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天黑之前,马车到达了一个边陲小镇,骆遥似乎以前便曾来过这里,对这个地方很是熟络,一进门,便径直驾着马车往村西走去,最后停在一座僻静的院落前。
“李姑娘,天黑了,我们先在此留宿一晚,明日一大早再起程吧。”马车一停,骆遥便站在马车下轻声道,他的语气不卑不亢,李潇桐掀开帘子,先看了看他那张微微笑着的脸,再抬眼看向不远处的小院落。
那是一座被各种盆栽、果树环绕的小屋,屋顶的烟囱里冒着袅袅的炊烟,屋檐下的枯草垛上一直猫蜷缩在一条大黄狗的身上,两个畜生睡得正香呢,几只就在不远处打闹的小狗也不能吵醒他们。
“它在等着那只黄狗抱它呢,冬天来了,它怕冷。”顺着李潇桐的目光看一眼那两只以奇怪的姿势依偎在一起的畜生,仿佛猜到了李潇桐心中的疑惑,骆遥笑一笑,示意她不要做声,继续看。
果然,过了片刻,那只原本舒展着侧卧在草垛上的黄狗忽然慢慢地,一分分地蜷缩起身子,将那只小猫紧紧地卷在自己怀里,李潇桐正在心中暗暗惊叹这弱肉强食的世界里,连狗和猫这样的天敌居然都学会了友好相处,那些自诩比它们高级的人类却在你争我夺,杀得大半个天下不得安宁,这时紧闭的院门忽然吱呀一声响了,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儿手中端着个面盆出来倒水,一眼看到院门外的马车和人,眼睛里立刻现出欣喜的光,满面堆欢地迎了出来:“少公子,你可好久不来老奴这里了!可把我老奴想得——少公子,这位是?”
见骆遥向他使了个眼色,那老头看一眼他身后的李潇桐,立刻转了个话题,一边问一边向李潇桐微微颔首致意,李潇桐见他虽是满头银发,却依旧精神矍铄,一看就非一般的乡下老翁,又见他恭敬地称骆遥为少公子,自称老奴,不禁疑惑地看一眼脸上神色自若,没有什么变化的骆遥,一边连忙向那老翁道个万福:“老伯您好,我叫李潇桐,深夜来此叨扰,实在是惶恐!”
“原来是李姑娘啊,幸会幸会!李姑娘你太客气了,你既是少公子带过来的人,那便是我刘通的贵客,岂有叨扰一说?”那老翁咪咪笑着上下打量她一遍,扭头笑着低声对骆遥说,“公子您带过那么多的姑娘来,只有这次这个老奴看着最是喜欢。”
见他居然把自己和骆遥想成是那种关系,李潇桐脸一红,装作什么都没有听见,转过头看着不远处的水车,听他们二人寒暄叙旧,直到骆遥回过头轻声对她说:“好了,别傻站着了,在看什么呢?我们先进去吧,外面冷死了。”她才连忙转过身一言不发地跟着他们走了进去。
这小院落从外面看平淡无奇,与周围那些农舍并无二致,走进来一看,才发觉屋中的装潢甚至和一般的商贾富户有过之而无不及,但富贵中却没有一丝世俗之气,不管是墙上的松竹之画,还是墙角摆放的几盆苍翠的兰花,无一不显示着这屋子主人的雅致与富贵,李潇桐心中不禁暗暗对这对主仆充满了好奇。
刘通又和骆遥说了几句话,便先退下了,走之前问李潇桐看有特别喜欢吃的菜和特别不喜欢吃的菜,李潇桐笑着说自己的口味随大家就行,没有什么特别的喜好,刘通听了又是满意地微微一笑,提着菜篮子出去了,临走前又告诉不忘骆遥,洗澡水正在灶上烧着,让他们二人赶紧洗洗,换上干净的衣裳。
“我看你爱穿白衣,应该是个挺爱干净的女子,这一整天都在黄沙之中赶路,身上弄得满是尘土,你一定有些受不了的吧?”骆遥看一眼她身上已经变成黄灰色的白衣,笑一笑往外走,“走吧,我们去外面看看刘伯给我们烧得洗澡水怎样了,等会儿你先洗——哦,对了,刚才刘伯说地话你不要放在心上,他在胡说八道呢。”
李潇桐在他背后悄悄扁扁嘴,心想,管他胡说不胡说,那又关她什么事情呢,反正她又不关心他骆遥究竟是不是个风流浪荡的人,有什么必要特意向她解释呢,正这样想着,一直往前走的骆遥忽然停下来转过头看着她,她没提防他会突然停下,差点一脚踩上他脚背,身子撞在他胸口上:“喂,你走得好好的,怎么突然不走了?”
他仔细地研究了下她横眉怒目的表情,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一句:“你不要多想,我只是不想你等会儿洗澡洗得不放心,以为我会来偷看你。”
他说完,便大摇大摆地径直走掉了,将李潇桐一人留在原地,无语了半天,过一会儿,他从厨房探出脑袋,大喊:“喂,你快过来,水好像可以了,这里有火炉,比房间里暖和些,你到这里洗吧,干净的衣服,刘伯都已经给你找好了,就放在旁边这个木架子上。”
临进厨房前,李潇桐狐疑地看一眼搬根凳子坐在院子中央的骆遥:“夜风这么大,你为何坐在那里,而不进屋?”
骆遥顺手从地上抱起一只毛茸茸的小狗,头也不回地漫不经心答:“天快要黑了,我怕你一个人在里面洗澡会害怕,就在这里陪着你,你放心,若是有什么事,你只需大声叫我的名字,我立刻就会到你面前,不过,这乡下民风淳朴,即使死了,应该也不会是什么奸淫之鬼——溜溜,哎呦,乖溜溜,好久不见,你可又长胖了哦,再胖下去,可就没有好看的母狗喜欢你这只胖子了~~~~”
他说完便自顾自地逗狗去了,理也不理李潇桐,李潇桐起初还没听懂他是什么意思,莫名其妙地四下看看,不经意间回头透过打开的窗户看看窗外那一片在渐渐升上柳枝头的月亮下,一座墓碑白刷刷的坟山,立刻吓得一阵寒意从脚底冒了上来,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死死盯着那坟山上几座还飘扬着白色纸灯笼的新坟,回头看一眼背对着她遛狗的骆遥,咽咽口水,犹豫片刻,轻轻一跺足,啪的一声先将窗户关了,然后将门关上。
洗完澡,穿衣服的时候,她听见院子里的竹门吱呀一声响,她心猜大约是刘伯回来了,果然马上便听到骆遥扬声说:“刘伯,这大晚上的,你还特意跑到镇上去买菜了?——不对啊,天都黑了,哪里还会有人在街上卖菜?——哦,我知道了,又是街东那个卖菜的杨寡妇家里的菜吧?”
他的话一落音,刘通便爽朗地笑起来:“少公子你就别来寒碜老奴我了,老奴独自一人在这里,过得可寂寞地很,平常除了这几只猫猫狗狗陪着我,也就只有杨大嫂她偶尔过来看看我了,你看,猫和狗因为没有别的同类玩伴,都只好尽弃前嫌,相依为命了!”
他的语气听起来很哀伤,李潇桐等了一会儿,外面才传来骆遥的声音,显然刻意压低了:“刘伯,我知道你在这里过得太寂寞,你放心,你若是想回去,我便立刻给父王写封信,求他看在母后的面上,只惩罚我一人便是了,让你还是回去和儿孙们住一起,颐养天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