殿，语先到，“好香啊！朕在门外都闻到了，碧儿这宫里是什么好东西。”
一抹明黄入眼，我拉过祈儿，一同俯身行礼，道：“臣妾恭迎皇上，皇上吉祥！”
祈儿那姿态宛若小大人一般，恭敬道：“儿臣见过父皇，父皇万寿无疆！”
擎澈笑了笑，上前扶起我，道：“原来祈儿也在啊！这一家人可算是齐了！”说着便拍了拍祈儿的头。看着一桌子的菜，道：“朕说怎么这么香，原来是碧儿亲自下厨，看来朕真是有口福了！来来，都坐吧！”
我笑了笑，牵着祈儿便入座，擎澈倒是吃得有滋有味，赞不绝口。但祈儿却不再开口，不再如先前那般自然，一举一动都是有板有眼，显得极为规矩。
殿外又开始下起鹅毛大雪，一丝凉风划过，带来丝丝凉意。溟倾将祈儿带到暖阁歇息，擎澈满足的揽着我的腰，道：“能吃到碧儿亲手做的菜，真是享受。如今连祈儿也这么听话，碧儿是不是觉得很幸福！”
我看着他，轻轻点头，我现在还能有什么期盼？祈儿这般懂事孝顺，慕炜和韵儿也都安然无事，而我，若是还想着上天对我的不公，那不是太矫情。与擎澈一同在翊坤宫花园的长廊散步，消食，这样平静的日子，也确实让我感到心安。
突然，擎澈停下了步伐，将我拉到长廊边坐下，小心翼翼的问道：“碧儿这么多年都没有和祈儿住到一起，现在是否会觉得不适应？”
我猛然一顿，片刻，“哧”的笑出声来，“祁儿是臣妾的孩儿，臣妾怎么会觉得不适应，皇上多心了！”
擎澈点点头，望着纷飞的大雪，继续道：“那若是让祈儿继续与柔妃住在一起，碧儿……愿意吗？”
我一时懵住了，竟然不知要如何回答，只觉得心被拧在一起，痛得无法呼吸。我低着头，死死抵住要夺眶而出的泪水。
擎澈见我不回话，轻轻拍了拍我的头，那一瞬间，竟然让我想到了慕炜，他也是这样温柔的拍着我的头，顿时觉得委屈。“朕也知道，这样会让你不开心，可是太后发话了。朕也不想与太后闹得太僵，碧儿能明白吗？”
不假思索的点着头，心里却是痛得无法言语，这一瞬间，似乎跟过了几十年一般。我缓缓起身，声音带着颤抖，“臣妾明白，皇上不用为臣妾担心。本就是臣妾自己造的孽，又怎能奢求太后的原谅，太后能让臣妾回宫，已经是恩典了！”
擎澈在我脸上摩挲，心疼道：“放心吧！朕一定会把祈儿送回来的，碧儿给朕点时间。”
拢在袖中的手紧紧握在一起，点点头，语带哽咽道：“臣妾可否去看看祈儿，臣妾想亲自送他回华清宫。”
擎澈点点头，没有说话。我俯身跪安，便快步朝暖阁走去。
寒冷的风刮在脸上生疼得很，像是无数把锋利的刀子刺穿我裸露在外面的肌肤。还未进暖阁，迎面而来的热气便驱走了寒冷，我看着伏在案上写字的祈儿，心里被抽的生痛。泪水颗颗滑落，我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只觉得无力，伏在一旁的朱漆圆柱上无声的落泪。等情绪平复下来，我擦干泪水，努力勾起一抹笑，进了暖阁。
祈儿看到我进来，忙放下笔，起身行礼道：“儿臣见过母妃！”
他这样的恭敬，让我更是心酸，快步走到他面前，将他扶起，柔声道：“祈儿真乖，在写什么了！”
祈儿笑了笑，拉着我的手一同走到书桌前，道：“儿臣在写母妃的名字，只是写得不好，母妃不要生气。”
看着雪白纸上稚嫩却写得工工整整的“秦玥碧”，我忍住的泪水哗哗落了下来，滴在那未干的墨迹上，一层层晕染开来，如溢起的水花般。
祈儿皱着小脸，忙拿起手绢替我擦泪，急道：“母妃别哭，是祈儿不好，把母妃的名字写得这么丑，本来想哄母妃开心的，都是祈儿的错……”
我一把抱着祈儿小小的身子，他是这般瘦，长得并不似其他小孩那么强壮。只觉得他要离开我了，不自觉的便要用力，恨不得将他揉进身体才好。
祈儿微微皱眉，不解道：“母妃你怎么了？”
溟倾也忍不住落泪，轻轻拍拍我的肩，担忧道：“娘娘，您弄疼三皇子了。到底出了什么事？看把三皇子急的。”
我一听，忙放开祈儿，果然见他皱着一起的脸，忙轻轻揉着他的胳膊，哽咽道：“对不起……祈儿很乖，是母妃错了，把祈儿弄疼了。”
祈儿含着泪的眸子里立刻懂事的微笑，摇头道：“祈儿不疼！”
我摸着他的脸颊，轻声道：“祈儿想和蘅儿还有婉婉住在一起吗？”
祈儿的眸子立刻露出一抹向往的神采，但转瞬又不停地摇头，一本正经道：“儿臣已经长大了，不需要别人来陪，柔母妃说过了，母妃一直都很想念儿臣，即使不能见到儿臣，也在不停地祈祷儿臣平安健康，所以儿臣想要留下来陪母妃。”
我心里是对亦柔无尽的感激，我也明白，这些年来，她对祈儿的付出，绝不少于婉婉和蘅儿。突然让他们分开，亦柔也是万般不舍，不然也不会在临走时，连看都不看祈儿一眼，只怕自己会舍不得放手。我含着泪，慈爱的为祈儿整理衣裳，“祈儿真乖，可是母妃不想祈儿一个人孤孤单单的在翊坤宫，母妃希望祈儿能和弟弟妹妹们一起开心的生活。母妃以后会经常去看祈儿，好不好？”
祈儿的内心怕是也在挣扎，小小的人儿就这般懂事，知道为我着想。突然，祈儿轻轻将头撇到一边，声音带着些倔强，“难道母妃想要将儿臣再一次送走。”
他的话如一把利刀砍在我身上，我怔怔的看着他，竟然不知道要如何为自己辩解。
“殿下，你怎么这么对母妃说话，你不知道当初娘娘为了生下你，受了多大的苦。几次险些丢了性命。若不是为了你的前途，又怎会含泪将你送走。”溟倾含着泪，厉声说着。
祈儿看着她，忍不住落泪，哭道：“虽然祈儿很想和蘅儿他们在一起，可是祈儿也不想让母妃孤单的留在翊坤宫。柔母妃经常会因为父皇不去看她，独自倚在窗前哭泣，但是她还有我们，她看到我们就不哭了。可是……母妃只有一个人……”
我的心里不知是酸还是甜，只觉得痛苦万分，我握着他小小的手，恳切道：“母妃也很想和祈儿一起，可是目前母妃却无法抚养祈儿，祈儿能明白母妃的心吗？”
祈儿落着泪，委屈的点点头，道：“祈儿明白了，祈儿会乖乖的在华清宫等着母妃来接祈儿回来。”
我含笑点着头，他现在的神情，像极了韵儿伏在慕炜身上点头的那一幕，只觉得无奈，却没有办法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