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自作孽不可活么?”沐兮裳举起一杯盛满葡萄酒的夜光杯,对月遥叹道。
“就猜到你在这儿!”尧襄大步走上前来,随意坐了下来,将一个油纸包丢到沐兮裳面前,“呶,杏仁酥饼,知道你喜欢吃,特意给你买的!”
“谢谢!”沐兮裳打开油纸包,捻起一块杏仁酥放进嘴里,“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尧襄仰身躺靠在亭柱上,漫不经心地道:“断了一条腿,还好我到的及时,不然半条命都搭进去了!”
沐兮裳闻言,眉头微皱的思索着什么。
“姓云的那小子,身无分文,还敢胡吃海喝,被人暴打也是活该!嘿,我还真没见过,像他那样,吃白食还那么嚣张的!”尧襄嗤之以鼻道。
沐兮裳有些不明所以的问道:“你是说,云箫的腿是被饭店的打手打断的?那欧阳彻呢?他没有派人杀他吗?”
“当然有啦!”尧襄坐直身体,语气不无炫耀地道:“有十来个呢!还真是高看他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不过,他们都被我解决了,一个不剩!”
沐兮裳自顾自的倒了一杯葡萄酒,送到唇边,“我就说嘛,欧阳彻最擅长的便是过河拆桥,云箫已然无用,他必然不会再留着他的性命!”
“是是是,小姐英明!”
“尧襄!”沐兮裳抬眼,眼风凌厉的扫向兀自慵懒的男子,“以后报告,麻烦抓住重点!”
“呃•••呵—呵呵,好,好!”尧襄吐了吐舌头,讪讪的笑道。
“冷心呢?”沐兮裳话锋一转,淡淡的问道。
尧襄偷饮了沐兮裳一杯葡萄美酒,稍显不屑地回答:“她啊,估计不知道在哪儿忙着的吧!她那办事效率,比我可差远了!”
“尧公子,背后说人坏话,可不是正人君子所为!”女子清冷冷的声音传来,伴随着一把利剑,直取尧襄咽喉。
“开个玩笑,开个玩笑,何必当真呢!”尧襄两指夹住剑尖,陪着笑道。
“人,可找到了?”沐兮裳头也不抬的问道。
冷心急忙躬身侍立一侧,语带愧疚的禀报道:“冷心无能,未能将小姐恩公顺利带回!”
“怎么?”沐兮裳轻轻抬起了眼皮。
“丐帮帮主一再阻拦,帮内几大长老联合维护,冷心力敌不过!”
“尧襄,你去走一趟,记住,不许打草惊蛇,更不许有任何差池!”沐兮裳语气平淡的吩咐道。
“保证万无一失!”尧襄颇有自信地答应着,慢悠悠地站起身来,然后速度极快的没了影子。
“小姐!”冷心低垂着头,表情有些受挫的唤道。
“不要妄图跟尧襄相比,你永远不会超越他,也,没有必要超越他!”沐兮裳站起身,缓步向凉亭外走去。
“你今天做的不错,没有因为区区一个乞丐,而跟丐帮结怨!”女子悠长的声音,隔着迷蒙的夜色,幽幽传来。
冷心依旧低垂着头,只是脸上的表情多了几分被称赞的喜悦和满足之色。
一连几天,岑王府的气氛,都是暗沉沉的,一如天边堆积的乌云。那样浓郁而厚重的铅灰色,似乎在蓄谋着一场异常猛烈的暴风雪。
沐兮裳裹了一件厚实的斗篷,跟着尧襄上了马车。马蹄声哒哒,踏过繁华的长街,踏过寂静的小巷,七绕八拐地驶进一条狭窄的弄堂。
那是一座不甚起眼的建筑,低矮的院墙,古旧的大门,布满灰尘的匾额上,似乎隐约能够辨识出忘尘轩三个正楷大字。
尧襄跳下马车,上前有规律的敲了三长两短。门“吱呀呀”一声打开了,从里面探出一个满面皱纹,头发花白的脑袋。
“是尧公子啊!快请进!”老人说着便打开门,他的嗓音沙哑,像是砂布摩擦生锈的刀剑的声音一般。
尧襄转过身,扶着缓缓步下马车的沐兮裳,跟着小老头,走了进去。
院落面积并不很大,四面都是低矮的房屋,像是四合院一样。沐兮裳缓步走在青石砖路上的时候,忽然听见左手边的厢房内,传来一阵碗碟碎裂的声音,接着便是男声的怒骂。
“滚!我不吃饭!放我出去!你放我出去!”
