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夜阑估计的一点都没错,到达平和镇的时候正好是第二日正午,驻守平和镇的张远达早就得到消息恭候在营寨之外。平和镇乃是孟州四大藩镇之一,是孟州在东边的重镇,战略位置极其重要,守将张远达是与吴锡屏拜把子的兄弟,两人之间交情匪浅。
一眼看到一辆被十几个护卫簇拥着的马车出现在视线里,张远达脸上的表情在一瞬间发生了一系列难以察觉的细微变化,收起脸上原本深不可测的冷漠,取而代之以笑容满面,向下了马车往营寨走来的吴夜阑迎过去:“哎呀,贤侄啊,盼星星盼月亮,张叔叔可总算是把你给盼来了啊!这一路上可把贤侄你给累坏了吧?”
吴夜阑只小时候与他见过一次面,印象中,这个张远达一向便是个浮夸的人,说话做事总让人感觉不真诚,再热情也像是掺了几分假一般,因而他一向不怎么喜欢他,这一趟原本吴锡屏是想让钱叔跑一趟的,但弟弟吴夜遥不小心被开水烫伤了脚,需要人照顾,走不开,因此,吴锡屏便只好差他过来了,一来当是历练,二来也可以算作是与这些藩镇守将们联络联络感情,传递他吴锡屏的长子已经长大了,就快来接他的班的这样一个讯息。
“张叔叔说哪里的话,小侄不过是乘车而来,在路上颠簸了些罢了,哪里比得上您一个人在这荒僻之地独自苦守这么多年?既要提防北边狼人国的偷袭,又要治理境内百姓,张叔叔您实在是劳苦功高啊!您放心,您的功劳父亲他从来没有忘记,夜阑也不敢忘记,他日论功行赏之时,一定会给您记个头功!”吴夜阑这一席话说得不卑不亢,既大大地满足了张远达的虚荣之心,又彰显了吴氏一族在孟州的绝对权威,他张远达再劳苦功高又怎样,还不是要他吴氏父子来论功行赏。
张远达是个聪明人,怎会听不出来吴夜阑话里行间的暗示味道,讪讪地笑两声,只装作听不懂,连连点头称是,一边将吴夜阑一行人往屋里迎:“贤侄你快往屋里请,这荒漠之中太阳可毒辣地很,仔细别将你这细皮嫩肉给晒黑了,哈哈!——咦,这位姑娘是?”
他回头一眼看见一副委委屈屈没有睡醒的样子跟在吴夜阑身后下马车的李潇桐,眼珠子立刻瞪得圆溜溜的,眼神一时之间变幻了千万种神色,他可从来都没有听说过吴锡屏这个儿子已经成亲了,再说,吴锡屏打发他来上千里之外的平和镇拿图纸,怎么会让自己的儿媳也跟着来?难道,这小子与他老子是一个德性,也是个见了女人便迈不开步的人?哈哈,要真是这样,那可就好办了。
“那位是李姑娘,是我在路上结识的朋友——桐儿,还不快过来见过张将军?”张远达心中正暗暗盘算着,吴夜阑招招手将李潇桐唤了过来,大大方方地向他介绍,“张叔叔,不知你这营寨中可否有多余的供女眷歇息的营房?”
“哦!有,有有有!”张远达将李潇桐上下细细打量一番,但见她年纪与吴夜阑相仿,生得明眸皓齿,唇红齿白,的确是个少见的小美人儿,一说话,声音脆生生的,宛若空谷黄鹂一般,一时之间看得呆了,心里暗暗咒骂什么好东西都叫他吴家父子糟践了,等到今晚事成,他定要来尝尝这么鲜嫩的小姑娘是什么滋味,脸上却笑得每一个褶皱中都满满地全是笑意,“来来来,少主请这边请!这位一定是阿离了吧?哎呀呀,果然是英雄出少年啊,老夫在这漠北荒野,都早就听说过你的威名了啊!当年,贤侄遭到来人绑架,听说是你单枪匹马一人一剑冲进匪窝,将贤侄解救了出来,啧啧,当真是悍勇异常啊!”
