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抵达岑王府的时候,已是晌午时分,府中的下人一改往日的消极低沉,全都开始忙忙碌碌起来。
沐兮裳脚步未停,直接走向坐在院落中央,坐镇指挥的上官朔衡,“这,是要举家迁徙么?”上官朔衡放下端着的茶盏,笑道:“潇湘有所不知,马上就要到西逞王朝一年一度的祭天大典了,这是在准备大典的相关用品和事宜!”
瞧着沐兮裳似乎还有些许疑惑,上官朔衡耐心的解释道:“每年冬天的第一场雪之后,宇文皇室都会在梵城北郊的天釜山鹤仙观,举行声势浩大的祭天大典,皇上以天子之尊,感谢上苍降下瑞雪,褔佑西逞!届时,无论是王公贵族,还是官宦之家,都要携家眷前往祈福,皇上更是要焚香沐浴三天,虔诚跪谢三清天尊!”
上官朔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后,继续说道:“等到圣上祈福结束后,我们便要开始向黎民百姓分发食物和御寒棉衣等物,以求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沐兮裳指了指家丁丫头们不停搬运着的,大批大批的衣物,问道:“这些,都是给百姓们准备的?”
“可不是嘛!”上官朔衡站起身,一脸的愁苦相,“本来早几日就该准备了,还不是…云箫那件事,让父王母妃皆没了准备的心思,现在好了,全落在我肩上了,不办还不行!”
沐兮裳上前两步,拍了拍上官朔衡的肩膀,“真是辛苦你了,那我先回房了,你慢慢忙!”
“喂,冷潇湘,你好歹也是父王的义女,我都向你诉了这么半天苦了,你不能见死不救啊!”上官朔衡冲着沐兮裳的背影叫道。
“等你累死了,我会帮你收尸的,不用太感谢我!”沐兮裳幸灾乐祸的声音远远传来。
沐兮裳前脚进门,尧襄后脚便跟了进来,关上木门,将冬日的严寒挡在了门外,只余一室的温暖如春。他接过沐兮裳解下来的斗篷,抖落上面的霜雪,“如果想反击的话,皇上祭天,似乎是个不错的机会!”
沐兮裳为自己倒了一杯滚烫的热茶,递于唇边,轻抿了一口道:“的确,原来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如今东风来了,岂有不抓住的道理?欧阳彻!你就等着做驸马爷吧!”
突然,沐兮裳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放下手上的茶杯,疾步走到书架前,挨个的翻找着医书,“尧襄,你可曾看到过,我那本《西域典籍》?”
尧襄将斗篷搭在屏风上,三步并作两步走向书架。在片刻的找寻之后,他伸出修长的手臂,将位于书架最高层的一本红皮书卷拿了下来。他轻轻拂去书上的灰尘,递给沐兮裳,“你好久都不曾翻阅过医书了,莫不是,跟那乞丐的病情有关?”
沐兮裳接过医书,轻点了点头,“不知道你是否听说过,噬心情蛊?”
尧襄随着沐兮裳来到桌案前,随便找了椅子坐下,眉头微皱的问道:“你是指,流传自西域的一种,以人体为媒的蛊毒?”
沐兮裳眼中浮现出赞赏之色,夸奖道:“果然见多识广,没白活那一千多年!”
尧襄听着她褒贬意味不明的话语,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那是当然,我这一千多年,可不只是吃饭,睡觉,流连花丛那么简单,我还读过不少的经史子集呢!不过,究竟是谁这么狠心,居然给他下了如此凶狠的蛊毒呢?”
“一个恨他入骨的人!”沐兮裳查阅着典籍,头也不抬的道。
尧襄起身走到桌旁,捻起一块点心丢进嘴里,“你忽悠我的吧!他是皇帝,身居高位,手掌大权,恨他的人海了去了,可也没必要为了报复他,豁出命去吧,除非那人傻了!”
沐兮裳冷哼一声,深有同感的道:“那是因为,你低估了一个女人的报复心!”
“你怎么知道是女人?”尧襄灌了一口茶水,拍着噎着的胸口道。
沐兮裳抚摸着记录着噬心情蛊的那一页,语气平淡的抬眼解释道:“根据西域典籍记载,噬心情蛊是一种极为阴毒的蛊毒,施蛊之人先要将蛊虫引到自己体内,豢养七七四十九天,然后再与男子交欢,待又一个七七四十九天之后,蛊毒便会尽数转入男子体内,此后男子若不继续与施蛊之人交欢,每到夜晚,便会遭受万蚁噬心之痛,不仅如此,他还会渐渐丧失视力,言语能力和听力,甚至容貌尽毁!”