“云箫?”沐兮裳抬眼看向尧襄,瞧见他点头后,才勾唇轻笑道:“走,瞧瞧去!”
有些阴暗的房间内,点着一根火焰微渺的蜡烛,烛光幽幽,只照亮了方桌附近的一方天地。神情颓丧的男子斜坐在桌边的椅子上,满眼愤怒的盯着跪在地上,小心翼翼收拾着碗碟饭菜的丫头,“我说了,放我出去!”
沐兮裳推门而进,言语里夹杂着嘲讽,“云公子都这么落魄了,脾气,还是丝毫不见收敛啊!”
“是你!”云箫的眼眸中立时充满惊恐,“冷潇湘,你想干什么?你害我害的还不够吗?”
沐兮裳轻轻坐到尧襄搬来的椅子上,眉眼带笑的道:“云公子此言差矣,你之所以会有今时今日的下场,都是你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况且•••”她顿了顿,眼神倏然冷厉的道:“如果不是尧襄及时出手,你折了的,可不就单单是一条腿了!”
“我没让你们救我,我也不需要你的可怜!”云箫怒气稍减,但依旧态度强硬的反驳道。
沐兮裳起身走到云箫面前,猛地按上了他那条受伤的腿,而与此同时,尧襄闪身到云箫背后,摁住了他的双肩,让他动弹不得。
“啊——”云箫只觉得一阵分筋错骨的疼痛传来,疼得他差点没有昏倒过去。
沐兮裳悻悻然的收回手,冷冷的不屑道:“比你不幸的人多了,你有什么资格让人可怜?”
“那你就放我走!”云箫双目圆睁的道。
沐兮裳轻轻勾起一边的唇角,“等你腿上的伤好了,我自然会放你走!只不过•••”她俯下身,锋利如刃的眼神,直直逼视着神色有些不安的云箫,“下次你想死,麻烦走远一点!至少,出了梵城再说!我可不想芊芊瞧见曝尸街头的你之后,伤心欲绝!”
沐兮裳站直身体,眼神扫过打翻在地的饭菜,语气凉凉的道:“或者,你也可以现在选择,像一条丧家之犬一样,被人扔出门外!尧,我们走!”
沐兮裳说完,便头也不回的走出门去,只余了一句“百无一用是书生”,让云箫双眼泛红,瞬间握紧了拳头。
出了云箫的房间之后,沐兮裳便不再耽搁,直奔与大门相对的房间而去。
同样低矮而阴暗的房屋,只是空间略微大了一些,屋内的摆设也更加整洁齐全。房间向南开了一扇小窗,不甚明朗的日光透过轩窗照射进来。光线丝丝缕缕,洒在了端坐于窗前,穿戴整齐的乞丐。
沐兮裳这才发现,此人的身形很挺拔,也很英武,倒真是同当朝皇帝有几分相像。不过这个人的脸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凸起和凹陷,以致容貌尽毁,实难辨别他原来的模样。
沐兮裳挥手示意尧襄等人先出去,而她则缓步走到乞丐面前,屈身唤道:“潇湘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果然,这些微薄的声音传入乞丐的耳朵后,他的身体略微一阵,竟是不可抑制的颤抖了起来。
沐兮裳坐到乞丐对面的椅子上,言语平静的道:“皇上不必担心,潇湘是来帮你的!”
乞丐颤抖的程度明显降低了不少,他依旧端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似乎对沐兮裳的话充耳不闻。
沐兮裳不急也不恼地,替自己倒了一杯水,把玩着,“潇湘知道,皇上不相信我,但是跟我合作,是你目前唯一的选择,因为我们有共同的敌人——宇文巽,我会助皇上东山再起,重掌皇权,到时,我也就大仇得报了!”
沐兮裳似乎说中了乞丐的心结,他伸出不停颤抖的右手,摸索地蘸着沐兮裳推到他跟前的,白瓷杯中的清水,歪歪扭扭地写下了两个字:“如何?”
