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小蝶四平八稳地坐在正厅的太师椅上，把脚搭在另一张木凳上，吧嗒吧嗒抽着烟枪，静静地等着臧若回来。仿佛知道今天即将发生些什么，无烟在一旁安静地玩着父亲给他做得木刀和木剑，偶尔跑到凤小蝶身旁蹭一会儿，那阵黄豆大小的冰雹骤然而至时，他已经玩累了由姆妈抱着去后院睡了。
忽然安静下来的正厅中，便只剩下她抽烟枪的声音，吧嗒吧嗒，单调而沉闷，犹如她的婚后生活。那年，当母亲将浑身血肉模糊的吴夜阑从望溪旁带回来时，她第一眼便喜欢上了这个眉眼清秀，双眼中总含着若有若无的哀伤的男子，她知道他一定是个有故事的人，尽管他从来不说自己是如何受得伤，又是如何出现在山中。
他的伤很重，母亲看出来她很喜欢这个长得眉清目秀的男人，或许是因为愧疚于因自己的不得宠，而使得她这个堂堂的鄞州公主居然在山中隐姓埋名一住便是二十年，尽管因为不愿因他而打乱自己好不容易才平静下来的生活，并不很喜欢这个一看就绝非普通人的男子，但为了讨她欢喜，母亲还是用尽了一切办法，终于让他答应，只要她能治好他的伤，并且日后帮助他夺回因被弟弟陷害而失去的东西，他便娶她凤小蝶为妻。
母亲的医术即使是在人才济济的鄞州医馆都是有口皆碑的，不过短短数月，便让刚来时浑身上下被火烧得没有一处好地方的臧若奇迹般地活过来了，并且身上并未留下太多疤痕。她一直很好奇，是怎样的仇恨才能让一个人对自己的亲哥哥下这样的毒手——与匪徒勾结在一起，设计让他独自一人进入早就埋伏好的包围圈，最后因为没有找到受伤逃遁的他的尸体，甚至放了一把大火将当时已经身负重伤的他藏身的那片山林烧成一片焦土。
臧若平常几乎绝口不提这段往事，只有在喝了她沏的清菊茶之后才会偶尔自言自语，而她也是从这些零碎的只言片语中才略微了解了他的那些与她无关的过去，他那个野心勃勃的弟弟，骁勇刚烈的父亲，还有他曾深爱过的女人李潇桐。
从一开始她便知道，这个男人根本不喜欢她，他的心里早就装着一个女人，再没有多余的地方装下她，之所以一直还和她维持着夫妻关系，一开始是为了活命，再后来是因为有了无烟——这也是这些年他愈发冷落她的原因吧，她知道他一直在恨她，当年在他的酒里下了情蛊，才让他意乱情迷之下做了不该做的事情。
——可是，他分明知道她是个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的人，为何还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来试探她的底线？难道，他不知，女人的心一旦狠下来，那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吗？——
臧若，爱我难道真的比死还要可怕吗？
门外已经由远而近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凤小蝶的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胜利的笑容，一动不动地坐在藤椅上抽烟枪，直到臧若脸色因急着赶路而变得苍白的出现在门口时，她依旧保持原来的姿势，一双脚大喇喇地高高搭在另一张凳子上。
“无烟呢？”只朝她那不雅的坐姿看了一眼，臧若便嫌恶地皱了皱眉头，来不及脱下雨衣便一边问一边径直往屋里走，“无烟怎么样了？他病得那样厉害，你竟然还有心思在这里抽烟？真是个好娘亲！——你又骗了树猿？！”
往后院走了几步，忽然想起刚进屋时，凤小蝶嘴角那抹似有似无的奇怪笑意，臧若心一凛，转过身，视线如从高空急速下坠的玻璃渣一般落在她脸上，锐利而愤怒，仿佛要将她扎穿，不等她回答，他哼一哼，先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后院去看了看，过了一会儿又一阵风一般跑出来。
“凤小蝶，你花样倒是多得很，现在居然赤口白舌地咒起自己的儿子来了？”他抓起桌上一只茶壶，用力掷了出去，撞在门板上，碎成好几片，地板上的茶水流淌一地，“你究竟想要怎样？一而再再而三地戏弄我，很有意思是不是？”
没想到凤小蝶听了他的话，像是忽然被什么蚊虫狠狠咬了一口一般，蹭得一声从凳子上站起来，叉着腰，柳眉倒竖，声音比他还要大：“你呢？你又究竟想要怎样？一而再再而三地羞辱我，你觉得很有意思是不是？臧若，你别忘了，那个女人现在是你弟弟的女人，你就算再怎么忘不了她，她也不可能再回到你身边了，你醒醒吧！”
“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用不着你来提醒，倒是你，安安分分地做好自己的事便罢了，少在这里给我无事生非！”这么多年，臧若已经习惯了这种三天两头吵架的日子，很久以前他便已经失去了与她吵到第三个回合的耐心，摔个杯子摔个碗，吼两句，不管她还在喋喋不休地说什么都不会再理会她，拿着自己的东西就走。这一次也不例外，况且还记挂着睡在小竹楼里的李潇桐，他冷冷地撂下这句话穿上雨衣便要走。
见他又作势要走，凤小蝶像支离弦的箭一般冲过去一把扯下他穿了一半的雨衣，三下两下撕成碎片：“不许走！你今天不把话给我说清楚，休想走出这扇门！我知道我拦不住你，可是，哼哼，你不可能将那女人一辈子带在身边，你护得了她一时，护不了她一世，所以，你今天最好是乖乖地留在这里听我把话说完，否则，等哪天你一不小心没看住，我便把她剁成肉酱！你知道我毒蝴蝶的名号不是徒有其名的！”
遇上如此胡搅蛮缠的女人，臧若心里虽恨得牙痒痒，但看在无烟的份上，又不能将她掐死，瞪着眼睛恼怒地直直看着她：“小点声！我还没有聋！你很想让无烟看见他母亲是怎样发疯的是吗？”
“就算是发疯，那也是被你臧若逼得！”凤小蝶紧紧拽着他的手腕，咬牙切齿地恨恨道，“我这些年过得是什么日子，别人不知道，你臧若还不知道？你可曾有一天真正把我当做妻子对待过？在你眼里，我凤小蝶甚至还比不上你草蟒会里的一个普通弟子吧？不要用那种眼神看我！我讨厌你用那样的眼神看我！在你眼里，我有那么卑微可怜吗？以至于你这样看不起我？”
臧若眼中那抹丝毫不加掩饰的悲悯和同情让凤小蝶一瞬间便彻底失去了理智，歇斯底里地哭喊：“我知道，你是高贵的孟州少主，而我只不过是一个被打入冷宫的弃妃生得孩子，又在这不见天日地山里长大，既不识字，也不懂得下棋，没法像别的女人那样讨你欢心，可是，至少我是真心爱你的，我还给你生了无烟，难道在你臧若心中，我凤小蝶就真的这样不值一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