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李林水受凉了，第二天床都起不来，整片后背都酸疼，林兰花女士难得大发慈悲，要帮她打电话给赵晓坤请假。
李林水扶着脖子从床上爬了下来，“别介，这周末有活动，都忙得要死要活的，我要再请假那群人能活劈了我。”
“那你感冒这么重，传染给人家怎么办？”
李林水一边挤牙膏一边朝外头喊：“妈！我的亲妈！您先考虑我会不会病死行不行啊！我是不是您亲生的啊！”
“放你的屁，大清早胡说什么，赶紧刷完牙滚出来吃饭，吃完饭滚去上班。”
瞧您这刻薄的劲儿，咱确定肯定是您亲生的没错。
李林水刚进了公司，就被一阵风刮着又滚了出去，旁边的人拉着她的手赶着投胎似的去冲电梯，下行的电梯里头已经站满了人，就这样，他居然还硬生生地挤了俩空出来，更神奇的是电梯居然没报警。
“周末活动的地点可能有问题，咱得赶紧去跟人家协商一下。”
李林水这会儿大鼻涕已经快要滴出来了，但是她被挤得连动都没办法动，只能使劲地吸。
“我去，你丫也忒恶心。”
“滚蛋，我都病成这样儿了你还拉我出来，早知道我就请假了。”
吕程海扭动了一下身体，李林水立马警惕地看着他，“你干嘛，耍流氓？大清早的？”
他窘得耳朵都红了，小声说：“耍流氓也不朝你耍！我帮你拿纸呢。”他果真从裤子口袋里掏了一包纸巾出来。
李林水不怀好意地看着他，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哟，果真是宅男费纸啊，你还随身带一包的？真方便。”
“你闭嘴！擦你大鼻涕吧，都快流嘴里了！”
电梯门儿一打开，站最前面的他俩赶紧往外走，李林水忽然使坏，朝吕程海大喊一声：“你干嘛摸我屁股啊臭流氓！真不要脸！”
说完就跑，连一点反应的时间都不给他留。
吕程海到地铁站看到了笑得特别开心的李林水，气得他话都说不出来，“妹子，你狠，你是真狠啊！你知道刚刚人家都什么眼神儿么？”
李林水对着他擤了好大一鼻涕，声音倍儿响。
“我开心，谁让你把我这病重患者拉出来的？活该。”
这会儿还算是高峰期，地铁上的人依然很多，这一通乱挤把李林水挤得七荤八素，本来就感冒鼻塞，车厢里氧气严重不足，她感觉自己随时会流着大鼻涕晕倒。
吕程海这会儿才看出来她脸色真的不好看，本来不想搭理她，但怕她随时晕倒，还是好心把她拉到身侧的角落里，帮她挤了点儿空出来。
旁边的一位姑娘可不乐意了，“哎你这人干嘛啊，挤死了好伐，你一大老爷们儿好意思一直挤啊挤的。”
要是往常李林水肯定要说那小公主，您要是这么怕挤回家开小轿车去上班哎，您背着两万多的驴包来跟我们挤什么地铁啊，多掉份儿啊，可是这会子她战斗力不行，只能在心里对吕程海说一声“哥们儿对不住了”。
吕程海找了个最简单的理由：“不好意思，我女朋友不太舒服，我带她去医院的，要挤着你了真是太对不住了。”
小公主仍旧不依不饶：“那你也不能挤我啊，我都快被急死了好伐！”
“对不住了，我往旁边儿再去点儿你看成么。”
李林水可炸毛了，嘿哥们儿你跟她低声下什么气啊，就这么大点儿的空谁挤谁啊！她的斗鸡情绪又被激发了出来，她一脑袋趴到吕程海后背，用恶狗护食的眼神儿盯着那卷发小公主，“嫌挤啊？我还嫌你一嘴韭菜鸡蛋包子味儿熏得头疼呢，啊对了，你牙上有颗韭菜。”
小公主被她气得眼看就要发飙，旁边的人十分配合地也盯着她牙齿笑，把她生生给笑得站不住了，一到站就赶紧挤了出去。
旁边一大哥朝吕程海笑了笑，“小伙子你女朋友很厉害啊。”
李林水也朝人家笑，“大哥您客气了。”