“自然是先医好皇上的病了!”沐兮裳勾唇笑着,伸手钳住乞丐的手腕,神色认真的把着脉。
沐兮裳的表情,由最开始的认真,渐渐变得凝重,最后她沉静的双眸中,竟夹杂了些许的震惊和不可思议。
“噬心情蛊?!”沐兮裳收回手,眸中的光芒一点点下沉,“是谁这么残忍,竟然给陛下下了如此歹毒的蛊毒?”
乞丐缓缓摇了摇头,脸上刚刚燃起的希冀光芒,渐渐熄灭了!
沐兮裳站起身,目光灼灼地道:“皇上不用担心,噬心蛊毒最然有些棘手,但也不是无法可解,你就在此安心住着吧!潇湘,一定会医治好你的!”她说完,便略一曲身,缓步向门口走去。
门外,尧襄和老态龙钟的看门人,双双站在台阶下面。瞧见沐兮裳开门出来,尧襄忙停止谈话,迎上前来,“都谈完了?”
沐兮裳轻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如常的道:“嗯,咱们回去吧!”
忘尘轩大门外,沐兮裳刚想弯腰进入马车,眼角余光却不经意间,瞄见了弄堂尽头,倾坯的矮墙后,探头探脑的小小少年。
她收回前倾的身体,语气带着轻嘲,“这就是你所谓的,万无一失?”
尧襄顺着沐兮裳的视线望过去,也注意到了矮墙边躲躲藏藏,意图不轨的男孩。他脸上掠过一丝懊恼的神色,三两步上前,一把抓住瞧着情况不对,想要撒腿开溜的男孩。他提着男孩的衣裳后襟,毫不费力的,将他拎到了沐兮裳面前。
沐兮裳轻拍开尧襄的手,蹲下身子,瞧着男孩清秀机灵的面庞,笑着问道:“你是那日城门前的小乞儿?”
“姐姐还记得我?”男孩惊奇地瞪大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声音中满是惊喜!
“当然了!姐姐的记性很好!只是数月不见,你长高了不少!”印象中似乎是个瘦瘦小小的孩童,现在却是如竹节般,拔高又拔高了,只是愈发瘦得恐怖。
“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冬儿,冬天的冬!”男孩挠着蓬乱的头发,一脸灿笑的说。
沐兮裳抿唇轻笑,眼中是难得的如水温柔,“那冬儿能不能告诉姐姐,是谁让你跟着我的?”男孩皱起眉,犹豫了半晌才道:“是廖帮主,他担心你会伤害瞎眼叔叔!”
沐兮裳伸出手,抚平了男孩乱蓬蓬的头发,语气轻柔地道:“冬儿乖,回去告诉廖帮主,如果他还想治好瞎眼叔叔的病,就不要再派人跟着我!”
“噢…”冬儿答应着,低着头慢慢地向前走去。
“冬儿!”沐兮裳快步走上前,将一个绣花的荷包,塞到男孩手中,“去给自己买些好吃的,正是长身体的年纪,营养一定要跟上!”
“谢谢姐姐!”冬儿笑嘻嘻地道过谢,一蹦一跳的跑远了。
马车缓缓驶离偏僻的街巷和老旧的弄堂,沐兮裳端坐在马车内,双目微闭,似在养神,又似在小憩,毕竟一大早就出门了,到底还是休息的不够!
“你为什么对一个素不相识的乞儿,都可以这么仁慈,却唯独对自己,如此的…呃…严苛呢?”尧襄有些不解的声音,在不大的车厢里,幽幽响起。
沐兮裳依旧紧闭着双眸,樱唇轻启道:“或许是因为,我始终无法原谅,当初无能为力的自己吧!”顿了顿,沐兮裳才又问起,“那乞丐身上的印记,可确认过了?”
尧襄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摊开在她的面前,“这是钟伯趁着他昏睡时,拓下来的!”
沐兮裳仔细审视着纸张上,镌刻细致到翎毛凤尾的图腾,眼中渐渐升腾起一抹希冀,“这个印记,跟银凤图腾看似一样,却又不甚相同,应该,就是宇文漓口中所说的金凰图腾了!”
“那这个乞丐,是非宇文徵无疑了?”尧襄拿过火折子,将纸张点燃后,扔在了车窗外。
沐兮裳摇摇头,“不,我们的猜测和他的一面之词,都不足采信!看来又要麻烦你,去皇宫跑一趟,拿下皇上右肩的印记拓本了!”
“小菜一碟!”尧襄打了个响指,自信满满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