“张将军谬赞了。”阿离不卑不亢的轻轻一颔首,算是打了个招呼。张远达也不介意他的冷淡态度,照旧笑眯眯地将众人迎了进去,将吴夜阑与李潇桐与自己安排在一桌,阿离和其余的随行护卫则另行安排一桌开饭。
阿离虽隐隐觉得有些不妥,但料定这毕竟还是孟州的天下,他张远达就算再怀有不臣之心,想必也不敢如此明目张胆的对他们下手,于是便也放下心来,加之因为狼人国江阳城城主王末的搅和,弄得他们无法坐船,只好改行旱路,一路上遭了不少罪,在路上饿了几天,此时看到如此丰盛的佳肴,很快便大快朵颐,顾不上客气了。只李潇桐一人因为从未出过远门做过马车,一直还苦着张脸在一旁撑着腮,望着满桌佳肴,可就是没有胃口。
“李姑娘,这鱼可不是一般的鱼啊,它是我们这里几十丈以下的冰窟中捞出来的,肉质鲜嫩无比,你快尝尝!”见她一直没有动筷子,张远达在一旁殷勤相劝,李潇桐有些歉意地摆摆手:“真是对不起,张将军,我头晕的厉害,实在是什么都吃不下——”
“头晕?难道是路上感染了风寒?来,将手给我,我给你看看。”吴夜阑听她说头晕,连忙放下筷子,便要替她把脉,李潇桐有些羞涩地抿了抿唇,飞快地看他一眼,又迅速地低下头去,再抬起来时,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一般,凑到吴夜阑耳边轻声说了一句什么,吴夜阑脸上先是露出一丝错愕,再然后便现出一丝强忍着的笑意,连忙对一旁看得一头雾水的张远达道:“张叔叔,劳驾你让尊夫人给领个路,李姑娘一路上实在太累,她想去后院歇息了。”
“噢?”张远达是个已经连孙女都有的人了,只看一眼李潇桐扭捏的神色便知道她一定是来月事了,当下也没说什么,只笑一笑,装作不知,立刻命人叫来了自己的小妾李氏,领着李潇桐往后院去了。
那李氏约摸二十出头的年纪,也算得上是平和镇一带有名的美人,一日在河边浣衣时,被出猎归来的张远达看上,给了她那个嗜赌如命的父亲无根金条,便将她买了回来,当了他第五房小妾之后,虽然吃穿不愁,可对于这个年纪比自己的父亲还要大的男人,她实在是产生不了一丝一毫的爱慕,可张远达对她看得很紧,别说是逃走,就算她哪天多和哪个男人多说了几句话,那个男人第二日便会出现在营寨后面的荒墓之中,时间一久,李氏便断了要逃跑的念头,只是心思如石灰一般,再提不起一丝的兴趣,但心地却仍旧是很好的。
李潇桐捂着肚子跟在她身后,见她始终不发一言,便也只好沉默着,跟着她一直向后院走去,走到游廊时,在穿过两截游廊想接的地方时,李潇桐不经意地抬头看了看,忽然发现屋顶竟有几块大青砖在风中飘飘摇摇的,眼看便要从屋檐坠落下来,她连忙几步追上前,一把将那闷着头走路的李氏往后拉了一把:“小心!”
说时快那时快,屋檐那几块青砖正在此时从屋顶坠下,跌落在方才李氏站立的地方,摔成碎片,若非李潇桐拉了她那一把,只怕她早就头破血流了。李潇桐捡起地上一块砖看了看,又抬头看看它们方才跌落的地方,奇怪地自言自语:“真是奇怪,这样长满青苔的砖应当生在井台边才对,怎么会好好的跑到这终日被阳光照射的游廊顶上去了呢?”
李氏拍着胸膛,望着一地的碎砖,脸上的表情复杂而愤怒,半天之后才感激地轻轻对李潇桐说了一句:“多谢你救了我,我知道是谁想害我——你是月事来了吧?来,快跟我来!”
她仔细看一眼她的神态,立刻瞧出来是怎么一回事,因而刚才的事,她对她印象大好,许是年纪相差也不大,她的话一下子多了起来,李潇桐一直便想有个姐姐,见这李氏不仅人生得极是美貌,说话做事也极是温柔,趁她给自己找干净衣裤的空当,忍不住惋惜地道:“姐姐,你生得这样美丽,为何要嫁给张远达那样一个老头子呢?”
李氏脸色一黯,知道她是口无遮拦,并没有什么恶意,因此也未生气,只是惆怅的叹口气,咬牙切齿地道:“他是个畜生,是个混蛋!命苦,有什么法子呢?我活着无一日不想着从这地方逃出去!可是,他整日像防贼一样防着我,我哪里逃得出去!”
李潇桐同情地看着她,想了想,道:“姐姐,要不,我去求求吴夜阑那个呆子,让他也将你一起带走吧?”
李氏神情复杂而奇怪地看她一眼,又是感激,又是惋惜,伸手摸摸她的头:“你一定还不知道吧?——你们这次来了,谁也走不了了——他早就和狼人国的人勾结在一起,今晚,他便会将那位半月城派来的公子和他的随从全部杀死——”