忽然，小腹有一种奇怪的下坠的感觉，然后一股熟悉的暖流让李林水后背发毛，不会吧？她家姨妈忽然来看望她了？应该还有一礼拜才对啊！
偏偏她今天穿条米色的裤子，上面是短外套，要真是她家姨妈来了，她会疯掉的！
“还有三站就到了，水姑娘你脸色真的不太好，要不我送你回家吧？”
“不……不了。”李林水很想用手去摸摸，但她不敢！太丢人了好么！
她一把拽着吕程海的衣服，让他贴得自己特别近，差点脸都贴到脸了，旁边的大哥看她俩感情这么好，很配合地把脸转到其他方向了。
“吕程海，我好像来例假了……”
“什么？谁来了？”
李林水的声音比蚊子还小，她现在恨不能把周围的人给全选清除了，偏偏这个人看起来花花公子，居然对这方面这么迟钝。
“我说，我好像来月经了，一会儿下车你帮我遮着点儿。”
吕程海咽了口唾沫，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这话题对他来说，真是……太劲爆了……
“梨花巷到了……”
李林水慢慢悠悠往外蹭，拉着吕程海的袖子让他站到自己身后，两个人紧贴着往外走真是暧昧到了极点，而且更加引人注意。
在她觉得脸都快要烧起来的时候，吕程海忽然一把把她抱了起来，车厢里的人哗一下让出空来，唯恐自己被踢到。
“不好意思了，我女朋友真的不舒服，我得赶紧带她去医院，麻烦让一让。”
在一车人的注视中，她总算是被带着逃离了那个囧得要死的地方，而那股热流却始终没有停止，大有血崩之势。
李林水真的很想骂脏话，人要是倒霉吧，真是大姨妈都欺负人！
“喂，你先送我去厕所。”
吕程海也早就呆住了，只是机械式地抱着她往外走，脑子里一片空白，听着她的指挥赶紧抱她去了厕所。
李林水多此一举地捂着屁股朝厕所里跑，然而一进去她又发现更加严重的事情——没有姨妈巾！她以为还要再有一礼拜才会来，没有准备备用的在包里。
上天啊！你早说我今儿不适合出门儿就给我托个梦啊，何必玩儿我啊！
算了，反正更丢脸的事情估计是不会遇到了，她拿出手机给吕程海发了个短信：帮我买包姨妈巾来，谢谢。
半小时后跑得气喘吁吁的吕程海让保洁阿姨送了整整一袋子姨妈巾给李林水，里面有日用的夜用的绵柔的网面的各个长度的！
李林水看着那一袋子的姨妈巾，心里想象着吕程海站在一架子姨妈巾前不知所措的样子就笑翻了。
然后她才发现更更更重要的事情——她的裤子！
怎么办？让他再去帮咱买一条裤子来？他会不会疯掉？
正烦得抓耳挠腮，保洁阿姨又送了件衬衫来，李林水穿着他的衬衫正好能遮住屁股，完全看不到印迹。
折腾了这么久，她总算是挺胸抬头地从厕所里出来了，旁边保洁阿姨还捂着嘴笑，看着吕程海的眼神却是赞赏的，他只穿着短袖，看得出脖子以下都是红的。
“走吧，先把场地的事儿解决了我再去请假。”
吕程海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来：“你回家吧你。”
“干嘛啊，脸怎么辣么红，你不会这时候才能想起我是个女的吧？喂我要跟你普及一下，这只是女性的正常生理周……”
“你给我普及这玩意儿干嘛！”吕程海脸红着跑了。
“喂你别跑啊！我不能跑啊现在！”
吕程海只好走得慢了点儿，但始终跟她保持着一定距离，好像稍微离近点儿就会自焚似的。
大学四年毕业三年，李林水从来没跟吕程海这么慢地走在城市的街道里，以前她只会飞奔，走得比他还快，奔到目的地，解决事情然后回家，路上除了互相讽刺就是拉他女朋友躺枪，还从没这么安静过。
李林水很不自在地捏着嗓子咳了一声，吕程海的脑袋缺油似的卡了三下才转过来，看着她问：“还不舒服？我送你回家吧？”
