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传来一声声鸟儿的啼叫声,在这清晨的雾霭中,听来只觉说不出的热闹和安心——在这段未知的路途中,你不知道前方将会经历什么,可是你听得到窗外生机勃勃的鸟鸣,你便会知道外面那个世界依旧那样精彩。
马蹄哒哒的声音一声一声轻轻叩击着青石板路,身后那雄壮的演练的声音已经渐渐远去,直至完全听不清楚,李潇桐知道,萃秀山终于快要消失在她的世界里了,这一次是再也不会回来了,这个地方,这里的人,再也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
“骆公子,请问,我们这是要到哪儿去?”她轻轻掀起竹帘,问赶马之人,只是那赶马之人奇怪地很,手上并不如其他的赶马人一般拿着马鞭和马缰,而是拿着一支竖笛,说也奇怪,那枣红色的大马只听着那悠悠扬扬的笛声,便非常温顺地往前走着,随着那笛声的节奏,时急时徐。
遇上两旁开满野花的山道,那人的曲调便会吹得缓慢些,马儿自然也就走得慢些,李潇桐甚至可以从容不迫地摘一束还沾着露水的野花戴在鬓间——是见那个吹笛之人摘了一束野花戴在那马儿的耳朵上,她才感染了这欢快的气息,也顺手摘了一束戴在头发上。而若是遇上两旁石林耸立,遮天蔽日连一丝阳光都透不进来的巷道,那曲调便会激昂欢快,那马儿便会撒开四蹄,连戴在耳朵上的花束都会随风吹走,而到了下一个有花的地方,那人一定会再摘一束夹在马的耳朵上。
这真是个奇怪的人——李潇桐曾无数次望着他的背影轻轻摇头,若非答应了吴夜遥这个条件,她可真的是不想与这样一个怪人一起上路。
昨晚大约子时左右,吴夜遥忽然敲响了她的房门,大约是刚刚从议事军帐里议完事情过来,一整晚还没睡,看起来非常地疲惫,他一进来便自己寻了根椅子坐下,疲倦地揉着太阳穴,手一抬指向跟在自己身后一位白袍如雪的男子:“这位是骆遥,明日一早他便会带你离开这里。”
“为什么我要跟他走?”她看了一眼那个始终微微笑着看着她的男子,见她看他,他立刻向她微微颔首致意,虽然并不是个看上去让人讨厌的人,但李潇桐再也不愿与吴夜遥有关的任何人任何事有瓜葛,“我可以自己一个人走,从今往后我李潇桐再去哪儿再干什么事,和你再没有半分瓜葛。”
“哦?是吗?那那个连铜雀街和雀铜街都分不清楚的傻子许韩呢?你也不想再有半分瓜葛吗?他母亲可是为了救你才死在马蹄下的哦!”对于她的强硬态度,吴夜遥不但并不生气,反而微微一笑,饶有兴致地欣赏着她的惊讶和愤怒,不等她开口,先慢悠悠地回答,“没错,我其实早就知道了这个有趣的典故,哈哈,铜雀街,雀铜街,真是两条有趣的街啊,一字之差,竟然制造了一起长达十几年的滔天误会!哈哈,许韩当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
李潇桐静静地看着他,她现在已经习惯了他的不按常理出牌以及喜怒无常,因此不管从他嘴里说出什么样的话,都只能让她暂时的惊讶或愤怒,然后很快地便平静下来:“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这个已经不重要了。我原本还打算让他就带着这个误会一直到死,没想到一时疏忽,竟然让你们两人见面了,现在那小子正在那里哭天抢地痛不欲生呢,说什么他对不起你,他有愧于你们李家,啧啧,当真是好笑!”吴夜遥冷冷一笑,许是感觉到了李潇桐的疏冷,他脸上的神色也慢慢收敛起来,正色道,“眼下我正需要一个人帮我对付周承业那只老狐狸,他许韩正是最好的人选,但是他骗我骗得太厉害,所以我不是很敢相信他了,除非我手上有枚可以让他有所忌惮的棋子,我看得出来那小子现在对你是既爱又愧,所以,只有把你紧紧控制在我的手里,才能让他继续为我效命,怎么样,我说得很明白了,你应该都听懂了吧?”
“当然,吴城主如此坦诚相待,潇桐岂有装糊涂的道理。”李潇桐冷冷一笑,毫不畏惧地迎视着吴夜遥的目光,唇边一分分浮上自嘲的笑,“看来,你我之间的确是早已回到最开始的时候了,你对我甚至连欺骗都不再屑于去做了,呵呵,那就这样吧,但愿,你我再无后会之期,但愿,他日真能听到你成为这天下霸主的消息,我会在远方,替你祈福的。”
就这样,她离开了萃秀山,离开了那个让她爱过也恨过却怎样也放不过的男人,但是在离开的那一刻,她心中忽然澄澈一片,竟然发现自己对于这个男人也可以做到像路人甲一样的心中再也不起一丝波澜。
听到她的声音,骆遥回过头,向她微微一笑:“嫂嫂,你醒了?方才前面有极好的一片黄果树林,我看你似乎睡得正香,便没有叫你起来看,当真是可惜了。”
这个和吴夜遥差不多年纪的年轻人,脸上总是带着一丝温暖的笑意,叫人一看便犹如春风拂过一般怯意舒服,除了知道他叫骆遥,是吴夜遥的一个朋友之外,对于这个男人,对于自己即将要去的地方,李潇桐几乎一无所知。
“黄果树林么?从前我家里便有一片,的确是很好看,不过,倒也没什么稀奇的。说了多少遍了,以后不要再叫我嫂嫂!我和吴夜遥之间早就恩断义绝了!从今往后,我是我,他是他,你若再敢叫我那些乱七八糟地称呼,小心我趁你不备从这跳下去跑了!我们这是要到哪里去?”李潇桐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又问一遍。因他是吴夜遥的朋友,她话语间便不知不觉有些不耐烦与厌恶,在她看来,这个男人就是吴夜遥变相地囚禁她的帮凶。
骆遥似乎根本不知道怎么生气,或者根本就是不屑于与一个被幽禁的女人生气,又是微微一笑:“那好,我以后便叫你李姑娘,我们现在是要去大凉山,在下家中,你放心,我家里还有一个妹妹,你去了就和她住,她性子极是温柔,你们二人一定可以相处愉快的。”他微微笑着说完,顿一顿,又说,“你放心,不管你和夜遥大哥之间曾发生了什么,但既然夜遥大哥既然把你交给了我,我便一定会护得你周全,李姑娘对在下,也不需客气,有什么事直说便是,可好?”
自己冷言冷语,别人却始终以礼相待,毕竟不是个不懂事理的女子,李潇桐心中微感过意不去,看他一眼,话虽依旧不客气,语气却不知不觉便软了下来:“你要搞清楚,我可不是什么静柔夫人,不是你的贵客,我现在是一个被休掉的女子,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那是不可能的,只怕以后还要受我牵连,被吴夜遥怪罪。”
骆遥只是轻轻一笑,没有再多说什么,将竖笛轻轻对准嘴唇,一串悠扬的笛声便倾泻而出,马儿撒开四蹄,奔进渐渐散开的浓雾之中。
孟州,别了,从前的李潇桐,别了,从今以后,再无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