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月黑风高,呼呼的北风似乎要穿透厚厚的帷帐,灌进屋里。墙角的火炉呼呼地烧着,李潇桐坐在炉边,手中虽捧着一本书,却并未看,而是若有所思地望着墙角某个角落出神。侧耳听了听屋外军队集结的声音,她站起身,想了想,还是披上一件斗篷,推门走进呼啸的夜风之中。
“相公,你可一定要注意安全!可千万得活着回来啊!”到得营房外时,远远地便听到周紫萱带着哭腔的声音,透过层层盔甲的缝隙,她看到吴夜遥身披银色铠甲站在队伍最前面,肩上肩章泛着冷冷的金属光泽,将他一张面无表情的脸映衬地既英气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失落,他的目光似乎正在寻找着什么,漫无目的地逡巡一遍,终于落在她站的方向。
“何时来的?”被他的目光锁定,李潇桐还没想好该不该走,他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过来了,只说了这一句话,便不再说什么,定定地望着她,忽然伸手想要摸摸她的脸,见李潇桐下意识地微微躲了躲,他的手落了空,在半空中微微停了停,还是落在了她的肩上,替她理了理衣领,唇角甚至还挤出了一丝笑容,“我走了——等我回来,我便将你想知道的都告诉你——出发!”
不等她说什么,他脸色忽然一沉,沉声向身后上百个一身黑衣的精锐之师喝道,率先大踏步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黑暗中。
李潇桐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很快,他便已经消失了夜色之中,黑暗里若有若无的脚步声终于也渐渐消失在听觉范围里——
一定要活着回来啊!
她心中暗暗叹口气,回过神,视线正好对上倚在屋檐廊柱下的那笛,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她礼节性地点点头,便转身向自己的房间走去。
“喂,你等等我。”才走了几步,便被周紫萱追上了,对上她微微诧异的眼神,她虽然有些不自然地哼一哼,扭过了头,两只手却紧紧拽住了她的衣襟,“——我要跟你一起睡,相公不在,我一个人睡害怕。我听说,现在只有你的房间外戒备最是森严,所以最安全。”
“好吧。”李潇桐看她两眼,虽心中隐隐觉得好笑,却还是答应道,“如果,你不害怕有人来杀我时被牵累的话,我那床倒是宽敞地很。”
周紫萱虽平日里给人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印象,事实上却极是胆小,尤其是在这山上还有了另外一个女人的时候,相比较那个看人时总给人感觉是狼在看猎物一般的那笛而言,她还是更喜欢亲近李潇桐,至少,和她在一起,她不必担心她会半夜爬起来害自己。
那晚的天象的确如蒙瀚所言,在吴夜遥等人潜伏到汀州北门外的山林里不久,雨点便被风裹挟着噼里啪啦落了下来,按照原地计划,邱广平在这时冒充是出使郓州归来的镇北大将军翁傅,大摇大摆走到城门前敲起了门。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因忽然而至的黑雨遮挡了视线,守城的兵卒忙着查看各处城门与窗户是否关好,一开始并未注意到这个裹着一袭黑袍从夜色中走来身材瘦小的人,直到他将城门敲得震天响,才如临大敌地从城楼上探出头来问。
“混账东西,还不快开门!”昨日,吴夜遥去监牢看望翁傅时,邱广平躲在暗处早已将翁傅说话的特征记了下来,此时一开口,俨然便是脾气暴躁腔调十足的翁傅了,守城士卒只一听他的声音便一点没怀疑地相信了,连忙派了个人屁颠屁颠跑下来给他开门。
负责看守城门的北门提督张子良因正在忙着收起对岸的吊桥,不能亲自下来迎接,便站在城楼上,恭敬地向他垂首行礼问好:“大将军,你可回来了!该死的孟州人几日前又对西门进行了一次佯攻,现在就只差我们北门没有遭到过袭击了!”
“唔,你快派人来给我开门,我进来之后再与你细细说!”邱广平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
城楼上的张子良顿了顿,忽然又问:“翁将军,你给我们的书信中不是说要明日才回来吗,怎会在这时候回来了?”
听到城门另一侧已经传来了沉重的门闩缓缓被拔掉的声音,邱广平暗暗向身后潜伏在山林中的吴夜遥做了个准备行动的手势,一面不动声色地敷衍张子良:“哦,我在路上听闻吴夜遥已经带人赶到萃秀山与先期部队会合了,便连夜骑马赶回来了!”
雨越下越大,层层的雨帘像一张又一张巨大的网,将人的视线变得模糊,敲打在地面的雨点声却让人的每一根寒毛都紧张地竖起。
吴夜遥从望远镜里看到了邱广平的手势,正微微抬起手,打算等城门一开便一声令下,众人出其不意地冲上去,将守门士卒乱刀砍死,冲进城门去,就在此时,城楼上却传来张子良一声大惊失色地厉喝:“不要开城门!他不是翁将军!”
邱广平的心顿时一沉,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里露出了破绽,还怔怔站在原地,听着城楼上一瞬之间鼓声大作,还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望着原本已经打开一条缝隙的城门迅速地便要重新关上,他下意识地大喊:“快!快来人!”
“嗖!”一支利箭裹挟着冰冷的夜风直直地射向他的喉咙,却在离他只有几寸的地方被另一支箭拦截,两只箭断成几截跌落在他脚前,紧接着,他被一个人猛力拉了一把,扑倒在地。
“你先到那块巨石后躲一躲!”吴夜遥匆匆说完这句话,将他往旁边一推,便冒着半空中雨点一般落下的箭矢,向城门下纵身掠去,只片刻便混进了城门口早就混战成一片的人群中,找不到了。
邱广平抹一把额头的水珠,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水,来不及细想,慌忙趁着夜色向不远处的山林摸去,直到气喘吁吁地跑到了巨石后,心中才开始百思不得其解,自己方才究竟是哪句话露出了破绽。
不远处的厮杀声此起彼伏,他伏在巨石后只恨自己是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此时不能跟随同伴一起上阵杀敌。
“哎呀!杀呀!冲呀!好样的,打死他们,奶奶地,居然敢用箭射我!”一道闪电划过,照亮了半边天空,看到消失在人群中很长时间的吴夜遥在城墙上出现,手中大刀一挥,便将几个搭弓射箭的兵士送上了西天,邱广平激动地跳了起来,奇怪地是,这一跳上去他却悬在半空中怎么也落不了地了,就像衣领挂在了树枝上一般,起初他还试着伸手想要解开什么,忽然觉得不对劲,心中一震,缓缓地回过头,对上背后那副面具下的两只狼一般的眼睛,顿时惊得本能地一声大叫,“城主,救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