尧襄满不在乎的摆摆手,“哎,这不过是后宫女子争宠的小手段罢了,为了让皇上专宠一人,嘿嘿嘿,就是方法阴毒了些!”
沐兮裳冷眼盯着笑得一脸猥琐的尧襄,补充道:“若是为了避免万蚁噬心之痛,而继续与施蛊之人交欢,结果只有一个——精尽人亡!”
尧襄闻言,猛的打了一个嗝,讪笑着道:“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怪不得俗语有云,最毒妇人心!简直太可怕了!
沐兮裳合上典籍,仰身靠在椅背上,情绪有些低沉的道:“不止是可怕,而且可怜,可悲!”接触到尧襄投递过来的疑惑目光,她轻轻地垂下了眼眸,“在施蛊结束之后,施蛊之人也同样会受到蛊毒的反噬,夜夜承受噬心之痛,生不如死!”
尧襄也忍不住轻叹道:“那此人的确可怜,也更可悲,穷尽一生,只为报复一人!”
“我又何尝不是如此,只是没有她那么极端罢了!”沐兮裳幽幽说道。
沐兮裳这样的悲凉,总是浓郁得让尧襄揪心,也让他措手不及。
“那,那个落魄帝王,还有救吗?”尧襄忙不迭的转移话题。
“有!”沐兮裳敛去了眼角眉梢的伤感,坐直身体,重又翻开典籍道:“只要集齐见血封喉,断肠草等九九八十一种剧毒草药,再配以施蛊之人的鲜血,一并让中蛊之人服下,便可解除所中的蛊毒!”
尧襄嘴角微抽,有些哭笑不得的道:“八十一种剧毒草药?他会不会直接就去见阎罗王了?”
沐兮裳双臂交叠,置于桌案上,眉色微凛的道:“尧,你是在怀疑典籍的记载,还是在怀疑我的医术?”
尧襄见状,连连退后道:“不敢不敢!小姐神医圣手,我怎么敢怀疑呢!对了,我还有任务,就不奉陪小姐了,告辞,告辞!”
“尧襄!”沐兮裳沉声唤道,“皇宫大内,不比镇国将军府,亦非丐帮总舵可比,万事小心!”
尧襄投给沐兮裳一个安心的微笑,一脸自信的道:“放心吧!管他是高手如林的将军府,还是护卫森严的皇宫大内,对我来说,都是如入无人之境,你就等着我,将结果如期带回吧!”
尧襄说完,便马不停蹄的大步走了出去。
沐兮裳无奈的摇了摇头,执起毛笔,伏案在雪白宣纸上,认真的誊写着剧毒草药的名称。
不多时,门外传来了轻轻地敲门声,“小姐!”
“进来吧!”沐兮裳伏在桌案边,眼眸轻抬的瞧着推门而入的黑衣女子,“什么事?”
“丐帮廖帮主派人传话说,他不会再遣人跟踪小姐,也希望小姐……不要食言而肥!”冷心侍立在门边,低眉顺眼的禀报道。
“廖夔么?”沐兮裳停下笔,细细琢磨着这两个字,“你可曾听说过这个名字?”
“回小姐!廖夔原是皇宫御林军统领,后因失手杀死玉妃娘娘的爱宠波斯猫,被贬为庶民,永世不得入朝为官!”冷心言简意赅的回答。
沐兮裳闻言轻哂,水漾的眸中尽是嘲讽,“哼!就因为一只贱猫,被贬为庶民,好一个荒唐的理由!”她轻笑了两声道:“看来,廖夔果然是宇文徵的亲信,他对宇文徵已经忠心到,成为了宇文巽的眼中钉肉中刺,非拔除不可了!”
“小姐所言极是!”
“冷心!”沐兮裳将誊写好的药方,推到桌案对面,“无论你用什么办法,集齐宣纸上所写的八十一种草药,一个,都不能少!还有,告诉廖夔,寒潭冰水可以缓解万蚁噬心之痛!”
“是!”冷心上前两步,将桌案上字迹密密麻麻的宣纸收入怀中,“冷心告退!”