李林水赶紧说：“没事儿，我就随便那么一咳嗽。”然后又是奇怪的沉默，她只好讲笑话一般说：“嘿哥们儿，你可是第一个说要送我回家的雄性啊，快来给自个儿撒个花。”
吕程海却没有笑，像看外星人一样看了她一眼，可能是猛地察觉出这动作有多不礼貌，又很不自然地转了过去，“撒花个毛线，你家养怪兽了啊人家都不敢送你？”
“外行了吧，我就是怪兽懂么。”
“胡扯，你顶多就是个疯叫不咬人的狗。”
“你丫才是狗！还是全世界最丑最丑的吉娃娃！”
“吉娃娃哪儿丑，你有没有审美啊。”
“不长毛的狗都丑。”
“那你也没长毛啊。”
李林水一脚就踹了过去，“你丫才丑。”
他们到对方公司的时候迟到了一个多小时，前台的姑娘眼皮都不抬说主管不在，让他们等着，李林水吸着大鼻涕朝人家咧嘴笑，但人家压根儿不看她。
吕程海把她往后一推，过去笑嘻嘻地问：“姑娘，能受累问你个事儿么？”
虽然还是不抬眼，但前台的语气明显好了点儿，“什么事儿？”
“你们公司招人是不是特严格的？”
“那当然了，干嘛啊？”
“那肯定都跟你一样漂亮吧？”
那姑娘捂着嘴笑，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他一眼，“你可真会说笑话。”
“姑娘我认真的，要都跟你一样漂亮的话我立马回去递辞呈，来你们公司。”
“我们主管真不在，等了你们半天不来就先出去了，恐怕要下午才能回来，你们要不下午再来吧。”
“我们这真是有急事儿，不然你看能不能把周主管的电话号码给我，我跟她联系你看成么？”
那姑娘有点儿犹豫，“不太好吧，主管不喜欢不认识的人联系她。”
“怎么能是不认识呢，我都见过她多少回了，这次咱肯定会合作的，大家以后就是自己人了，以后到我们公司你来找我，我请你喝茶啊姑娘，看你这么瘦肯定喜欢喝普洱茶吧？”
小姑娘让他哄得嘴巴用手捂都捂不住，没一会儿就把电话抄给他了，李林水出门儿就把小纸条抢走了，上面还有一行小字，也是电话号码。
平时有业务吕程海大多是跟安妮出来，她不怎么跟着，也没见识过他的一张破嘴居然这么能说。
“你丫根本是来调戏良家妇女的吧？喏，你成功了。”
吕程海白她一眼把周主管的电话输到手机里就把那小纸条儿给扔了，然后凭借他那张嘴，继续哄得人家主管一点儿火气都没有，还约了人中午一起吃饭，李林水愈加佩服他，原来耍流氓只要换个地方就是强大的工作能力啊。
“中午吃饭前都没啥事儿了，我送你回去吧？”
李林水狠狠地白了他一眼：“你干嘛老要送我回去啊？我只是来大姨妈，不是重症晚期。”
“我是说你……那个……”
“有话说有屁放，磨磨唧唧个什么劲啊。”
“你裤子，虽然看不到但是……就是……”
李林水觉得他这会子就是个十岁的小姑娘，初次面对大姨妈所以手忙脚乱窘得脸都充血了，她当年是五年级初潮，好像也没他这么害羞吧？
她还记得那天晚上她写好了遗书，把存了几年的零花钱都给了她家李春光同志，然后十分平静地告诉他俩：“爸妈，女儿不孝，不能照顾你们到老了。”这还是她从电视剧里学到的台词。林兰花女士笑得花枝乱颤，一边儿笑一边儿把她床单给换了，给她上了人生的第一堂生理卫生课。
事后李春光同志夸她真是好孩子，就那么点钱还知道留给她家最贫穷的人，以后他存点私房钱也会分给她一点儿。
可惜这二十多年也没见李春光同志存过一毛的私房钱。
旁边儿就是百货商场，李林水整理了下衬衫下摆，将军似的手一指，“走，买裤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