冷心前脚才快速离去,上官朔衡后脚便端着托盘走进屋里。他望着冷心遥遥离去的修长背影,回过头,一脸轻笑的调侃道:“你们三个都是铁人,不用吃饭的啊!”
沐兮裳这才注意到,已过去晌午多时,这时她的肚子也不争气的咕噜咕噜叫了起来。她脸色微红的垂下头,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现在什么时辰了?”
“已经未时一刻了!我也是忙昏了头,没来得及用午膳,后来听下人说,你们也没用午膳,我想着索性啊,端过来大家一起吃,热闹些!”上官朔衡说话间,已经摆好了碗筷,对着沐兮裳招招手,“不是饿了吗?还不快过来!”
沐兮裳收拾好桌案上凌乱的纸笔,还有那本厚重的《西域典籍》,起身走到楠木桌前,坐了下来。
“尧襄呢?”上官朔衡环顾屋内一圈,问道。
“他有事出去了。”
“那我们不管他!”上官朔衡给沐兮裳夹了一块牛肉,开玩笑似的说道:“今儿做饭的师傅技术不错,怪他没口福,尝不到了!”
沐兮裳瞧着他有些调皮的模样,淡淡的笑了。
“吃鱼吗?”上官朔衡指着一碟糖醋鲤鱼,浅笑着问道。瞧见沐兮裳点头后,他便夹过一块鱼肉,放到手边的碟子中,细心挑干净鱼刺后,才推到沐兮裳跟前。
沐兮裳瞧着动作熟练的上官朔衡,眸中划过一丝动容,“谢谢,其实,你不用这样的!”
上官朔衡摇摇头,“没关系,我已经习惯了!”他夹了一片青菜放进碗里,低着头道:“芊芊…特别喜欢吃鱼,可是她又很粗心,每次都挑不干净鱼刺,我害怕她被卡着,所以总是把鱼刺挑干净了,才给她吃…”
沐兮裳突然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只得轻声说:“敛之,你是一个好哥哥!”
上官朔衡深呼吸了一下,抬头望向屋顶,连续地眨了好几下眼睛,才缓声道:“好哥哥倒说不上,只不过芊芊是我唯一的妹妹,我不疼她,还能疼谁呢!可是现在……”
是谁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不过是未到伤心处罢了!
瞧着坐在对面,眼眶微红,却依旧强忍着不肯落下泪来的俊逸男子,沐兮裳蓦然觉得,一切安慰的话语都那么空洞,她唯一能做的,不过默默的陪伴和倾听罢了!
沉默持续了好长一段时间之后,上官朔衡才从悲伤的情绪中缓和过来,对着沐兮裳微笑道:“潇湘,你有空的话,可不可以去看看芊芊,她似乎总是…很相信你!”
“好!”
用过午膳之后,上官朔衡便继续忙碌去了,沐兮裳则在稍作歇息之后,便直奔上官芊芊所在的芊昭阁而去了。
她刚一踏进门,上官芊芊的贴身婢女幻儿便快步迎了上来,“潇湘姑娘来了!幻儿给姑娘请安!”
“郡主已经一连几天,不曾踏出房门半步了,这件事为什么没人告诉我?”沐兮裳语气凛冽的劈头问道。
“回姑娘,是郡主命令奴婢们,不准告诉姑娘的,郡主说,姑娘事忙,不能因为她的事情分了心!”幻儿浑身颤抖,嗫嚅着说。
沐兮裳眼神冷厉的扫过一众唯唯诺诺的丫头们,沉声喝道:“郡主说什么就是什么啊?郡主让你们去死,你们去不去啊?我告诉你们,要是郡主有任何闪失,我拿你们是问!还愣着干什么?都去戒律房领十大板去!”
沐兮裳说完,便大步向上官芊芊的闺阁走去。
“等等!”她停在了房门口,问道:“这几日,王爷和王妃可曾来过?”
“来过了!可是无论是谁上前叫门,郡主都不肯应答!”幻儿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沐兮裳叹了一口气,收敛了眉眼间的愤怒之色,“都下去吧!板子也不用领了,下不为例!”“谢姑娘!”丫头们都松了一口气,忙曲身道谢。
沐兮裳在门外静立了片刻,才轻叩了两下门,语气淡淡地道:“芊芊,是我!”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屋内像是空无一人一般,毫无回应!
沐兮裳沉下眼眸,冷声说道:“上官芊芊,云箫已经死了,你还要折磨自己到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